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白光水一樣鋪滿了房間。

江星鴻在進門的一刻下意識瞇了下眼, 再睜開時，便看到穿著灰色家居服的男人遙遙站在房間另一端，打了個哈欠。

他看起來似乎才剛起床，頭發亂糟糟的, 甚至連衣服都沒換——

總之, 第一眼看過去, 這個人絕對讓人聯想不到“醫生”這個職業。

“是的。”林莘陸說，“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付佐甄挑了挑眉毛：

“我記得, 兩周前有天，你大半夜讓蘇朔給我打通訊把我叫醒, 說這小家夥發了高燒？”

他沒等林莘陸回答, 便緊接著說道：

“把它放在裏面那張檢測床上。如果我想的是真的，那麽對它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江星鴻此時則短暫自動屏蔽了外界的動靜。

他以為自己最多沈睡兩三天, 可是竟然睡了整整兩周？！

這可說不上正常！

這個房間分為裏外兩個部分，外間分布著幾個大小不等的屏幕, 裏間則是一張檢測床，旁邊散布著鏈接線。兩部分之間則是一面巨大透明玻璃，可以直接從外面觀察裏面的情況。

林莘陸輕輕放下小狗，看它在檢測床上站定, 頭頂有淡藍色的光幕落下來, 從頭到尾將毛絨絨的小家夥罩在其中。

他走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外界的聲音模糊起來, 付佐甄似乎對林莘陸說了什麽，但透過玻璃就剩下隱約的嗡嗡聲響。

江星鴻看著光幕在頭頂動來動去，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

可惜了, 沒辦法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他想, 不過沒關系。

他會知道的。

外間沙發上，被林莘陸在檢查前取下的陌銀蝴蝶結項圈上，隱晦地閃過一道流光。

“再確認一下，林上將。”付佐甄胳膊一撐桌子，椅子自動轉過半圈面向林莘陸，“你確定是兩周前，小白曾經有過一次莫名其妙的高燒，第二天又恢覆了嗎？”

“對。”林莘陸說，“第二天早上它似乎恢覆，到我們回來時，都是健康的狀態。直到我們乘坐穿梭機進行躍遷。躍遷結束後，它就開始昏睡，直到今天。”

“唔，那麽你其實也不確定，第二天它的具體情況，對嗎？”付佐甄說，“我無意置喙您的行程，不過在我那晚告訴您它可能正經歷蛻變期，您還敢放它自己在家，還真是……心大啊。”

他伸出手，用食指點了點額頭：

“剛剛我對小白進行了一個快速全身掃描，它沒有問題，非常健康。”

“只不過，它此時的腦電波相比上一次，表現出了極其驚人的活躍度，出現了堪比斷層的成長。”

“因此。”付佐甄說，“我的判斷是，它在兩周前進入蛻變期，本應靜靜等待化形期到來，變為永久的人形。”

“但是在您有事出行的那一天，小白或許經歷了某種刺激，提前進行了化形——沒有脫離蛻變期就展開化形的後果就是，它的蛻變期將持續相當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內，它可能可以永久化形，也可能不能。”

“雖說在蛻變期內，爆發性昏睡很正常，但很明顯，小白的情況遠超過這種爆發性昏睡的範疇，更像是能量消耗殆盡後進入休眠狀態。”

聽到這幾句話，林莘陸微微皺眉：

“付醫生，你的意思是，小白已經化形過了？”

付佐甄篤定地一點頭：

“沒錯。你回去後，要好好照顧它，獸人在蛻變期本就比平時更脆弱，更別提小白現在會有相當一段時間處於這個階段之中。”

他手一揮，光幕上數據立即變幻。

“林上將啊，如果您再不上心，那您的被監護人怕不是活不到成為聯盟棟梁的時候。”付佐甄說，“我還沒有見過這麽快進入蛻變期並化形的獸人小家夥——雖然失敗了。”

他點了點屏幕：“對了，您回去後，可以給它請一位聯盟幼教老師，蛻變期內幼崽的心智都會飛速增長，這樣以後化形，就不怕小白無法融入社會了。”

“我知道了。”林莘陸說，“酬勞和以前一樣，後續會打到你賬上。”

付佐甄露出一個十分燦爛的微笑：“哎呀，這怎麽好意思呢，那我就先謝謝林上將了，這麽我們微薄小生意哈哈哈哈。”

“您可以把小白抱出來了，我給它開點營養素，配合著飲食吃一段時間也有助於它提前結束蛻變期。”

門自動旋開，林莘陸正要向內間走去，卻聽到付佐甄“咦”了一聲。

“林上將，請問……”他擡頭向林莘陸看來，面上滿是困惑，“您沒帶小白上戰場吧？”

林莘陸：“沒有，怎麽了？”

付佐甄右手虛握，又猛然張開，光屏立刻切成一張掃描圖，上面赫然正是小白：

“您看這裏。”

他手指向小狗身軀的腹部位置：

“雖然已經完全痊愈，甚至痕跡極淺，我差點沒有發現，但是——”

付佐甄眼睛微瞇，神色忽然有些嚴肅起來：

“我沒認錯的話，這是一道熱武器留下的穿透傷。”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大概知道為什麽小白會提前化形了。”

