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 做一只小狗裝瘋賣傻，換得幾日安穩時光，也不是長久之策。

既然能夠回來，按照古藍星的老話講, 就說明他還有事情沒有完成。

有一些美好, 固然讓他懷念, 甚至讓他按下心中理智，冒險去做一些蠢事, 也終究是與冰冷現實相違背。

只是，鐘隋提到的屬於自己的“頻波”……

或許又是他的新發明？

江星鴻在心中嘆了口氣。

他心中有隱約的思緒相連起來, 猜測頻波出現大概就是他“化形”的時間。

只能希望, 小鹿不會順著這些猜測出來。

小狗在座椅上趴下，將頭顱埋進松軟的雪白毛發中。

不。

小鹿遲早都會猜測到自己的歸來, 而他也無法制止對方插手多爾克集團、暗液、甚至更多的事——

你又要自我欺騙到什麽時候呢，江星鴻？

你分明早就知道, 那個曾跟在你身後的少年，已經長大了。

你無權幹涉對方的行為與軌跡。

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毛發之中，一雙金色眼眸猛然睜開，在暗下來的客艙中有冰冷神光在其中一閃而過。

提前查出一切的根源, 解決掉它。

那樣, 就不會有更多無辜者被牽扯而入，也不會再有當初那樣的慘痛戰火, 即使……

要付出與當初相同的沈重代價。

但他早已經歷過一次，又有何懼？

只不過是死亡，只不過是——

人終將面臨的最後一事罷了。

客艙終於完全暗下來。

這說明, 穿梭機要正式進入躍遷了。

江星鴻閉上眼睛, 這才感覺到濃郁的疲憊與困倦沈沈地壓下來, 占據了腦海與身軀，將他的意識向高空拉扯而去。

好累啊。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在心底喃喃道，仿佛剛剛才意識到這趟旅途事態都已平息，終於可以放心交付出心神。

他原來這麽疲憊了，可是之前竟然沒有絲毫感覺。

江星鴻不再掙紮，選擇將身體全然放松，任那片黑暗將自己的意識吞沒，仿佛墜入柔軟海洋，在無重力的浮波裹挾中下沈。

在寧靜之中，蜷縮著身軀的小狗露出了一個微笑。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

又或許，那只是睡夢帶來的錯覺，只不過是香甜一覺的長度。

江星鴻隱約聽到外界嘈雜聲響，感覺到有人抱起它，又有錯雜聲音從四面八方圍攏，又沈寂。

有只言片語順著夢境的縫隙掉落：

“還沒有醒……沒事吧……沒有發燒……”

“隨艦醫生呢？”

“正常……能量消耗，讓它睡吧……”

“回去……付佐甄……”

江星鴻不太理解那些字的意思，似乎他的智商在睡夢中退化到了極低的水平，只覺得外界聲響擾人清夢，不由得選擇往抱著自己的人懷裏鉆去。

是誰抱著他呢？他迷迷糊糊地想。

這個問題太覆雜了，還是不想了。

於是他繼續向夢的更深處墜落下去。

有陽光灑下來。

金燦燦的，很暖。

這是種久違了的感受，江星鴻不記得上次睡到太陽升起是什麽時候了。

或者說……是睜眼看到中心星的陽光斜過窗欞，落進房間。

他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幾乎像是個美好的夢境：

暖色的光芒鍍在白色紗簾上，將室內染上一層淡金。

風聲輕颯，不時將紗簾吹得鼓起，又落下。

江星鴻有些呆住了。

他是不是還在做夢？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閃過門口，又迅速倒著走回來。

蘇朔毛毛躁躁的腦袋映入了江星鴻的視線。

而下一秒，對方就驚喜地叫嚷道：

“啊！小白，你醒了！”

他匆匆從門口走開，聽腳步聲是向這棟房子的另一邊去了。

江星鴻緩緩從床上爬起，環顧四周。

剛剛乍然清醒，於懵懂之中感覺到的那份熟悉，不是錯覺。

因為這是小鹿的房間。

或者說，這是林莘陸在少年時期曾住過的房間。

看房間角落地面的淡淡浮塵，他大概很久都沒有在這裏住過了。

江星鴻踩著軟軟的被子走出幾步，正想跳下床，卻忽然再次向左側看去。

他的視線被那扇窗戶所吸引。

透過紗簾，外面的景色朦朧地映出來，刻印於記憶深處的輪廓是那樣令人懷念。

隔壁的房子，他曾經的家。

在他還沒有前往軍部時，他與林莘陸便是這樣隔著一面墻互相傳遞消息，一同長大，從幼童變為青年。

他真的回來了，江星鴻陷入了瞬時的怔楞，某種陌生的覆雜情緒翻湧在胸腔中。

中心星——

他的故鄉。

腳步聲響起，穩步向房間走來，很快，林莘陸便出現在門口，走進了房間。

“頭，我就說小白醒了吧，你還不信，付佐甄當初隔著那麽遠，有點小誤差也是難免的嘛！”蘇朔隨即從他身後冒頭，笑嘻嘻地說，“看，活蹦亂跳！”

