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外面宮人揚聲道：“溫芳儀，馮順儀到。”

兩人聯袂而來，都是低眉垂眼，溫良謙恭，斂衽萬福，道：“婢妾見過太後娘娘，見過太妃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蔣太後眼皮也不掃她們一眼，還是德太妃道：“都坐吧。”

“謝太後，謝太妃。”兩人都屏息凝氣地挨著其他人坐了下來，還忘不了互相瞪了眼。

德太妃輕咳了聲，道：“太後，明兒是皇後的祭日，妹妹將該準備的東西都大致看了下，您再看看，可有什麽補充的。”

蔣太後的手頓了下，道：“這事兒往年都是你辦的，還是你做主吧，你辦事，哀家放心。”

“哎，好。”

馮芳儀目光微閃，站出來，道：“太後，婢妾在家時便對皇後娘娘景仰得很，可惜沒有福氣一見。自進宮以來，更是感悟皇後娘娘的寬容大義，無以聊表婢妾的心情，便抄了幾段經文，為皇後娘娘祈禱。”說著，將一摞子經文恭恭敬敬地舉起。

蔣太後眉頭挑了下，向著德太妃，似笑非笑地道：“妹妹，你這個侄女兒倒是個通人情的。”

德太妃顯然也沒有想到馮芳儀有這麽一手，不過對方能識時務，投其所好，倒是讓她滿意。笑道：“我這侄女兒最是七竅玲瓏心思，就是我那弟媳是個難說話的，也誇她的好。”

“嗯。”蔣太後輕唔了聲。

嬤嬤將那經書接過來，放到桌子上，一行行，一列列，都是蠅頭小字，娟麗挺拔，工工整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蔣太後看向對方的目光柔和了許多，道：“難得你有心了。”

馮芳儀受寵若驚，忙道：“能得太後的認可，婢妾誠惶誠恐。”

蔣太後吩咐嬤嬤，道：“馮芳儀的字，哀家看著喜歡，哀家記得昨兒抄的金剛經還剩半卷，你拿了來，請芳儀代筆吧。”

“是。”對方應著去了，不大會兒，便取了一本經書遞給馮芳儀，客氣地道：“有勞馮芳儀了。”

馮芳儀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苦心真的得了對方的另眼相看，欣喜若狂，忙小心翼翼地接了。

座下的嬪妃看著，神色各異，有的尚好，有的臉上卻難以掩飾嫉妒之色。

要知道，中宮無主，蔣太後就是這後宮真正的主子，不但太子交給她教養，就是薛長軒對她也是尊敬愛重的。若是能得了對方的青眼，他日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想指日可待。

馮貴嬪卻楞楞地盯著對方手裏的經書，眼神迷惘。仿佛看見一雙明亮得灼人的眼睛，逼視著自己，有一個一直深藏在心底的聲音冒出來：經書有毒，你記得，經書有毒……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

突然，她跳了起來，尖叫了聲，“不要！”沖了上去，一把打掉了馮芳儀手裏的經書，胡亂地踩著，叫著，“經書有毒！經書有毒！……不要碰，經書有毒！……”

所有人都被她驚呆了。

德太妃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霍然站起來，怒聲道：“她瘋了！把她拉開！”

宮人們這才反應過來，慌不疊地去拉扯她。誰知對方力氣極大，甩開鉗制，抓起經書撕扯著，甚至用牙咬，看著經書被撕成片片，如雪花般紛紛灑落在地上。她才如釋重負般，揚起臉，呵呵呵地笑著，嘴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經書有毒，經書有毒……”

德太妃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蔣太後將太子護在懷裏，臉色鐵青，咬牙道：“她瘋了，堵住她的嘴，拉下去！”

馮貴嬪被堵住了嘴拉了下去，只剩下一地的碎屑，還有一屋子驚恐萬狀的嬪妃。

蔣太後僵直地坐在那，嘴唇緊抿著，一股子涼意竄上心頭，她的手不由地握緊了太子的胳膊，再握緊。

太子低低地啜泣著，“痛，皇祖母，痛……”

她幡然醒悟，忙松了手，拉高對方的袖子，只見白嫩如藕節的胳膊上赫然幾個指印。對上那雙驚惶如小鹿般的眼睛，她一陣暈眩。吐了口氣，僵硬地吩咐著，道：“把太子帶下去，好好兒看著。還有，都出去，都出去。”

