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夢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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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夢夏日
“你告訴我一個希臘少年的故事
愛是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關於愛情我看過七種不同解釋
也許愛是尋找自己靈魂的缺失……”
許樂開著車在焉沙島唯一一條能容車輛通行的道路上轉，這條路兩個月前才修好，傅老爺子趕時髦，傅時瑉早早就給他在新海市訂好車上好牌，路一通就運上島。
傅老爺子一直希望孫子回來能開車帶他出去兜風，但也知道孩子工作忙，有自己的生活。
很少打擾他。
許樂這回登島直接訂了兩個月的房，把傅老爺子的紫氣東來直接包圓兒到秋天，老爺子樂瞇了眼，他活到這個歲數了倒也不為掙錢，只是有個年輕人跟前陪著看看他也開心。
“導演，您那年給阿時拍的電影能給我看看嗎？誒喲我怎麽都搜不到！他拍的作品我每部都看，就這個搜不到！”
“快了，傅爺爺，很快就能看到了。”
窗外陰雲密布，烏雲黑沈沈地壓在頭頂，預告狂風暴雨的來臨，許樂斂著冷淡的眉眼，目光落在遠處灰色的海灣。
他把車隨意停在高處的峭壁邊，自己扛上機器，循著記憶裏的道路找到傅時瑉當年坐的那處半山平臺。
那塊半山腰上特立獨行的石頭六年來沒有任何變化，外面的世界鬥轉星移，它就這樣風吹日曬，煢煢孑立。
許樂把機器架好，自己在旁邊坐下，海浪就在他腳下拍打，一浪兇似一浪，他甚至能感受到浪潮帶來的震感。
焉沙島已經停航，風浪在即，許樂所見只有大海和陰雲，所聞只有風聲與海潮，所想只有此時此地。
“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跟著許樂拍電影這會兒在幹啥？”半年多前，銀漢獎頒獎典禮後第二天，秦逍遙問突然約她出來的傅時瑉。
傅時瑉握住咖啡杯，沒喝，“我從不想這些。”
“你也從不想許樂為什麽放棄了《白夢夏日》。”秦逍遙揚眉道。
傅時瑉不語。
“我問過他。”秦逍遙說，“他也不說話。”傅時瑉剛剛擡眼又偏頭看向窗外，漆黑清澈的眼睛不露情緒。
“誒你還記得《白夢夏日》講了啥嗎？”秦逍遙開口說道，“我突然覺得，《白夢夏日》的本子像是預言了你和許樂的關系。”
傅時瑉不語。
他當然記得。
邱子是在海島原住民，長到十七歲，終日困在海島上，勞作，看海，狂奔，他具有原始的野性和生命力，也渴望外面的天地。
林文靜是來海島采風的中文系學生，夢想成為作家，背了一肚子詩文，卻發現自己什麽也寫不出。
他們相遇、相愛，邱子帶林文靜探索海島的神秘角落，講述那些代代相傳的故事，林文靜和邱子分享書籍、電影，城市的景致。
邱子深深愛上了林文靜，但林文靜只把這段感情當成了一段軼事，她在內陸有一個交往三年的男友，男友有著良好的家世，月薪豐厚。
夏日結束，林文靜不告而別離開海島，回到城市。邱子幾度循著林文靜的敘述前往追尋，毫無所獲。
幾年後，爺爺奶奶去世，邱子離開海島在一家書店打工，作家林文靜帶著新獲獎的書籍來到書店開講座，書籍名叫《白夢夏日》。
邱子在書店裏讀完了那本書，裏面是他與林文靜曾經分享過的海島傳奇故事。
“半年後，邱子回到海島，終生未再離開。”
秦逍遙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林文靜就是個騙子。”
“她不是。”傅時瑉說，目光落在窗外那輛破損的邁巴赫上，“故事是邱子自願說給她聽的。”
“所以我說你是天選邱子。”秦逍遙意味深長地說。
“你還沒告訴我他新戲準備拍什麽？”
“小說鏈接發你了，你自己看吧，我年紀大了看不得悲劇故事。”
“悲劇麽？”傅時瑉點開鏈接。
當晚，他一手拿著腫瘤化驗單，一手開著《冠蓋滿京華》網頁閱讀界面，沈默坐到了淩晨。
