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陰影

關燈
姚媛決定先打完上午的教學比賽,然後再請假。她有意拖延,要將有關問題想明白。

然而打教學比賽的時候,她也在想姐姐是不是真的因為她自己的原因而出車禍的,因此她不可能打好。她打出的成績是她正式成為射擊運動員以來從未有過的。

總教練李指導嚴厲批評她一番,語氣才變得緩和,問她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我想請假回家,參加姚嬈追悼會。”

“怎麽……怎麽可能!”

“她車毀人亡了!”

李指導立刻準假,而且親自開車送她到火車站,替她買好車票,再送她上火車。開車前,他提出一個合理的要求:化悲痛為力量,返回基地後加倍訓練,爭取一舉通過奧運選拔賽,為國家、本省和家庭爭光。她很感動,保證不會讓他失望的。

火車隆隆行駛,她則昏沈沈思忖自己與姐姐、姐夫構成的三角關系。

焦和平給她打來電話,她第一次懶得跟他說話。焦和平想親自到省城來接她。

“我已經在火車上了,你別來了。”她說,“媽怎麽樣?”

“不大好。”

“你呢?”

那邊沈默一會兒,說:“畢竟……夫妻一場。你呢?”

“不大難過。”她“拋磚引玉”說。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用意了,岔開說:“你幾時到?”

“總會到的。”她生硬地說。

“追悼會明天下午舉行,你今晚住別墅吧。”

“住賓館。”

“為什麽?”

“不知道。”

“那就住媽那裏吧。”

“再說吧。”她一點預兆都不給就終止通話了。

列車行進在省城地界上,鐵道兩側的馬路上熙熙攘攘,人流和車流愈加叫她的腦袋亂哄哄一片。

觀海越來越近了,她依舊沒掉過一滴淚水,連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人,是不是喜歡哭泣的女人了。她極想哭,就是哭不出來;哭不出來,是因為她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在特定情況下,恐懼更強大,完全可能抑制住悲痛。

恐懼來自不祥的預感:姐姐並非死於車禍!

她擔心姐姐的死是自己跟焦和平的關系造成的。是的,從十八歲半的某一天開始,她就是焦和平的秘密情人了。

悲痛的感覺滔滔不絕,就是淚水不見到來。她頭一次意識到跟焦和平的關系是不道德的,是反常的,是蘊涵悲劇因子的。

她自言自語說:“要是早曉得姐二十號晚上會死,十九號我就不會跟焦和平約會了!對啊,十九號下午到二十號早上,我是不是又說過那種話!”

那句話是:“要是姐開車出事就好了。”

那句話她說過一次以上、三次不到。那幾次,她之所以會突如其來說出口,實在是因為太愛焦和平了,渴望永遠跟他廝守在一塊。她知道自己那麽說,象征的意思多於實際的意思。

她肯定最後三天前跟焦和平約會時沒說過那句混帳話,可這並不能減輕她的負罪感:那句混帳話她不止一次說起過,說的時候好像還是挺認真的。

觀海到了,她隨著人流走向出口的時候,淚水終於嘩嘩流下來了:“姐起碼是給我詛咒死的呀!”

不管焦和平有沒有曲解她的意思,悄悄叫人殺了姐姐,她都不能再跟他不明不白地好下去了。

正因為如此,今晚她不能住在別墅,住在母親家又不方便,因為她跟母親素來有隔閡。

她只能睡在旅館裏,出了火車站就辦好了入住手續。

焦和平的電話她暫時不能不接。

“媛媛,你到了沒有?我在火車站停車場等你啊。”

“明天下午追悼會見!勞駕你告訴媽,我明天直接去殯儀館。”



舒逸文教過的闊太太不僅姚嬈一個,還有她寂寞時泡俱樂部認得的好幾個女人。其中一個叫顧太太的得知姚嬈車禍而死的消息,就將情況告訴小舒老師,通知他追悼會的確切日期與時間。舒逸文沒說去不去,就說“曉得了”。

楊老師本來要去某社區擔任業餘鋼琴比賽評委會主席(這方面的工作他向來不遺餘力),意外聽說得意門生在路上給人看見精神萎靡不振,就不能不來看一眼。年過六旬的他按了好幾下門鈴,不見學生應門,而門內電視聲卻很響,仔細一聽,居然是集搞笑與調情於一體的武打片。

“小舒開門。你不舒服了嗎?”

這是一梯兩戶的格局,鄰居給驚動了,探出腦袋剛要罵幾句,見是個風度很好的白發老者,就無聲關上了門。

舒逸文最終還是開了門,披頭散發,憔悴不堪。他穿著的綢睡衣因為寬大,所以碰撞,噝噝的摩擦聲取代了楊老師希望聽見的鋼琴聲。

“是……是您啊。”他站不住,兩只手抓住門框。

楊老師從他的胳膊下鉆進去:“什麽事讓你變成頹廢派了!”

“沒事呀。”舒逸文晃動兩條胳膊,彈琴的姿勢融入其中,“您不必……瞪我,我一向是個好孩子。”

“今天不是!”楊老師坐在沙發上,“你彈,我聽!”

“要是我不彈呢?”

“那我不再承認你是我的學生了!”

學生清醒了,關了電視,木頭似坐在鋼琴前,沈默有頃,忽然彈起大部頭,是比賽必彈的拉赫馬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楊老師來到鋼琴邊上,手指砰砰敲擊琴蓋:“停下!”

舒逸文並未停下,斜眼問他:“為什麽?”

“水準下降了!”楊老師怒不可遏扳轉他的身體,“出什麽事了,叫你不如大一新生了!”

“這好辦,好辦!”舒逸文的眼神很迷茫,“稍等。”

楊老師從未見過他的臉上出現過這種表情,駭然松開他,看著他起身,走進臥室關上門。他以為他要做出不理智的事,這裏到底是第三十層啊!

“你想做什麽!”他前去拍門,“沒關系,你有事遇見了,心情糟,暫時彈得糟,沒出真水平!會恢覆的!是我不好,給你施加的壓力過大了!”

舒逸文沒有回答,卻傳出某種難以形容的聲音。楊老師略微放心了,等他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