玉樹又驚又怕，抱了太子就走，其他人也惶然退下，房間裏只剩下她和貼身嬤嬤。

她頹然坐在軟塌上，整個人都委頓了下來，一個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

儲芳宮發生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皇宮，薛長軒大怒，將馮貴嬪被以失心瘋的名頭關進了冷宮，蔣太後則病倒了。

然而，流言卻無法控制住。先是竊竊私語，慢慢地，匯成了溪流，最後以一種洶湧的方式暗地裏傳揚了開來。

眾所周知，蔣太後喜靜，尤其喜誦經書。她坐鎮中宮近三十年，雖然端肅，不茍言笑，卻不曾真正為難過哪個妃子，犯了錯，多是禁足，或是抄寫經書。

時過經年，有心人發現，先皇的妃子裏大多都被罰抄過經書，之後性情果然收斂了許多，不過無一例外的身子骨都慢慢不太好了。

當年，大皇子的生母本是個宮女，被偶然侍寢後，三個多月才察覺出來有孕。因為是先皇的頭一個孩子，即使生母卑微卻也母憑子貴，封美人。蔣太後親自過問飲食，關心之至，讓先皇很是滿意。

那美人又是惶恐又是感激，據說曾經在孕中為對方抄經。可惜大皇子出世後，禦醫發現先天不足，有癡傻之癥。先皇失望之餘則歸咎於那美人福薄，難以承受皇嗣，便不再過問，致使對方郁郁而終，大皇子則被圈於一隅，渾渾噩噩地過著每一天。

後來又有幾位妃子先後有孕，然而或是流產，或是夭折，留下的只有幾位公主。最後在宮裏留住皇子，並平安長大的只有越貴妃的兒子薛長安。這些年，也有不少人懷疑，卻無人敢說。如今，這件事再次被挑了出來，便有人說先皇之所以子嗣單薄就是因為蔣太後在經書上塗了毒，這種毒長期觸摸，致使人難以懷孕，或者孩子難以成活。

一時間，蔣太後，蔣家成為眾之矢之，整個朝堂上被鬧得沸沸揚揚。有敏感的察覺出這件事被捅破的不同尋常，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趨勢。

果然，不久，像是被提醒了似的，一份奏折又一份奏折被遞到薛長軒的禦案上，長篇累牘地揭露和控訴蔣家兄妹。一人把持朝堂，買官鬻爵，貪贓枉法；一人則控制後宮，殘害先皇的子嗣。甚至有大臣站出，慷慨激昂地要求查抄儲芳宮，找出經書有毒的真相。其中就有橫死的秦妃和吟妃的父兄，據說兩人當年都曾一度得先皇的偏寵，後來一個瘋了，一個則失足落水而死。

歷史是驚人的相似，當年肅王的落敗和今日蔣相的被彈劾有異曲同工之妙。

蔣汐?獨木難撐，便告病回家，關門謝客，沈默地看著事情的發展。

薛長軒頂不住大臣們的壓力，特別是所謂苦主的控訴，命令梁寶汀的兄長，大理寺正卿梁澉著尚方寶劍徹查此事。

梁澉素來剛正，善思，多謀。他領了皇命後，堅持查抄了儲芳宮。果然在密室發現了許多經書，著一幹禦醫驗明，證實了經書的紙張都是特別經過浸泡的，用的毒水無色無味，只有長時間在溫度升高時候才能將毒味散出，致使人中毒而不知。這種毒短時間並不能要人的命，卻使女子難以懷孕，即使懷孕也會對母體或是孩子造成傷害，大皇子就是一個例子。

真相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嘩然，口討筆伐，義憤填膺，將蔣家推到無法逆轉的懸崖邊上。

蔣相拖著病體跪在禦書房外請罪，面對薛長軒和眾大臣的面撞柱而亡，頓時血濺三尺，腦漿迸裂。

蔣汐?和蔣汐佇抱著老父屍體痛哭流涕，自請辭官入獄。

薛長軒嘆息著，由著梁澉將兩人收監，按律查抄蔣府，蔣家家眷也一並入獄待審。蔣太後在得知蔣相自殺，蔣家被抄後便昏死了過去。

自此，馮貴嬪的一句看似無心的話引起了驚濤駭浪，整個朝堂甚至整個天下都為之顛覆。

蔣家，從此落敗。

******

秋色愈加深了，冷宮外幾棵樹頭的枯花敗葉，在半空之中，如同飛雪一般，紛紛揚揚而落，說不盡的悲涼蕭索。

儲芳宮裏重重的帳幔垂掛著，終年不見陽光，內間煙霧繚繞，白霧蒙的，薄薄的一層久久不散。

蔣太後低著頭端坐在一方蒲團上，幹枯的手指翻過一頁頁經書。

半年多下來，她整個人瘦得幾乎脫了形，頭發花白，有一縷拂在臉邊，臉上的皺紋如細觳般，嘴唇習慣性地緊抿著。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一步一步地，在她的身後停下。

