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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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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拍攝周期緊張,開機儀式結束後工作人員把搭的臺子一撤就開始第一日的拍攝工作。

許樂別好對講機,把已經翻皺的劇本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厚厚一疊分鏡打印稿早已分發給攝影統籌,現場布軌道、布光,一切都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傅時瑉坐在自己的化妝間,在進行第一場戲的妝造。

按照許樂先難後易的拍攝習慣,第一場戲就是重頭戲,拍的是一段精心設計的長鏡頭,交代沈無期和長安大學士府的淵源,這場戲的重點是傅時瑉的走位、情緒和許樂運鏡的配合度,稍有差錯就要重來。

為了展示許樂對這場戲的重視程度,今天一整個下午就只排了這一場通告。

參加完開機儀式以後沒戲拍的演員基本都選擇離開,只有尹哲沒走,他雖然是男主角但是純新人,公司甚至沒有給他配專屬助理,一個人坐在片場角落裏看大家忙碌。

“尹老師你怎麽沒走哇,去傅時瑉化妝間坐著吧,一會兒下雨了。”冷晴柔參加完開機儀式就準備要走,她同時在附近另一個劇組有客串戲份,要趕著這兩天去拍完,看見尹哲一個人坐著怪孤單,上去打招呼。

“我看看劇組是怎麽工作的。”尹哲不卑不亢地笑笑,“別叫我老師,擔不起。”

冷晴柔驚訝挑眉,笑了笑說:“行,尹哲先生,一會兒下雨你就進去啊,傅時瑉看著冷,很好說話的。”說著就離開了。

冷晴柔是演藝圈這兩年正當紅的小花旦,去年和傅時瑉合作的公路冒險電影《璀璨》圈粉無數,她和傅時瑉當時還有個cp名,叫什麽“晴時瑉月”,冷晴柔覺得特逗。

她沒和傅時瑉合作之前覺得這個男演員高冷得不行,一定又是個愛裝逼耍大牌的,合作以後發現傅時瑉高是挺高,冷倒不冷,一張嘴能毒死人,拍戲還特別敬業,什麽傷什麽苦都能受,對身邊的男女同行也都很有分寸感。

冷晴柔沒事也愛耍嘴皮子,倆人一來二去也算熟了,她聽說傅時瑉試上了許樂導演的新戲,特地求傅時瑉帶她一起拍,演什麽配角都行,“我是許導顏粉!”冷晴柔專門在活動後臺對他說,傅時瑉臉色幾番變幻,最後說了句,“理解。”

一小時後傅時瑉完妝,現場燈光、置景、機器都已等候多時,所有人都在等待沈無期的出現。

傅時瑉時隔六年再次走進許樂的鏡頭時許樂還是有一瞬間的恍惚,他肌肉記憶一般調整機位,找到了拍攝傅時瑉最好看的角度。

“這也太貼角色了。”小李和小方咬耳朵。

小方不住點頭,“傅老師不上妝看起來都瘦脫相了,上妝鏡頭裏正正好!”

“各環節準備。”許樂拿起對講機。

“《冠蓋滿京華》長安玄武街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簡樸冷清的大學士府,第一諫臣清池閣老”的牌匾是唯一裝飾,沈無期接到一份黃金玉帛的詔書,詔書上“貶”字觸目驚心,沈無期並無太多波瀾,對侍從淡然一笑——“卡。”許樂摘下耳機。

所有人轉頭看向導演,只有傅時瑉還在戲裏沒有擡頭。

“侍從不要一副哭喪樣,那是你跟了七年的主子,待你如同親兄長,你的情緒要給出來,你替他不平,你為他感到惋惜。”許樂從監視器裏偏頭說。

侍從的演員趕緊點頭。

“我可以給你時間調整情緒,但我希望這一條看到不一樣的東西。”許樂說。

“好,我可以。”

五分鐘後,各部就位,“《冠蓋滿京華》長安玄武街第一場第二鏡,開始。”

鏡頭按照軌道往前推,簡樸冷清的大學士府,“第一諫臣清池閣老”的牌匾是唯一裝飾,沈無期手裏拿著一份裹有金箔的皇家詔書,“貶”字觸目驚心。

清池閣老沈無期並不老,年輕清瘦的臉沒有太多情緒波瀾,他甚至有幾分釋然的笑意,他叫上唯一的侍從,給他下達最後的指令——摘牌匾。

“卡。”許樂站起來,沒立刻說話。

這次傅時瑉擡起頭,他隔著一點距離和許樂對視一眼,許樂比了個手勢,傅時瑉也對他比了個手勢,許樂點點頭。

隨後傅時瑉走回接旨原位,又來一條,這一條在上一條卡住的地方順利過渡下去了,小齊看見攝影統籌也踮起腳尖在看兩條的區別。

“你看懂了嗎?”小方問傅時瑉的助理小齊,小齊搖搖頭。

接下來這個下午,片場工作人員見證了無數次導演和演員的跨服通話,發現他們偶爾也是會用嘴說話的。

“我覺得你的情緒不對,你太淡然了,沈無期離開長安的時候是不準備再回去的,最後那一下回望應該有一種失意和決絕。”許樂站在景外說。

“我不覺得。”傅時瑉擡眼,說:“失意和決絕太重,不符合沈無期的個性。”

許樂聞言轉身指著大學士府上的匾額,說:“那他為什麽把他努力半生的唯一榮譽丟掉?他十歲進京,寒窗苦讀,十五歲金榜題名,此後七年仕途,最後就剩這塊匾,他要還想重來,把它留著不是更好?”

傅時瑉看看匾額,再直視許樂:“不是重來,是放下。”

“你是演員,這是你理解角色的權利。”許樂沈吟片刻,看著穿戲裝的人說,“把它表演出來。”說完便轉身回到監視器前。

許樂不想承認,他懷念傅時瑉忤逆他的方式,也懷念他們一起工作時的默契。

角落裏尹哲看得入了迷。

“《冠蓋滿京華》長安玄武街第一場第七鏡,開始。”

清池閣老沈無期並不老,年輕清瘦的臉沒有太多情緒波瀾,他甚至有幾分釋然的笑意,他叫上唯一的侍從,給他下達最後的指令——摘牌匾。

黑底金邊金字,聖上親筆題名的匾額在沈無期身後緩緩摘下,鏡頭俯拍沈無期,他起初並未回頭,只是傲立眺望長安街巷,可他走出兩步就停下了,他靜立良久,最後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有笑意亦無悲意,是十餘年寒窗苦讀的回望,是七年赤誠諫言的不悔,是平靜的告別。沈無期自此不再是沈清池,他把兩袖清風留給長安,歲歲年年寄托錢塘,相見無期。

天空剛好開始飄雨,陰了半日的天,飄落蒙蒙細雨。

“卡。”許樂說,“過了。”

小齊打了把傘想去接傅時瑉,卻見導演一把拿起手邊的黑傘走了過去,小齊不知為何退了兩步,感覺還是他們撐一把傘更合適。

許樂在石階下面站著,頭也不擡,一手撐傘一手拿對講機安排現場的事,顯得十分忙碌,上面那位大牌演員姍姍來遲,“不知道導演還提供撐傘服務。”傅時瑉說。

“我一向很照顧我的演員。他們的身體是拍好戲的本錢。”許樂接到人便大步流星往前走。

走出兩步回頭,大牌演員給戲裝絆了腳,正在雨中整理繁覆的衣袍不讓它們沾上泥土。

許樂又打著傘走回去,他背手望天,偏了偏傘,遮住旁邊落下的細密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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