第二天他找到了《冠蓋滿京華》的試鏡通告。
風雨拍岸而來的時候整個世界是黑色的，許樂坐在傅時瑉的病房門口剪片子，今天是第三天。
小齊把傅時瑉的手機給他托管了，他回覆上周才見過面的傅老爺子，說他拍完這部戲就回去看他。
有時候許樂坐在門口盯著緊閉的門發呆，會想為什麽不是他。這樣的念頭轉瞬即逝，傅時瑉人還沒醒，卻好像在許樂的腦子裏安裝了一套自傷念頭過濾機制，所有消極的想法一旦產生就會被溫柔地包裹住。
真是神奇的魔法。
秦逍遙有時候會來陪許樂，江雲城和傅時瑉接連的厄運讓她十分少言寡語，來了也就是看許樂剪片子，不怎麽說話。
莘華知道傅時瑉的消息比許樂還晚，到醫院的時候怒氣沖沖，對著坐在地上的許樂和病房窗口露出的一角蒼白病床，一腔怒火沒處發，只能拎著小齊出去訓。
傅時瑉拍完《冠蓋滿京華》就失聯了，莘華一直以為他是對演藝圈心灰意冷所以鐵了心要跑路，心狠到連他這個一路同甘共苦的經紀人也不管，多少有些心寒。
“齊天天你是我的員工還是他的員工？”莘華匪夷所思，“出這麽大的事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一聲？他的家屬呢，你一個助理擔得起這麽大責任嗎？你是怎麽想的啊他腦子壞了你也壞了？”
小齊一貫伶牙俐齒的，這會兒也不說話了，他擰著脖子看醫院的湖，熬得發黃的臉消瘦疲憊，嗓音低啞：“傅哥是我兄弟，你是我老板，是你你選兄弟還是老板？”
莘華雙手叉腰，更加怒火中燒：“好，行，你們厲害，你們為兄弟兩肋插刀，我是局外人。那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斷力吧！你不和我說，他家人呢？簽字是要負責任的！他真交代在手術室裏你怎麽辦你想過嗎？”
小齊偏開頭不說話。
傅時瑉做什麽事都很周全，能自己簽的文件都自己簽，實在需要人做擔保的也都給小齊寫過授權免責之類的字條。
還有一份遺囑，放在許樂導演那個隨身的大包裏，是傅哥走之前自己放的，導演應該還沒發現。
“你被解雇了。”莘華氣得發抖。
“噢。”小齊轉頭就走。
“你就不解釋一下嗎！”莘華在後面喊。
“他說他家裏沒人，只有一個老人。”小齊轉身，“老人年紀大了怕熬不住，讓我幫他，我幫不幫？是你你幫不幫？不告訴你就是怕你現在這個樣子，一有事永遠第一個情緒上頭，都三十多的人了能不能穩重一點？小傅都比你像個大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並肩奮鬥過來、同為三十多歲沈浮演藝圈多年的幕後工作者，齊天天確實比莘華穩重點，傅時瑉沒托錯人。
用主治醫師的話說，傅時瑉大腦裏的腫瘤切得很幹凈，預後良好，一直不醒的原因雖然暫時沒找到，但患者身體的各項指標都正常，家屬不用太過擔心。
許樂不擔心，許樂也不走。
每天規定的探視時間一到，護士會帶著各種消毒工具出現，許樂便起身，穿防護服、戴口罩、消毒。
然後他會被允許推開那扇沈重的門，坐到白色的病床旁，隔著半米距離看看那個躺著沒聲響的人。
他起初連碰都不知道怎麽碰他。
慢慢的，隔著防護手套，他敢拉一點傅時瑉的手，動作僵硬得仿佛他才是動不了的那個人。
再後來，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像電視裏那樣說點什麽，傅時瑉會聽到他的話，然後很快醒過來，對他眨眨幹凈的眼睛，嘲諷一笑。
但每次沒等他想好說什麽，時間就到了，他在護士的帶領下走出病房，按照流程一件件脫探視服。
“對不起。”
“我愛你。”
許樂這天在腦子裏練習說了一萬遍這兩句話，坐在那裏時還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開始詰問自己為什麽這麽簡單的話他卻沒法簡單地說出來。
隨著探視時間的增長，許樂有時候一整個白天都坐在那裏，拉著病床上躺著的人的手，練習著他的表白。
某一天，大概是許樂剪完《白夢夏日》的那天，他那天坐在外面地上剪了一個通宵的片子，護士放他進去的時候他一起身眼前一片金星。