林莘陸面色未改，平靜說道：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沒有帶小白去危險的地方。那道傷我會去調查的。”

付佐甄嘆了口氣：

“林上將啊，您該慶幸。化形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身體上的劇變，因此也是一個契機，如果有傷口可以通過這個過程來治療，但只是應急的下下策。”

“而且，失敗概率也很高。所以，你差一點就見不到小白了。”

江星鴻在檢測床上發了一會兒呆，就看到房門打開，代表著檢查結束。

林莘陸和外面的付醫生又聊了一會兒，才走進來將他抱起。

不知道為什麽，江星鴻總覺得林莘陸看向自己的目光好像和來時不同了。

付佐甄帶著一人一狗去開了藥，又一路護送他們從側門離開診所，熱情洋溢：

“歡迎下次再來啊，林上將！不過最好是下午！”

很快，他們就回到了林莘陸的家。

剛到門口，林莘陸就把小狗放了下來，示意對方跟著自己。

他一邊走，一邊說：

“我不知道現在你能理解多少，但是既然能夠化形，應該能聽懂不少。醫生建議我多和你說話，方便你日後化形融入社會。”

說完，林莘陸微微低頭，就看到緊跟在自己腿邊的小狗擡起臉，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

下午的陽光從旁邊打過來，將屋裏渲染出一片暖意，也讓小狗的眼眸看起來格外明亮熱切。

他心中忽然嘆息了一聲。

那個猜測，果然還是太荒謬了吧。

而此時站在地面的江星鴻則在愉快打量闊別已久的房屋，同時心想：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抽空，把自己偷偷用智腦錄下的錄像看一看呢？

他對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也很感興趣。

當然，首要原因還是小狗的身體還是太受限制。

絕對不是因為自己日漸墮落，有些心虛的緣故！

然而江星鴻沒想到的是，他並沒有找到看錄像的機會。

因為他剛跟著林莘陸走上二樓，就眼前一黑，再一次地——

暈倒了。

他啪唧一下摔在地上，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小鹿聞聲看來，臉上浮現出一抹愕然，向他俯身。

這破身體到底什麽情況啊！

江星鴻趁意識完全消失前在心中怒吼，他醒了有半天嗎！

黑暗中，有場景慢慢浮現，逐漸清晰。

明亮大廳中悠揚樂曲穿梭，眼前人群影影綽綽地晃動，嘈雜聲音鉆入耳中。

江星鴻不耐煩地揉了一把頭發，轉過身靠在陽臺扶欄上，裏間淩亂的色彩照出來，落在他的眼底，更映得那雙眸子熠熠閃光。

這個什麽勞什子晚宴，他就不該來參加。

江星鴻有些興致缺缺，如果不是鐘隋提醒他，出發在即，最好還是順從聯盟理事會的邀請，他此時本應該呆在穹星上，要麽在維護斬穹，要麽在組裝新買的小零件。

而不是硬著頭皮和根本不認識的人虛與委蛇，還得應承那些泡泡一樣毫無價值的讚美。

“聯盟最後的防線”，“最年輕的一號勳章獲得者”，“這次戰爭當仁不讓的指揮官”，這些名頭，他聽的已經有點想吐了。

腳步聲從側面響起，向他走來，江星鴻沒有扭頭：

“不好意思，軍部急電，無暇閑聊。”

“哥哥，你果然在這兒。”卻是一道出乎他意料的聲音響起，如冷泉淌過青石，讓人聽到就覺得心中沁了一抹舒適涼意。

江星鴻吃驚地回過頭去：“小鹿？”

“我聽諸宏說，你來了這邊，就來找你。”林莘陸走到江星鴻身邊，眼睛一彎，其中氤氳的霧藍好似夜嵐，“不過哥哥要是有事的話，我可以等。”

“咳，嗨，我以為是別人。”江星鴻又揉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幾縷本就不服貼的頭毛兒立刻炸起，“我沒事。就是這裏太無聊了，但提前離開，嘖，似乎不太好。”

“不說這個了。”江星鴻看向眼前一襲軍裝的青年，“倒是你，怎麽來了？我記得師父說臨近評選，你最近課業很忙。”

“哥哥都到德申蒂來了，我可沒有不來的道理。”林莘陸笑了笑，“再說，學習之餘總要留些放松時間，這不是哥哥教給我的嗎？”

“也是。”江星鴻說，“我這回是路過，戰爭在即，聯盟有心思活絡一下各個勢力的聯系，順便敲打。”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不過，我就是那個用來敲打和活絡的倒黴蛋咯。”

林莘陸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眼前青年身上。

江星鴻今天難得換下一年到頭穿在身上的軍裝，此時一身黑色禮服，本就修長挺拔的身姿更顯得俊逸非常。他淺棕色頭發微卷，俊美的面容上總是帶笑，仿佛與誰都能談得來，具有無比的親和力。

只是那雙金色的眼眸，雖然常常彎起，如同太陽般溫暖，讓人看到就心生暖意，卻也時刻預備著卸去和善表象，而展露出其下冰冷神光。

“哥哥。”半晌，他輕輕開口，“你今天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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