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完行軍床，燕煮上水果羹了。

廚房裏漸漸蕩起一股甜絲絲的香味。這股好聞的味道與燕身上的女兒香混在一塊，鉆入薩野的鼻孔。他坐在椅子上，看她用勺子攪著已勾芡的水果羹，說真香，好像在果樹林裏一樣。

“爸活不長了，”燕渾身顫抖著說，“我有預感！”

“胡說八道！人哪能這麽容易死呢？”薩野站起，到她身後，安慰她說。

燕太害怕父親會死，太害怕自己會孤苦零丁，太害怕薩野會喜歡姚媛，太害怕自己要是不抓住眼前的機會，父親死後，自己就永遠不可能跟薩野好了，於是一不作二不休，忽然轉身，投入到薩野的懷裏。

“別這樣，你爸……”

“偏這樣！”

他只好拍著她的肩頭：“水果羹就要……”

她騰出一只手，啪地關掉了煤氣。

“吃吧！”他很害怕勞有慈隨時會過來。

“難過，吃不下！”

薩野想盡快擺脫這個大膽的女孩，說：“放心：萬一發生不幸，我會像兄長一樣愛護你的。”

“就曉得你這麽說！”她紮得反而更緊了。

薩野束手無策，心想：“燕是蠻不錯的，既會煲湯，又會做羹，天生的賢妻良母。可惜我對她的感覺不是愛情。我的愛情只能給過去的王媛，只能給現在的姚媛。”

他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勞有慈忽然推門進來，發現女兒和助手摟抱在一道，吃了一驚，叫了聲“哦”。

薩野趕緊推開燕，這麽一來，在勞有慈眼裏，就是主動的一方了。燕抹去淚水，沖父親笑了笑，趕緊拿出兩只大碗和一只小碗，接二連三盛水果羹。薩野面色通紅，想對老頭解釋，可覺得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燕在場，不便說清楚。

勞有慈喝問薩野：“你欺負她了吧！”

“沒……沒有啊！”

“那她怎麽哭了！”

燕擋住父親說：“別怪他，是我自己樂意的！”

薩野連忙說：“燕說的是真話！”

“為什麽要這樣！”老頭問閨女。

燕羞紅了臉，將一大碗水果羹給他：“小薩答應一輩子對我好了！”

“是嗎？”老頭盯著薩野看。

薩野慌忙說：“是啊！”

勞有慈很滿意：“這麽說，戀愛了？”

薩野剛想否認，燕搶先說：“可以這麽說吧！”

“這樣的話，就沒什麽不對了，年輕人嘛。”勞有慈大口大口吃起來，“萬一我出了事，也就放心了。”

薩野知道要是再不解釋，就解釋不清楚了。他剛想解釋，手上已捧上一大碗水果羹了。於是他不能再解釋了，知道自己已莫名其妙答應燕當男朋友了。

對燕來說，兩個鐘頭不到，先來了驚恐，又來了幸福。所以，她忽然累了，想去床上躺下，至少平息一下激動的心。走之前，她關心父親，要他說完事早點去睡；也關心薩野，提醒他別太晚回家了。

等燕關上廚房門，腳步聲走遠了，勞有慈欣慰說：“好閨女，孝順！”

“是很不錯。”薩野知道自己不能當燕的男朋友，琢磨著如何跟老頭解釋好。

“你是真心的？”老頭問。

薩野心想，好在並未與燕發生實質性的內容，拖個一兩天再說，應該更能說清楚方才的事是在什麽樣的情形下發生的，於是他就說：“談工作吧！”

“怎麽，揩了油想撤嗎？”老頭凝視他。

薩野勉強笑道：“怎麽會呢！”

“那好，談工作。”老頭抽煙了，套出那幾頁紙，“你先看看這份東西，琢磨一下死掉的人的死法有什麽共同點。”

薩野看了又看，因為一直想著剛才的事，所以回答說沒發覺有什共同點。

老頭說：“你怎麽回事，這麽明顯的共同點居然沒有看出來！發現了沒有：從表面上，這些人全都死於各自嗜好。”

“對對，是這樣的，再明顯不過的！”

“所以，我有預感：新的謀殺又要開始了！從表面上看，照舊是意外：吃飯噎死，睡覺猝死，開車撞死，走路跌死！”

薩野心不在焉：“好可怕。”

“明天得了解焦和平給姚嬈投過多少險，他的現金流是不是出問題了。還有：重點要放在焦和平與姚媛的關系上！”

理智上，薩野知道勞有慈的直覺是對的；可在情感上，他不能相信姚媛真的跟焦和平有染，所以說：“我想姚媛與此事無關：姚嬈是她的親姐姐，妹妹謀殺姐姐，這太違背常理了。”

“我也不希望她跟此事有關，你兒時的朋友嘛。”

“什麽你說！”

“我忽然想起你在少體校學過射擊，姚媛正好是本地人，當的又是射擊運動員。所以，你跟她一定是在少體校認得的。”

薩野不得已說：“給你說對了。我很了解她，知道她不會殺親姐姐的！”

“喜歡姚媛，就跟燕說清楚，燕從不強人所難。”

“哪的話！”

“不談這事了，先布置明天的任務：還是分頭行動。”

/

薩野呆在梅子呆過的地方，坐在車上。如果焦和平開車出來，他就要跟上他，摸清楚在他的太太化成灰燼的今天，他會去哪裏，見的又會是誰。

然而他意外地發現出聽濤別墅大門來的人是姚媛，她坐在一輛出租車上，仰著頭閉著眼，似乎沈浸在悲痛之中。他沒有猶豫，立刻發動車輛，跟了上去。他知道不該跟蹤她，而應該跟蹤焦和平，因為跟著她，無非會發現她去見舒逸文，而焦和平倒給他放走了！

幸好老天及時修正了他的錯誤：到了海邊公路上，在他的車子跟上姚媛的車子之際，他發現後視鏡裏有一輛富豪呼嘯而上，顯得很孟浪，不符合它的穩重風格和它的駕駛者的年齡。他趕緊側頭朝右邊看，斷定焦和平也在尾隨姚媛。焦和平沒有發現他，輕而易舉超了過去，在接近那輛出租車的時候，忽然慢了下來。

因此，薩野心裏一陣難過：焦和平確實與姚媛有染！

姚媛在車上想著昨晚的事。驀然，她有一種直覺：焦和平會跟蹤她。她立刻回頭。後面的車子你追我趕，蔚為壯觀，卻沒有她極為熟悉的富豪的影子。她松了一口氣。稍後，她仍不放心，又回頭了。終於，她發覺後頭三十米開外的一輛大卡車後面躲著一輛黑色房車，應該就是焦和平的富豪！那輛車不久之前還是她的移動搖籃，只要她舍不得跟焦和平分離，就能上去坐一坐。現在，它躲在大卡車後面，不時探一探頭，比任何時候都要黑，太陽照上去，散發出魔鬼頭發一樣的烏黑的光澤；它的模樣變猙獰了，極像靈車，好像非是要將她撞死，將她的屍體放入它豪華的軀殼內，連車帶人葬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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