他握著傅時瑉的手，借著一點倦意下的松弛，說：“小孩兒，我還是喜歡這麽叫你，你一直這麽躺著我真害怕，你快起來哄我吧，說你就是開個玩笑，說我真是可笑……我今天剪片子，片子裏你多快活呀，可我一想到你現在就這麽躺在這兒，片子我都不想剪了，我不想要虛假的你了，留下來和我度過真實的時光吧。”
隔著層層布料，許樂感覺傅時瑉的指腹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掌心，生命的回應穿過層層阻礙直擊心臟，許樂沒動，只頃刻間淚流滿面。
由於許樂整天在醫院待著，誰勸也不挪窩，找他談事的人只能輾轉找到醫院。
許樂見到秦玉峰時兩人都有些楞神，許樂消瘦蒼白的臉色讓秦玉峰感到十分愧疚：“抱歉許樂導演，我不知道您正在經歷如此重大的損失，只是我……”沒人可問了。
“您知道江大海在哪兒嗎？或者……您只需要告訴我……他還活著嗎？”
秦玉峰的樣子比許樂好不了多少，永遠筆挺的腰仍舊挺得很直，脊背卻有點無力地下沈。
此時此地，憑著某些突如其來的感同身受，許樂沒能和江雲城站在同一陣線，“活著。”許樂說。
秦玉峰的眼睛唰得亮了，忽而又暗下去，最後回歸平靜。
“活著就好。”
說完對許樂禮貌頷首，離開的背影像冬日的松柏，壓著厚雪不彎不折，卻帶有亙古的寂寞。
許樂這天給傅時瑉說了江雲城的事，從他倆小時候在俱樂部搶同一個男模講到江雲城因為討厭言崢和秦逍遙同仇敵愾，再講到他金蟬脫殼成了江大海如今又做回了江雲城。
他覺得傅時瑉應該聽得挺帶勁，手動了好幾下。他忙又一次叫來醫生，“他每天都動，為什麽不醒呢？”
醫生眉頭緊蹙：“照道理是早就醒了，明天如果還不醒，我們再安排一次檢查。”
醫生走後許樂坐在病床邊，看看躺著的人瘋狂顫動的睫毛，再看看窗外燕城初秋的輕薄日色，紅著眼眶輕咳兩聲。
“影帝，給你三秒鐘。”
“三——”
“二——”
傅時瑉慢慢睜開眼睛，虛弱但狡黠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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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老爺子一直希望孫子回來能開車帶他出去兜風，但也知道孩子工作忙，有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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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傅爺爺，很快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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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隨意停在高處的峭壁邊，自己扛上機器，循著記憶裏的道路找到傅時瑉當年坐的那處半山平臺。
那塊半山腰上特立獨行的石頭六年來沒有任何變化，外面的世界鬥轉星移，它就這樣風吹日曬，煢煢孑立。
許樂把機器架好，自己在旁邊坐下，海浪就在他腳下拍打，一浪兇似一浪，他甚至能感受到浪潮帶來的震感。
焉沙島已經停航，風浪在即，許樂所見只有大海和陰雲，所聞只有風聲與海潮，所想只有此時此地。
“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跟著許樂拍電影這會兒在幹啥？”半年多前，銀漢獎頒獎典禮後第二天，秦逍遙問突然約她出來的傅時瑉。
傅時瑉握住咖啡杯，沒喝，“我從不想這些。”
“你也從不想許樂為什麽放棄了《白夢夏日》。”秦逍遙揚眉道。
傅時瑉不語。
“我問過他。”秦逍遙說，“他也不說話。”傅時瑉剛剛擡眼又偏頭看向窗外，漆黑清澈的眼睛不露情緒。
“誒你還記得《白夢夏日》講了啥嗎？”秦逍遙開口說道，“我突然覺得，《白夢夏日》的本子像是預言了你和許樂的關系。”
