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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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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

眼看傅時瑉的保姆車已經轉過路口,許樂舉著手機站在原地還在楞神,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摁斷電話沖到路邊掃了輛共享電動車,一下把把手擰到底,向前的沖力把人一帶撞到了路邊綠化帶,發出相撞的駭人聲響,路人紛紛回頭看。

許樂什麽也不管,調個頭上路直沖,電瓶車速度拉到底也就四十碼,但許樂碰到紅燈也不停,不管紅燈綠燈沒擰過剎車,“尋死啊你!”急剎的面包車探頭一頓臟話。

這六年來很多事都像跑馬燈一樣在許樂眼前轉,他帶著底片離開焉沙島時他們很快再見的約定,傅時瑉離開《輝月》演員招募攤位的背影,言崢帶來的神秘替身,他在夜幕裏又像言崢又透著自由不羈的輪廓,他每次新戲都會收到的試鏡郵件,他在百星頂樓對傅時瑉說“我沒有愛過你”時他的笑……

他在傅時瑉的車拐進園區的前一個路口追上了人,用力拍後車窗,車裏一貫拉著窗簾放著音樂,防震隔音效果極佳的玻璃透不進一點拍擊聲,紅燈轉綠,車兀自向前駛去。

“baby it seems sometimes we’re lost in tv 寶貝我們有時好像在電視中迷失了自我

trapped in a screen 困於屏幕

lost in a scene 迷失於畫面

lost in tv 迷失了自我”

傅時瑉擰了擰手腕,上面許樂留下的印子還在,他看了眼前路,試圖一如既往在拍戲前過一遍當天的戲,但很失敗。

他感到無法理解自己,明明許樂和言崢不是第一天一起拍戲和制作,更加不是第一次用“我們”這個稱呼——在《輝月》的所有采訪裏,言崢都會用“我們”替代“我”——可他時至今日還是會被言崢用語裏的“我們”刺痛。

他也覺得自己很失敗,明明說好什麽都不在意,最後還是會在意,會想要更多,會希望許樂能朝他這裏走,哪怕就是一步。

戲就要拍完了,一切都會過去,和六年前那個夏天如出一轍。

傅時瑉很少後悔或過多分析過去的決定,他只會在做選擇時叩問內心,然後就不遺餘力,一條道走到黑也就這麽走下去。至於這條道是什麽,是讀書還是演戲,對他來說都是差不多的事——不過是把步驟仔細拆分,學習、實踐、思考,周而覆始。許樂是他著迷又無法學習的唯一,那人嘴巴裏的“夢想”“熱愛”“意義”對他而言太過遙遠,又像海的心臟一樣讓他向往。

“什麽是好電影?”那年他站在海岸上問對他窮追不舍的許樂。

“珍重保存時間的電影。”許樂喘著氣,眼睛很亮地說,“我們此時此刻經過的每分每秒都將是已逝的,電影會用它的方式留下它們,它不負責評判時間的價值,如果它做的好,人們自會回頭凝視。”

傅時瑉很少回頭,可他此時倒很想看看《白夢夏日》,想再看看那個夏天。是他一廂情願的記憶令那個夏天美得失真,還是它就是失了真。

許樂一磚頭砸在後窗上的響聲令所有人一震,司機立刻剎車,小齊以為是惡粉攻擊立刻擋住後窗,“怎麽了!”

“……好像是導演。”司機瞇著眼看著後視鏡裏騎著電動車額角流血的人。

傅時瑉一把拉開遮光簾,看見後面追車的人,“停車!”他喊,撐著側門就要拉。

“別別別!”小齊拽住他的手臂,司機右轉靠邊急剎車,所有人都撞上了邊欄,小齊人還沒緩過來,傅時瑉已經跳下車了。

“完了。”小齊進組以來的不詳預感在此時達到頂峰。

小齊踩著保姆車這才慢慢彈出來的臺階回頭看,很多被妨礙交通的路人也回頭看,許樂像瘋了一樣完全不帶減速,直直撞到傅時瑉站的那角綠化帶上,傅時瑉躲也沒躲。

“你……”傅時瑉皺眉看著許樂臉上和腿上的血,“別他媽廢話。”許樂下車一個趔趄就要跪下,咬著牙站直了,拉著人就走。

“餵!你們去哪兒啊!”小齊在後面追著喊,許樂聞聲拽著人跑起來,傅時瑉回頭看了眼舉著手機拍照的路人,也跟著跑起來。

前面就是影視城,往回走是城區,許樂哪兒也沒去,只是朝著長滿荒草的野地裏鉆。

“劇組在等我們。”傅時瑉跟著跑了一會兒,見後面沒人了許樂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隨他們去。”許樂頭也不回。

