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野一直住在燕家裏，夜裏緊緊抱著她睡——進一步了，他不再睡另一條被子了。

因此在燕看來，他比過去愛自己了。然而也有不祥跡象：他沈默寡言，老是莫名其妙流淚，一問三不答，像有什麽大心事。她最為擔心的是他因為工作不如意而愈加愛姚媛了，苦於無法跟她再度牽手，因而並發出了一種傷感病。

“你真愛她，我可以放你走啊！你沒必要這麽傷心啊！”她的傷心並不亞於他。

“不為這事。”

“那為啥事？工作上的事嗎？”

“也不是。家裏事。”

“你家裏反對我跟你好吧！對啊，難怪你一直不肯回家！”

“別胡思亂想。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薩野以此話封住她的嘴，保住致命的秘密。

燕再沒問過他，加倍溫柔，十分盡心。她白天上班，晚上因為戀愛而愈加開放了，要將一切都獻給他，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他不接受，那就不是真愛她。

如果不曾向王廠開火，薩野或許會正式跟她好的，可他實在不能，作為殺人犯，他不想連累她。他在她身邊，避難的意義遠勝過戀愛的意義：領導下令他盡量不回家，免得碰見薩期祥，將怨恨傾瀉到他身上，致使就要展開的大行動遭到失敗。領導保證王廠還有救，這讓他稍微好受點了。

王廠還有救，就是薩野還有救，就是他父親還有救，就是他母親還有救，甚至是燕的癡情還有救，這是特別必然的因果關系。可惜薩野無法相信領導。他知道領導承受的壓力實在太大，而由於他跟姚媛深入敵後，就將大功告成，所以他們必定會將王廠的真實情況瞞著他。

他決定親自了解真實情況。他發短信給許立金，問老頭到底死沒死，如果沒死，又在哪家醫院。許立金說王廠腦死亡了，心臟還在維持跳動，而他以為槍打在腦袋上，王廠還可能腦死亡，現在的情況正想反，怎麽可能腦死亡而心跳動呢。

他冒充記者撥所有醫院電話，詢問是否有一名叫王傑中的病人。大多數醫院說不曉得這一情況，就市二醫院說王傑中在本院進行搶救。

他著便裝去了，卻無法問到確切情況：王廠的病房外有警察，共六名，三班倒。為了確保自己和姚媛冒著巨大風險得來的偵察成果不付諸東流，他決定相信領導：王廠還活著，肯定能脫離生活危險，否則就沒必要如臨大敵，在病房外安排這麽強的警力了。

就在離開之際，他意外聽見背後傳來父親的聲音：“薩野，你怎麽在這裏！”

他頓時渾身血液倒灌，堅持朝既定方向走，想盡快擺脫與父親面對面交談乃至沖突。父親顯然生氣了，再次叫他名字，好像他再不停下，再不轉身，就會被父親視為陌路人似的。他忽然停下，並不轉身，渾身顫抖，滿眼是淚。

薩期祥到他身後，一只手搭在他左肩上：“怎麽了！”

“沒怎麽！”薩野特想忽然轉身，沖他喊一聲薩期祥，可他並沒這麽做，因為想起姚媛和領導的叮囑來了。

“病了嗎！”父親轉到兒子跟前，盯著他看，“哭了！”

兒子垂著頭說：“病了！”

“什麽病！”

“沒病！”

“一會兒有，一會兒沒，到底有沒有！”

“是……普通的病。”薩野眼睛看另一邊說，“得走了，燕……她在那等我！”

“真的不要緊嗎？”因為也是來詢問王廠傷勢的，該辦的事還沒辦，薩期祥並不攔住他。

“不要緊！”薩野快步奔向那個方向，而那個方向恰好是婦產科所在區域。

“幾時回家啊！”

“再……再說！”

薩期祥憂心忡忡看著那個方向，擔心兒子真得了什麽重癥。他驀然發現兒子去的是婦產科所在區域，而且清楚記得兒子說燕在那等他，於是恍然大悟：有病的是燕，因為兒子避孕措施不力導致懷孕了；兒子陪她來這裏處理，意外給父親發現了，所以才變得那麽驚恐萬狀。跟所有碰見這種情況的父親一樣，他笑了笑，罵了幾聲臭小子，就放心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他碰見了專家，獲悉一個“不好”消息：王廠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惡化了，維持運轉的心臟日趨衰竭了，或許沒幾天可活了。他流淚了，說：“趁他活著，我能見他一面嗎？”

專家進行一番低沈的交談，最後組長回答他：“不能，暫時還不能。”

他的理解是：永遠不能了！他放心走了，回去主持日常工作了。

薩野在馬路外呆著，藏身於一家鮮花店，看見父親的車一溜煙而去。他發覺父親意氣風發，跟從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了。

他到底是父親的兒子，畢竟舍不得父親走上毀滅之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拖著父親走向身敗名裂深淵的決定性力量，所以想到一個拯救他的辦法。這個辦法他自以為管用，於是沖動之下就叫了輛的士趕赴大隊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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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野的出現在不知道他正起著關鍵作用的同事眼裏純屬多此一舉。因此他受到極大的冷遇：那麽多縱橫交錯的目光無聲譴責他，無聲譏諷他，無聲讓他早一點滾出大隊。

可他的重要性馬上就體現出來了：孟學武聽說他來了，立刻到門邊，表面上笑嘻嘻問他最近身體是否好些了，何去何從考慮成熟了沒有，而後請他進入辦公室，馬上關門，問他有什麽重要事情要匯報。

江隊不在，孟隊說他帶去幾個人鉚著宮殿、許立金等人了。

薩野就將想法和盤托出：薩期祥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作為兒子，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不靠薩期祥開後門混進大隊，在犯了一系列錯誤之後不繼續依靠他賴著不走，薩期祥跟王傑中的關系就不可能僵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問自己可不可以跟薩期祥談一次，明確告訴他，他的嚴重問題警方都已掌握，如果肯配合警方，立功贖罪是可能的，保命不死也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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