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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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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灰

《冠蓋滿京華》開機在即,工作上的事暫時都安排妥當,許樂這日站在自己閣樓的臥房裏,頭疼,不想理行李。

他有極為重度的收行李拖延癥,不管是把東西放進行李箱還是把東西從行李箱裏拿出來,對他來說都比畫長鏡頭分鏡稿要難得多。

許樂看看時間,十點,他是下午一點的飛機……還能再拖延一會兒。許樂毫不猶豫往床上一躺,再從後背底下抽出他壓住的一疊廢稿。

門鈴在此時響起,許樂一怔。

這個家自從爺爺奶奶走後就幾乎再也沒有訪客了。

許樂看見攝像頭裏言崢的臉,感覺額角跳著疼的那根筋越發作亂。

言崢今天罕見地沒穿西裝,穿的是他二十來歲時最常穿的那件風衣,許樂認得,因為那是他買的。

“你怎麽來了?”許樂問,斜倚著門框沒讓出請進的身位。

“你不回消息,也不接電話,我來看看燕城名邸是不是也不讓我進了。”言崢身材高大,許樂這些年看慣他八面玲瓏滿面春風的樣子,忘了他獨處不笑時面目硬朗看起來很嚴肅。

“是的,不讓。”許樂說。

“我車牌還能進。”言崢說。

許樂低頭揉了揉額角,無言以對。

曾經有一段時間言崢每周都會來許樂燕城名邸的家,言崢買下人生中第一輛車時就在燕城名邸的車牌錄入系統錄入了號碼,他十幾年沒換過車牌,許樂也沒想過要把他的車牌從系統裏去除。

純粹是沒想到。

“我說了,我們已經兩清了。”許樂說。

“錢還完了就兩清了嗎?”言崢悻悻一笑,“你真絕情。”

“是的,我很絕情,這樣說你滿意嗎?”許樂笑笑。

言崢看著許樂,沈默兩秒說:“聽說你的新戲找了傅時瑉,他定然為你降了不少片酬,真是感人至深。”

“不是為了我,可能是為了你吧,要不你去問問他。”許樂實在難受,開始胡言亂語。

“荒謬。”言崢淩厲的眼風掃過許樂,“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傅時瑉出現,你就變了,你自己沒感覺嗎?你因為他、因為《白夢夏日》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到頭來我成了罪人。”

“沒人說你是罪人,我們合作理念不合,所以不合作了,我還清債務你掙到錢,我們兩訖,言總學過語文嗎?”許樂說,混血的淺瞳漂亮又無情。

“感情呢?”言崢問,“這賬你怎麽算?”

“我沒經驗,你說怎麽算?”許樂問,他內心厭煩至極,懷疑如今言崢給他報一個天價他都會答應。

可言崢沈默了很久,卻說:“我時常想,那年如果沒有遇上暴風雨,我順利登島拍《白夢夏日》,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不會的。”許樂用力擰了下眉心,說:“我還是會搞砸一切,還是會找你借錢,借了錢還是需要你幫我爭取工作機會還錢……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二逼文青,需要你的錢又看不上你掙錢的方式……這是我們的核心矛盾。如果你覺得我絕情,想聽我說一句抱歉,抱歉。但我們不再是朋友了,你以後也別來了。”

許樂說完對言崢笑了笑,笑容蒼白卻久違地有溫度,言崢楞了一瞬,門已經在他眼前碰上。

許樂覺得右腦仁連著筋疼,一跳一疼,他走進客廳想倒杯熱水吃止疼片,拿起一只茶杯,杯底積了一層薄灰,他放下,又換一個,還是一層薄灰。

他放下茶杯,單手扶著脖子仰望天花板,讓腦供血減少來緩解疼痛,他看著年久泛黃的天花板,想起十六歲那年許長池就在這個地方砸了他的攝影機,三天後言崢送了他一臺更好的,那臺機子現在還躺在他剪片室的櫃子裏。

他還想起來更小的時候言崢和他說:“你得去拍電影,你天生就是幹這個的。”這句話多少拯救了一顆心懷夢想又躁動不安的心。而多年後許樂丟了《白夢夏日》底片,又沒錢拍新作的時候,他說:“你缺多少我給你,不用還我。”

言崢今年三十五歲,從小到大都是燕城星二代圈子裏的佼佼者,許樂小的時候崇拜過他,依賴過他,或許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許樂曾經琢磨過但沒能琢磨明白,然後就遇到了傅時瑉。

那些曾經琢磨不明白的東西一下子變得清晰。

許樂生死時速收拾行李,在進站口一路狂奔,再一次卡點趕上了這趟飛往新海市的飛機。

四個小時後,新海市海港碼頭,許樂趕著當日最後一班船,在落日餘暉裏踏上焉沙島的土地。

紫氣東來民宿照舊是那輛紅色巨蟒噴漆接駁車,歡迎喇叭照舊是那番大賣場的調調,“許樂先生,紫氣東來民宿歡迎您。”

“誒喲,導演您今年來得早啊,之前不是夏天才來嗎?”傅老爺子臉上添了些皺紋,但還是精神矍鑠。

許樂自己搬上行李,“附近拍戲,路過先來看看!”他笑著說,“您身體好嗎?去年說膝蓋年底做手術,現在恢覆得怎麽樣?打籃球有沒有少使點勁啊。”

“別提了!我那個球友就愛拿捏我這個技術弱點,氣死人了,我就說這點小問題不用看,我那大孫子就愛小題大做,這下弄得都知道我這個技術弱點了!”傅老爺子照舊開接駁車相當穩當,也照舊愛聊他的大孫子。

許樂笑起來,“你大孫子關心您!”

說話間,焉沙島的海岸線在他眼前蜿蜒開來,一位年輕人騎著摩托車風馳電掣而過,只留下車尾氣和一片翻飛的衣角。

“誒,放著好好的名牌大學不讀,跑去演戲,還好是現在能養活自己了,不然我真是日夜為他擔心吶。”傅老爺子感嘆道,“好在有您一直幫襯他,他每次回來都說您在工作上多少多少提攜他,我真是感謝您!您就是小時的伯樂!”

許樂坐在後座不出聲,一陣風刮過,沙子吹瞇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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