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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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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擦著魚肚白,江雲城又又回來。

他登機前思來想去給秦逍遙打了通電話,問她知不知道默然訂婚的事,知道怎麽不告訴他。

“不知道。”秦逍遙說話的聲音像是不明白自己聽見了什麽,“今天是愚人節嗎?”她問。

“……不是。”江雲城沒有意義地答道。

“她,她和,她和誰訂婚啊?”秦逍遙語無倫次,帶著一點對答案的恐懼問道。

江雲城沒說話。

“她瘋了嗎!言崢他爹的男伴能從天安門排到八達嶺!她不是知道嗎!她十七歲的時候就他爹的知道啊!”秦逍遙出離憤怒。

“樂觀來想也許是雙……”江雲城努力安慰對方也自我安慰。

“雙個屁!我信你是雙我都不信他是……”

江雲城拿遠一點手機,無奈嘆了口氣,“別誤會,我真不是。”

“那你是上面的還是下面的?”秦逍遙觸發從小到大的追問肌肉記憶,她隔著手機看不到,但江雲城也確實一如既往翻了個漂亮的白眼,“猜吧你就。”

玩笑過後氣氛沈靜下來,江雲城轉頭看著候機廳外停的飛機,“秦逍遙,我想我們應該為她高興,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但我不知道為什麽高興不起來。”

“你怎麽出趟國還變文明了。”秦逍遙苦笑嘲諷道,“我才不管應不應該願不願望的,她明明有別的選擇,這是自討苦吃!”

“可誰的人生不是自討苦吃?至少她選擇了自己想吃的苦。”江雲城有感而發。隨後立刻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惡寒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亂說的。”

秦逍遙卻在電話那頭沈默良久,說:“你說的對,可能是我私心希望她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我有點私心也沒什麽,對吧?”

“嗯。”江雲城應聲。

“江雲城我就不問你到底在幹啥了,橫豎合法就行。有機會見一面吧,去零捌胡同喝茶,看看我們新婚的小女巫。”秦逍遙故作開心地笑起來。

“這得看我檔期。”江雲城臭屁道。

“哈哈哈滾!”秦逍遙笑了兩聲,靜默幾秒又說:“有時候我真的不想長大,長大了你們就都離開我了。”說完就掛了電話。

江雲城看著掛斷的通話界面又發了會兒呆,直到廣播通知登機才起身。他走過候機廳擦得鋥亮的玻璃門時不自覺停下來,看了看鏡子裏的身影,“文明又合法,絕對頂呱呱。”他對著鏡子比了個讚,路過的旅客都忍不住回頭看這位抽象又帥氣的年輕人。

劇組今天聊的話題相當勁爆,關於導演與男主昨晚在一間酒店房間待了一整晚到底做了什麽。

起因是昨晚拍夜戲時導演突然暈倒,與他素來不合的男演員全程陪護至醫院急診再至酒店房間,據相關人士透露,男演員直至今日上午七點仍未離開。

而本該開工的片場群龍無首,眾人交頭接耳,八卦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成了眾所周知的秘聞。

此時一向低調寡言的副導演現身,把剛剛收到消息的手機放到一旁,坐到許樂慣常坐的位置上,下令:“準備一下,十分鐘後開始拍攝。”

劇組酒店,許樂站在行李箱邊隨便拿了件衣服就往身上套,行李箱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有人坐了一整晚的皺痕依舊清晰可辨。

房間門鈴響了,酒店服務人員推著餐車問候:“客房服務,您叫的早餐到了。”

“……謝謝。”許樂讓開身位,沒說他沒叫餐點這樣的呆話,看著服務員把餐食一份份放在桌子上。

他頭還是疼,但渾身發冷的感覺已經緩解,翻了翻茶幾上的醫院急診單,不過是“疲勞過度”和“營養不良”這些廢話,許樂團了團隨手扔進紙簍。

早飯很豐盛,炸得酥脆軟糯的糖油餅,晶瑩的白米粥,湯汁豐富的小籠包,許樂一口口像是吃不出味道一樣機械吃著,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傅時瑉給他留了一條煙。

他好像能想象這個從不碰煙的男人是怎麽走進商店,轉了一圈,最後問老板“哪個對身體比較好”。

許樂坐了很久都沒動。

良久,他脫下為了外出而穿上的外套,拉開房間的窗簾,陽光灑在他蒼白冷漠的臉上,和陰影分割成彼此陌生的兩界。

《冠蓋滿京華》再十天左右就殺青了,這部不過二十集的小成本網劇再怎麽拖延也撐不過兩個月的拍攝時長。

許樂後面沒接任何戲,他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去考慮《白夢夏日》補拍事宜——說來好笑,他絞盡腦汁六年都沒想到的彌補措施就是再拍一次。

人每一年都會有變化,長大,或者變老,可一片海的狂潮應該年覆一年沒有太大的差別。畢竟海不像人那樣有義務總維持一張悅目的面孔,它憤怒咆哮的時候就是人們尖叫著跑開的時候,而許樂就要拍下大海張開血盆大口的那一刻。

六年前他拍過一次,今年,也許就在下個月,也許下下個月,他還會再拍一次,然後他就可以彌補上那段黑屏的素材,讓《白夢夏日》完美無缺。

他就能給傅時瑉一個交代。

他曾經年少輕狂,信誓旦旦要把《白夢夏日》拍成最完美的作品,要把傅時瑉帶上萬人矚目的紅毯。他幻想著他們將會在長槍短炮中和彼此笑著擁吻,那一刻,他會告訴全世界,他身邊這個男人將是他一生的繆斯。

偶爾陽光明媚,許樂身心明朗,會記起曾經有過的真實心動,陽光曬軟堅硬的心臟,心房流出溫暖的血。但更多時刻,海潮張開血盆大口逼得凡人背身閉目,待浪潮褪去後,再從累累白骨裏撿拾靈魂殘骸。

“咚咚——”守了整夜傅時瑉去而覆返,站在門口敲了敲打開的門。

許樂回頭。

“聽說你和言崢要在國內重映《輝月》。”傅時瑉說,許樂聞言怔住,而後很快明白言崢做了什麽,“我……”

“我希望你們記得把我的鏡頭刪了。”傅時瑉站在那兒,冷冷打斷他道:“一個都不要留。”

“什麽鏡頭?”許樂問。

“沒有最好。”傅時瑉推著木門的手十分用力,此時松開一點,低頭道:“你好好休息。”便離開了。

人走了一分鐘許樂都沒回過神來,傅時瑉似乎錯誤理解了他的話,把提問當成了他一貫帶刺的反問。

許樂沖出房門,在酒店大堂追到了行將離開的人,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問:“說清楚,什麽鏡頭?”

傅時瑉像是疑惑,也像是難過,他似乎覺得許樂這個問題殘忍至極,比他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要殘忍,最終還是掙脫許樂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電話那頭言崢的聲音帶著溫柔到虛假的笑意。

“替身鏡頭啊,許導。”他說,“他本來就是我的替身,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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