“你醒了。來。”林莘陸沒有搭理下屬的念叨，而是來到床前，俯身，向小狗伸出手。

江星鴻感覺到頭頂冒出一個問號：他就睡了一覺，這兩人這是在幹什麽？

下一刻，一個念頭閃電般竄過他的腦海，立刻將他打醒：

不對。當初他陷入睡眠是在穿梭機上，不提躍遷耗時，單說穹星艦從深空星域回到中心星域，因為大型星艦無法躍遷，因此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所以，他這一覺究竟睡了多久？

見小狗似乎有點傻楞楞的，林莘陸嘆了口氣，站起身，對蘇朔說：

“付佐甄說的是對的。提前清醒並不是件好事，可能會損傷小白的智力。”

蘇朔瞪大眼睛：

“啊？！付醫生還說了這個！頭，那既然小白醒了，您再帶它去找付醫生看看吧。”

“我的確有這個打算。”林莘陸說，“你回去吧。文件我已經看過了，告訴博聞，讓他再繼續留意阿德卡。”

蘇朔：“您是懷疑那邊會有變動？”

林莘陸搖搖頭：“不。或許，已經有了。”

蘇朔隨即離開，而林莘陸再度轉向床上的小狗。

江星鴻已經回神，並且意識到自己剛才給這兩人造成了誤會。

他做好了這次好好配合的準備，卻看到林莘陸並沒有開口，而是伸出手，準確揪住他的後脖頸——

處的衣服。

拎了起來。

江星鴻在心底有些生無可戀：

這是第幾次了？！

同時，他下定了決心，如果以後能永久化形後，就把小白這個身份埋得死死的，這個宇宙中不能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小白和他的關系！

絕對不能！！

下一秒，失重感襲來，江星鴻準而又準地落入林莘陸懷中。

他木然地想：呵呵，甚至有些習慣了呢。

看來，面子這個東西，完全可以像習慣一樣，都能戒掉啊。

出了房子，林莘陸抱著小狗向屋後的停泊處走去。

那裏停著林莘陸的飛行器，檢測到林莘陸到來，艙門自動打開，機械語音響起：

“歡迎回來，林莘陸上將。請問您的目的地是？”

林莘陸：“去昶東街。”

飛行器隨即啟動，幾乎是無聲地浮起，啟動，便開始飛速行進。

江星鴻在林莘陸懷中裝作聽話小狗，同時腦海中再次放映曾經的記憶。

付佐甄，他應當見過。

如果他猜的沒錯，這個付醫生，就是當初自己蘇醒時，正在給林莘陸講解獸人常識的那個。

也是給他做身體檢測，讓他得知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只小狗的人。

只是不知道這回，為什麽林莘陸又要帶自己去找這位醫生。

江星鴻左思右想，最後將原因歸結於自己的嗜睡：

或許，是這次昏睡太久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幾天。

對於昏睡的原因，江星鴻其實心中有模糊的方向：

可能與他的短暫化形有關。

說起來，那次化形也是有些奇怪，江星鴻心想。

他本以為自己要死在那枚子彈之下，卻在中間地醒來，還變回了人。

看來這具身體的秘密，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多。

昶東街位於中心星另一處大區，也是因為乘坐飛行器，才能只花半小時左右便抵達。

林莘陸抱著江星鴻跳下飛行器，向右前方的一棟黃色小房子走去。

江星鴻悄悄打量著四周，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來到這裏。

那個付佐甄醫生，就住在這兒？

來到黃色小房子門前，只見上面赫然飄著幾個炫彩投影大字：

付氏診所總部

而門內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但林莘陸卻腳步一拐，沒有從正門進入，而是走到房子側面的一扇黑色小門處，敲了敲門。

敲門聲剛響起，門板上就立刻流過一抹白色光芒，接著一個打哈欠人影的上半身浮現出來：

“誰啊？大清早的。”

“已經下午一點三十一分了，付佐甄。”林莘陸說，“這實在不屬於清早的定義。”

聽到聲音，那人打了一半哈欠的嘴頓時僵住，懨懨擡起眼皮，顯然還帶著幾分倦意：

“原來是林上將。那小家夥醒了？”

林莘陸沒說話，微微舉了一下小狗，示意他自己看。

“看著挺精神的，不過，進來再看吧。”付佐甄說，“還是三樓，老地方。”

那扇黑色小門打開，林莘陸擡腳走了進去。

從側門進入所看到的房子，與前門的熱鬧診所仿佛是兩個世界。

這裏顯然很具有生活氣息，地毯、掛飾、流淌的輕音樂，就像是某個人的居所。

林莘陸從門左邊的樓梯走上去，來到了三樓。

而三樓又是不同的畫風：

純白色的走廊亮的能看見人影，沒有任何裝飾，透著股冰冷氣息。

此時，走廊上大部分的房間都緊閉房門，除了第三間。

而付佐甄仿佛又要睡著的聲音從那裏傳了出來：

“進來吧。我才看到你發的消息，你說這小家夥昏睡了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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