傅時瑉不語。
他當然記得。
邱子是在海島原住民，長到十七歲，終日困在海島上，勞作，看海，狂奔，他具有原始的野性和生命力，也渴望外面的天地。
林文靜是來海島采風的中文系學生，夢想成為作家，背了一肚子詩文，卻發現自己什麽也寫不出。
他們相遇、相愛，邱子帶林文靜探索海島的神秘角落，講述那些代代相傳的故事，林文靜和邱子分享書籍、電影，城市的景致。
邱子深深愛上了林文靜，但林文靜只把這段感情當成了一段軼事，她在內陸有一個交往三年的男友，男友有著良好的家世，月薪豐厚。
夏日結束，林文靜不告而別離開海島，回到城市。邱子幾度循著林文靜的敘述前往追尋，毫無所獲。
幾年後，爺爺奶奶去世，邱子離開海島在一家書店打工，作家林文靜帶著新獲獎的書籍來到書店開講座，書籍名叫《白夢夏日》。
邱子在書店裏讀完了那本書，裏面是他與林文靜曾經分享過的海島傳奇故事。
“半年後，邱子回到海島，終生未再離開。”
秦逍遙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林文靜就是個騙子。”
“她不是。”傅時瑉說，目光落在窗外那輛破損的邁巴赫上，“故事是邱子自願說給她聽的。”
“所以我說你是天選邱子。”秦逍遙意味深長地說。
“你還沒告訴我他新戲準備拍什麽？”
“小說鏈接發你了，你自己看吧，我年紀大了看不得悲劇故事。”
“悲劇麽？”傅時瑉點開鏈接。
當晚，他一手拿著腫瘤化驗單，一手開著《冠蓋滿京華》網頁閱讀界面，沈默坐到了淩晨。
第二天他找到了《冠蓋滿京華》的試鏡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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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齊把傅時瑉的手機給他托管了，他回覆上周才見過面的傅老爺子，說他拍完這部戲就回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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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逍遙有時候會來陪許樂，江雲城和傅時瑉接連的厄運讓她十分少言寡語，來了也就是看許樂剪片子，不怎麽說話。
莘華知道傅時瑉的消息比許樂還晚，到醫院的時候怒氣沖沖，對著坐在地上的許樂和病房窗口露出的一角蒼白病床，一腔怒火沒處發，只能拎著小齊出去訓。
傅時瑉拍完《冠蓋滿京華》就失聯了，莘華一直以為他是對演藝圈心灰意冷所以鐵了心要跑路，心狠到連他這個一路同甘共苦的經紀人也不管，多少有些心寒。
“齊天天你是我的員工還是他的員工？”莘華匪夷所思，“出這麽大的事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一聲？他的家屬呢，你一個助理擔得起這麽大責任嗎？你是怎麽想的啊他腦子壞了你也壞了？”
小齊一貫伶牙俐齒的，這會兒也不說話了，他擰著脖子看醫院的湖，熬得發黃的臉消瘦疲憊，嗓音低啞：“傅哥是我兄弟，你是我老板，是你你選兄弟還是老板？”
莘華雙手叉腰，更加怒火中燒：“好，行，你們厲害，你們為兄弟兩肋插刀，我是局外人。那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斷力吧！你不和我說，他家人呢？簽字是要負責任的！他真交代在手術室裏你怎麽辦你想過嗎？”
小齊偏開頭不說話。
傅時瑉做什麽事都很周全，能自己簽的文件都自己簽，實在需要人做擔保的也都給小齊寫過授權免責之類的字條。
還有一份遺囑，放在許樂導演那個隨身的大包裏，是傅哥走之前自己放的，導演應該還沒發現。
“你被解雇了。”莘華氣得發抖。
“噢。”小齊轉頭就走。
“你就不解釋一下嗎！”莘華在後面喊。