傅時瑉頂著大太陽又跟著跑了很遠,跑到都能看見田地分割的村莊,他看見許樂走過的路上都是血印,終於掙開手腕停下,撐著膝蓋喘氣。

他上下摸了摸口袋想叫車,手機也沒有。

“我不想回去了。”許樂背對著他也停下,喘著氣說。

傅時瑉擡頭看看初夏的驕陽,又看看四周的田野,“這就是你走了這麽遠想說的。”

“我們回島上,我們再拍一遍《白夢夏日》,把這六年重過一次。”許樂轉身,汗水混著血水留下來,他渾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抹出一臉血汙。

只要傅時瑉同意,許樂就會帶著他一直走下去,哪怕是找一片海一起跳下去,但傅時瑉只是喘著氣看著他,滴汗的眼睛壓抑濃重的情緒:“讓你拍電影,又不是讓你活成電影,我們怎麽回去?”

許樂走到傅時瑉面前,他們的鼻尖只有兩指距離,他問:“如果可以回去,你還會拍我的電影嗎?”

傅時瑉才剛要開口,許樂又一字一句地說:“你沒有說不的權利。”傅時瑉失笑搖頭,“你有時候也該講點道理。”

“那說好了。”許樂伸出手,向傅時瑉勾出小拇指,“下下個月卡其娜來臨前,我們都要回到焉沙島。”

傅時瑉低頭看看又擡頭,過了很久才有些傷感地笑笑,說:“抱歉,這次我不會跟你走。”

許樂伸在半空中的手依舊倔強地舉在那裏,他用另一只手去掰傅時瑉的手指,傅時瑉根本不會抗拒他,可他掰過來的小拇指只是垂在他的手指上,傅時瑉抽出來抹了把許樂臉上的血汙,“傻子,換你跟我走行不行。”

許樂不說話,只小心翼翼地往傅時瑉的方向又靠了一步,他們便在田野裏緊緊相擁。

數公裏外劇組片場的工作人員苦苦等候,沒等到本應到場的男主角,而市區清晨的道路騷亂很快在網絡上流傳開來,畫面裏辨識度極高的兩人最後牽手消失在城郊不具名的野徑。

“這是什麽樹?”許樂躺在背陰的草坡上瞇起眼睛問旁邊人。

“樟樹。”傅時瑉眼也不睜,翻了個身。

“你都沒看!”許樂不滿,毫不留情往旁邊一拍,手掌拍打□□發出清脆又帶一點粘滯的聲響,傅時瑉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聞。”

許樂閉上眼睛,深呼吸,充滿綠意的草木香氣充盈感官。

“小時候如果不去島上,寒暑假我會去外婆家,外婆家後面連著一個池塘,池塘邊栽一排樟樹,很香。”傅時瑉緩緩道。

許樂沒聽他說起過任何小時候的事,他安靜聽著,伴著此起彼伏的蟬鳴聲,感覺夏天真的在到來,人生一瞬間美好得令他目眩神迷。

有一會兒沒聽見動靜,傅時瑉往旁邊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粘稠的液體。

許樂覺得很暈,他聽見有人喊他,但無力做出回應。

那一板磚拍在後窗上沒把後窗拍碎,倒把碎塊彈在許樂額角,血止一會兒又流出來,這會兒突然止不住地流。

許樂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在臂彎中被人緊緊擁抱顫抖撫摸的感覺像是回到了他未曾去過的幼年,有著陌生的甜蜜與滿懷的依戀,他可以任憑本能地貼近、索取,不用害怕其中有他無法償付的代價。

“……我並非……不愛你。”這是許樂情到濃時俯在傅時瑉耳邊說的話。

“嗯,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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