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出來了，奇怪的是，居然穿著演出用的黑燕尾服，一臉肅穆，淩亂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為何如此鄭重其事！”楊老師愕然了。

他不回答，坐回鋼琴前，撒手彈起大師的作品，每一首都是剛開始三分之一就結束，接上另一首。

楊老師覺得他古怪透頂，彈的都是喪葬和悲痛作品，貝多芬的《葬禮進行曲》、《悲愴奏鳴曲》，肖邦的《葬禮進行曲》，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格裏格的《阿塞之死》。這些東西馬不停蹄，此去彼來。

“停下！停下來！”楊老師像樂隊指揮一樣舞著手。

舒逸文停下，肅穆片刻，回頭問他：“如何！”

“不錯！”

“所以您白著急了！您走吧，我知道您還有要緊事。”

“不錯是不錯，可不是你的參賽曲目。關鍵是贏得應該贏得的比賽，其他東西等你成名成家後到音樂會上去演奏吧。”

“可除了這些東西，我什麽都彈不好了啊！”

“為什麽？”

“我有悲痛體驗了，能理解這些作品的內涵了！”舒逸文嗚咽道。

“孩子，到底怎麽了！”

舒逸文需要傾訴，苦於找不到傾訴對象。大學裏的女孩迷他戀他的是不少，可說起目的，無非為了跟他談戀愛；男孩則嫉妒他，為的是他各方面過於出眾。他無法與同齡人保持密切交往，免得陷入感情和陰謀的泥淖，所以想對如父如兄的指導老師說出與姚嬈的愛，告訴他因為自己的過失，一個美麗的女人已變成一具死屍了。

他全部說了出來，而後責怪老人說：“十月二十日晚上您不走就好了！您不走，我就不能偷懶了，就不會想入非非了，就不會打電話要求她來了，她就不會趕來路上出車禍死了！”

“我哪曉得啊！”楊老師這才明白家境貧寒的舒逸文為何最近半年住得好、出有車、衣服鮮亮了，“我想你交往的只是一個有錢女人而已，那樣的女人跟你好，純粹是為了打發精神空虛。所以，你跟她的關系算不上戀愛，也就是說，她是可以被取代的。”

“您不該這麽看待我跟她的關系！無法取代，誰都無法取代她！”

楊老師意識到用錯了方法，就改換思路說：“我要說的是你學琴特不容易，學到這個份上就更不容易了。如果糟蹋你自己的才能，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你的家人，尤其是那個發現你天才的可憐女人！如果你認定你跟姚嬈的關系是真正的戀愛，那麽你應該相信我的話：等到那你成功那天，她一定會在九泉之下開心的！”

“她不在九泉，在天堂！”

“是的，在天堂。”楊老師太息說，“為了她，你都不能一味悲痛下去了！”

“或許會漸漸覆原的，或許一輩子都不能覆原了。”

楊老師哀傷說：“如果是後者，我花在你身上的心血就白費了！就是你自己以往的努力也要付諸東流了！”

舒逸文淚流滿面：“我想問問您：我要不要去參加她的追悼會？”

“一定要去，跟她告別，永遠記住她的好！”

“可我怕她不成樣子了啊！”

老師忽然擁抱住學生：“可你不去會懊悔終生的！”

／

姚嬈追悼會租用“蒼松殯儀館”最大的一個大廳，塞得下足夠多的花籃，容得下足夠多的來賓。

來賓達五六百之巨，有死者直系家屬，有和平集團領導層和普通員工代表，有合作夥伴代表，有死者同學、同事和鄰居，等等。

大多數來賓已進入大廳等待追悼會正式開始的時候，家屬還在門口迎接不斷地新到來的來賓。焦和平右邊站著岳母，岳母右邊站著姚媛，姚媛右邊站著家裏的近親遠屬。按照既定的計劃，小龍沒有來，正在家裏睡午覺，由小保姆照顧。長大成人後，他將看見媽媽追悼會的實況錄像，將發現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一只特大的花籃的緞帶上，出現在父親念的悼文中，出現在父親、姥姥和小姨悲痛欲絕的哭喊聲中。

勞有慈、薩野和燕是經過爭論才到來的。

爭論焦點是：死者的追悼會，勘察現場和處理事故的“交警”參加是否屬於正常，是否正常到不會引起警覺的地步。

勞有慈說正常，因為死者丈夫是本市著名人士，交警派代表出席追悼會是某種程度上的道歉，為沒能及時在懸崖峭壁兩頭矗立警示牌，提醒過往司機謹慎駕駛而道歉。薩野說這個借口根本蒙不住狡猾的焦和平，會引起他警覺的，會真正地打草驚蛇的。他問勞有慈為什麽非去不可。勞有慈說其一是找著開富康車的小家夥，他必定前往，其二是隨機看看有沒有其他可疑情況。薩野一聽，不吭聲了。

去不去的分歧解決了，跟著而來的問題是：是穿制服去，還是穿便衣去。

勞有慈先不發表看法，問薩野是怎麽想的。薩野主張穿制服去，因為既然是交警代表，這一點就要在服裝上表示出來。勞有慈接著問為什麽不能穿便衣去。薩野有自諷勇氣，說只怕一穿上便衣，人家就能看出他是探頭探腦的便衣，而穿制服還能掩飾一下。勞有慈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同意穿上交警制服並借用交警車輛前往。

又生發爭論了：燕十歲的時候媽媽就車禍死了，她聽說有個女人也年輕輕撇下孩子車禍死了，很為她和孩子難受，非要跟著去，理由是好多年過去了，她都記不得媽媽追悼會的情景了，想借這個追悼會回想媽媽追悼會的細節。

勞有慈一口拒絕她，說她去了準哭，人家會覺得特別奇怪的。薩野則說燕跟著去也有好處：讓焦和平知道交警“老慈”家原來也是車禍受害者家屬，他今天帶女兒出席追悼會，不光是公事公辦，更有懷念同樣死於車禍的親人的意思。勞有慈不是固執己見的人，只要別人說得確實有道理，往往能接受。

所以此刻，焦和平剛看見交警走上來，就迎上去與他倆握手，說：“沒想到老慈同志和小葉同志也來了！太感謝了！”

勞有慈神情肅穆，答覆道：“領導派我跟小葉來，一是對尊夫人的不幸去世表示深切悼念，二是表示我們的由衷歉意！”

“歉意？”

“懸崖峭壁常出事故，我們遲遲沒有豎立起提醒過往司機的警示牌，太失職了。”

焦和平掉淚了：“人死不能覆活，只要其他司機不再出事就好。”

勞有慈莊嚴地跟他再度握手，順便介紹燕：“我閨女。”

焦和平註意到燕的神情了，很驚訝。

“我媽也死於車禍，”燕流淚了，“當時我才十歲！”

焦和平點點頭，對勞有慈說：“難怪老慈同志這麽重視我家的事！”

勞有慈對他和家屬說了聲“節哀順變”，帶薩野和燕去簽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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