“他說他家裏沒人，只有一個老人。”小齊轉身，“老人年紀大了怕熬不住，讓我幫他，我幫不幫？是你你幫不幫？不告訴你就是怕你現在這個樣子，一有事永遠第一個情緒上頭，都三十多的人了能不能穩重一點？小傅都比你像個大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並肩奮鬥過來、同為三十多歲沈浮演藝圈多年的幕後工作者，齊天天確實比莘華穩重點，傅時瑉沒托錯人。
用主治醫師的話說，傅時瑉大腦裏的腫瘤切得很幹凈，預後良好，一直不醒的原因雖然暫時沒找到，但患者身體的各項指標都正常，家屬不用太過擔心。
許樂不擔心，許樂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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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會被允許推開那扇沈重的門，坐到白色的病床旁，隔著半米距離看看那個躺著沒聲響的人。
他起初連碰都不知道怎麽碰他。
慢慢的，隔著防護手套，他敢拉一點傅時瑉的手，動作僵硬得仿佛他才是動不了的那個人。
再後來，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像電視裏那樣說點什麽，傅時瑉會聽到他的話，然後很快醒過來，對他眨眨幹凈的眼睛，嘲諷一笑。
但每次沒等他想好說什麽，時間就到了，他在護士的帶領下走出病房，按照流程一件件脫探視服。
“對不起。”
“我愛你。”
許樂這天在腦子裏練習說了一萬遍這兩句話，坐在那裏時還是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開始詰問自己為什麽這麽簡單的話他卻沒法簡單地說出來。
隨著探視時間的增長，許樂有時候一整個白天都坐在那裏，拉著病床上躺著的人的手，練習著他的表白。
某一天，大概是許樂剪完《白夢夏日》的那天，他那天坐在外面地上剪了一個通宵的片子，護士放他進去的時候他一起身眼前一片金星。
他握著傅時瑉的手，借著一點倦意下的松弛，說：“小孩兒，我還是喜歡這麽叫你，你一直這麽躺著我真害怕，你快起來哄我吧，說你就是開個玩笑，說我真是可笑……我今天剪片子，片子裏你多快活呀，可我一想到你現在就這麽躺在這兒，片子我都不想剪了，我不想要虛假的你了，留下來和我度過真實的時光吧。”
隔著層層布料，許樂感覺傅時瑉的指腹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掌心，生命的回應穿過層層阻礙直擊心臟，許樂沒動，只頃刻間淚流滿面。
由於許樂整天在醫院待著，誰勸也不挪窩，找他談事的人只能輾轉找到醫院。
許樂見到秦玉峰時兩人都有些楞神，許樂消瘦蒼白的臉色讓秦玉峰感到十分愧疚：“抱歉許樂導演，我不知道您正在經歷如此重大的損失，只是我……”沒人可問了。
“您知道江大海在哪兒嗎？或者……您只需要告訴我……他還活著嗎？”
秦玉峰的樣子比許樂好不了多少，永遠筆挺的腰仍舊挺得很直，脊背卻有點無力地下沈。
此時此地，憑著某些突如其來的感同身受，許樂沒能和江雲城站在同一陣線，“活著。”許樂說。
秦玉峰的眼睛唰得亮了，忽而又暗下去，最後回歸平靜。
“活著就好。”
說完對許樂禮貌頷首，離開的背影像冬日的松柏，壓著厚雪不彎不折，卻帶有亙古的寂寞。
許樂這天給傅時瑉說了江雲城的事，從他倆小時候在俱樂部搶同一個男模講到江雲城因為討厭言崢和秦逍遙同仇敵愾，再講到他金蟬脫殼成了江大海如今又做回了江雲城。
他覺得傅時瑉應該聽得挺帶勁，手動了好幾下。他忙又一次叫來醫生，“他每天都動，為什麽不醒呢？”
醫生眉頭緊蹙：“照道理是早就醒了，明天如果還不醒，我們再安排一次檢查。”
醫生走後許樂坐在病床邊，看看躺著的人瘋狂顫動的睫毛，再看看窗外燕城初秋的輕薄日色，紅著眼眶輕咳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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