“高興嗎, 小鹿？”江星鴻看了一眼窗外，又轉過來，拍拍身邊小少年的頭，“我們要去莫爾頓啦。”

“哥哥。”小少年乖乖地應道, 霧藍的眼睛眨了眨, “莫爾頓好玩嗎？”

“當然好玩了！”江星鴻說, “莫爾頓可有最出名的游樂園呢！還好今年學校放假早，可以帶你去。”

他側頭, 指了指窗外：

“快看，小鹿！那朵雲好像你哈哈哈！”

林莘陸聞聲看去, 就看到一朵圓滾滾、頂著兩塊樹杈樣尖頂的雲朵飄過, 乍看起來像一只小鹿的頭。

他笑起來，星船盤旋穿過雲層, 窗外恰有陽光斜斜灑入——

小少年的眼睛此時仍然明亮，眸底映著一個人的影子, 如同他的整個世界都只與那人有關。

江星鴻看著身旁開心情緒溢於言表的小少年，也彎起眼睛。

他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說：

“以後啊, 等我工作了, 每年都帶小鹿出來玩！好不好呀？”

“好！”小少年說，“我記住啦。”

他向□□斜, 頭靠在身旁屬於哥哥的肩膀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回憶退散。

江星鴻微微側頭，看向已經長大的小少年。

那抹天真浪漫早已褪去, 那張臉此時常年冰冷沈默, 如套上厚重外殼, 內裏再難得窺。

江星鴻心中莫名一沈。

那句曾經的許諾言猶在耳，但是……

是他食言了。

大概是察覺到小狗的目光，林莘陸忽然看了過來。

“怎麽了？”他溫聲問道。

如堅冰融化，孤島破碎，江星鴻有些怔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看到冷硬外殼轉瞬間便消逝，而窗外陽光再度淌入機艙，連空氣也仿佛染上亮意。

他為什麽之前沒有發現呢？

沒有理會那句問詢，江星鴻扭過頭去，掩飾眼睛突然湧上的澀意。

他們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承諾。

卻都在三年前被悉數打碎。

這三年……

小鹿該是用一種什麽心情，來度過的呢？

在星船上，在星艦內，在無數個他牽著林莘陸走過，或是並肩行至的星球之上。

那數不清的，能喚起回憶，或是依稀言語的地方。

如同巨石沈沈壓下，江星鴻看著窗外，陽光明媚，雲海變幻，而不遠處的宇宙有星光熠熠，可他卻只覺得，這些色彩都如此黯淡。

即使曾經有過齟齬，或是爭吵，但是在時間面前，在別離面前，在生死面前，一些都顯得，這麽……

渺小。

他為什麽一直在逃避呢？

江星鴻不願深思。

或許是不願面對自己的死亡帶給他人的傷痛，更不願意面對，這一傷痛——

帶給的，是自己最親近之人。

他忽然感覺呼吸冰冷，仿佛窗外寒意入侵，宇宙無聲的沈默順著黑暗滲入，心臟如被攫取般緊縮。

一抹溫暖觸感忽然從頭頂傳來。

江星鴻還未回神，下意識擡手，便看到林莘陸的手……

落在他的頭頂。

一如許多年前，陽光正好，他笑著看向小鹿，摸了摸他的頭。

就像這許多年，一切都未改變，沒有生離死別、遺憾失語、或是漫長孤寂。

因為他回來了。

幸好……

他回來了。

江星鴻慢慢閉上眼，清空腦海中的一切思緒，讓自己順著頭頂的觸感，慢慢靠在林莘陸的手上。

他忽然，從心底浮現出一個隱約的、細微的聲音：

他曾經的計劃，還應該進行下去嗎？

沒經過多久的航行，星船很快就到達了莫爾頓星。

星船剛一停穩，客艙就驟然熱鬧起來，乘客們聊著天取下行李，走出出口，散入到這顆星球的各個角落去。

林莘陸帶著小白，走出莫爾頓星港，約了一輛懸浮車。

他們此行目的很簡單：

便是星際黑市位於莫爾頓上的對接點。

作為游離於聯盟之外，在這幾年間崛起的神秘力量，黑市一直為人所忌憚，同時也被很多勢力覬覦。

原因無他，它從建立初始，便一直打著一個統一的口號：

“在這裏，交易一切可交易之物。”

這也是為什麽此前杜樂提到，這裏是唯一一個可能買賣暗液的地方。

黑市所在的地點極為神秘。

因為確切而言，它並不在任何一個星球之上，而似乎是在一片獨立的空間。

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形成，是偶然被發現還是認為建造，只是從它聲名鵲起開始，它就“存在”著。

要進入黑市，需要通過星球之上的“對接點”，只有少數擁有交易資格的人，在對接點活躍時期才能進入。

同時，對接點也在不斷變化，因此能否進入黑市，也講究一個機緣。

這一次，杜樂是臨時打聽到莫爾頓的對接點處於活躍期，也得到了準確地點的情報，才告訴了林莘陸。

懸浮車很快到達了莫爾頓的思福裏大區，在一條僻靜街道停下。

面容普通的男人踏下懸浮車，帶著一條白色的小狗，走進巷道。

不遠處，似乎有目光逡巡，落在這一人一狗身上，但不久便收回：

因為這兩位看起來實在普通，沒什麽可註意的地方。

林莘陸帶著江星鴻越走越深，直到小巷盡頭，一條街道出現在眼前。

它看起來十分熱鬧，人來人往，白日光澤照耀。

風聲悄然颯響，拂過小巷。

林莘陸的目光落在那條熱鬧大街上。

除了風聲，這裏……

沒有任何聲音。

面前，就仿佛放映著一幕啞劇，莫名讓人目光觸及，肌膚上便浮起寒意。

對面，便是“黑市”。

可見，便可達。

而不可見的人……

只會看到一片墻壁，同樣無法進入。

因為只有身懷許可的人，才能進入。

林莘陸正要邁步走入那條街道，卻突然停住，看向自己腳邊。

規則適用於一切生物。

他沒有猶豫，蹲下，向小白張開雙臂：

“來。”

他輕聲說：

“進入這裏需要許可，但如果我抱著你，你就不會被攔下。”

江星鴻收回目光。

他其實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

他猜想，這裏是從他死後開始才火熱起來的。

聽到林莘陸這樣說，他徑直走近，任憑對方的臂彎圈住自己，將他輕松抱起。

接著，他靠在林莘陸胸前，看著那片靜默的畫面與自己距離逐漸縮小，直到——

只是一秒，或是一步的差別。

仿佛肥皂泡破裂，江星鴻恍然能聽到輕微“嗶啵”聲響起，接著，沸反盈天的喧嚷鬧聲便湧入他的耳朵：

“便宜賣，便宜賣啦！羅爾克晶石，過了這一村，沒有下一店！”

“中級、高級處理師現已開放排隊！陌銀制品優先！”

“那個長角的東西多少錢？什麽？這麽貴！便宜點兒唄？”

江星鴻有些驚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這裏分明像個普通的集市，可是仔細傾聽便能發現，這裏賣的東西……

可不普通。

無論是聯盟違禁品、稀缺寶石、還是罕見技術，都可以從叫賣或是討價還價中找到它們的身影。

林莘陸安然在人群中穿梭，腳步穩定，仿佛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裏。

他沿著街道一路向前，而江星鴻在他懷中趴著，好奇地看著兩邊的攤販。

這裏毫無疑問是一片法外之地。

有意思。

江星鴻的耳朵動了動，他饒有興致地打量過周圍行人的服飾或種族，交易的物品或生物……

如果說剛才他還只有一個模糊的猜測，那麽現在，他很確定，這個地方一定是他死後才出現的。

否則，不管名聲好壞，江星鴻一定會有所聽聞。

第八次局部入侵之後才出現的地方。

再加上這地方本身的敏感性與特殊。

江星鴻若有所思。

林莘陸在人潮中走了一會兒，向左拐入一條小道，離開了主要的人流。

江星鴻趴在他懷中向後看去，脫離人群，他才看出主街道上究竟有多麽擁擠。

這裏竟然這麽受歡迎。

意識到這個事實時，江星鴻第一反應是隱隱心驚。

那來自於某種天然的直覺，對危險預兆的敏銳。

有什麽陰影藏身於理性分析之後，只有個淡淡的輪廓，卻無法讓江星鴻抓住自己腦海中的重點。

還沒等他理清楚，林莘陸忽然停下腳步，擡手敲門。

扣扣。

清脆敲門聲響起，沒過多久，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道身影探身出來：

“誰……是您！”

江星鴻聞聲看去，就見一個留著利落短發的女孩子撐著門框，杏眼中滿是訝異。

她連忙將門完全打開，同時回頭喊了一句：

“老才！大人來了！”

大門完全敞開，門內場景便完全展露於兩人眼前。

江星鴻粗略一瞥，便看到裏面是一個小院，院子再往裏有一棟房屋，看起來竟然有些古色古香，讓他感覺出一股怪異。

但這股怪異很快就被另一個疑惑所代替：

如果他沒聽錯，剛剛這個女孩子，稱呼小鹿為“大人”。

這是什麽意思？

女孩子話音剛落，院子裏就傳來由遠及近的沈沈腳步聲，接著，一個體型唬人的巨人從裏屋低頭走出，在院子裏直起身：

“怎麽了，小弗？”

下一秒，他順著小弗的目光看來，對上了一張面容普通、但氣質熟悉的臉。

還有對方胸前，別著的銀藍色四芒星。

老才哆嗦了一下，連忙大步走過來，江星鴻只覺得地面都在隨他動作而隆隆震動：

“哎呀，您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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