她依然低著頭，置若罔聞。

輕輕地，一聲嘆息，“太後，雲兒來看你了。”

她身體微微一顫，慢慢地，慢慢地回過頭去。卻見賢太妃正靜靜地看著她，月白色的長袍，肅凈的臉，一如她的人那樣幹凈淡雅。

對方看到她不由地瞠大了眼睛，捂住了嘴，道：“太後……”

蔣太後古怪地一笑，道：“是不是哀家這個模樣嚇著你了？哀家啊，現在已經成了一個被人人唾棄的老太婆了。”

賢太妃壓下情緒，近前，半蹲著，對上她的眼睛，溫煦地道：“雲兒只是驚詫而已，太後，您何苦折磨自己如此？”

蔣太後像是很詫異，歪著頭看了她片刻，遲滯地道：“你不是來笑話，不是來指責哀家的？要知道，德太妃可是來了幾次，每一次都要罵哀家一頓，每一次都要笑話哀家……哀家還真是沒有想到她原來這麽恨哀家。”笑了下，“也是，哀家斷了她生兒子的後路，她怎麽不恨哀家？若是哀家，只怕能殺了她。”

賢太妃淡淡地道：“她那個人最是趨利，你又何曾將她放在心上過？”

蔣太後盯著她，笑了，道：“你呀，總是遠遠地看著，可什麽都明白，什麽都不說。不過，哀家真的奇怪你不恨哀家？依著你的才貌，若是生下一男半女或許就是不一樣的人生了，是將來的太後也不一定。”

賢太妃眼皮撩了下，道：“有你在，我怎麽能坐上太後之位？何況，你並不曾對我動手，你我之間有什麽可怨懟的？”

蔣太後搖頭，道：“你真是個冷清冷肺的，不顧自己也不顧家人。”

賢太妃嗤了聲，道：“顧著家人？他們當年將我強行送進宮的時候可曾顧過我的死活？既然，不顧我，我何必顧他們？”教訓著，“你呀，就是太好強了，你瞧瞧，這些年你爭得了什麽？不過為人作嫁而已。”

蔣太後變了臉色，怒道：“你閉嘴！”

對方哼了聲，果然閉了嘴。

一時間，房間裏安靜下來。

良久，蔣太後慢慢地道：“你說的對，哀家顧著蔣家，顧著將來的尊榮，爭了一輩子只是為人作嫁。可是，你不明白的，”她看著對方，眸子裏閃著幽光，有些瘋狂，有些淒涼，“哀家是愛著他的啊！哀家與他少年夫妻，也曾有過恩愛的日子，他那時候許我一世愛寵。到後來他食了言，卻將哀家置於這風尖浪口，進退不能。”

賢太妃目露憐憫之色，輕拍了拍她的胳膊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蔣太後搖頭道：“你不知道，你愛的那個人用一生不回京城來放逐自己，客死異鄉給你留下了最美的回憶，給你寄托。所以你不在乎先皇是不是寵你，你只想安靜地活著，就守著那份美好的回憶。而哀家不行，哀家得忍受他的背叛，故作大度地給他納入一個又一個女人，看著他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哀家的心早就死了。”她喘了口氣，“既然他不能給哀家一世一雙人的承諾，那麽，哀家就要這潑天的富貴，和無上的權勢，這是他欠我的，是他欠我的！”她的聲音尖利起來。

賢太妃微閃了神，她恍惚還記得十六歲時那片梅林，那個眉眼清俊的少年人，那四目相接的瞬間砰然的心動……她羞怯過，歡喜過，忐忑過，更是憧憬著。然而，皇家的一道聖旨斬斷了她所有的夢想，在接到聖旨的那一刻，她看到老父親眼裏的愧疚和無奈，看到那人僵直的身體，悲哀的眼神……她的世界從此只剩下這個深深的宮廷，靠著回憶度過每一年。

嘆口氣，她緩過神，哄道：“是，是，都是他的錯，他的錯……來，你的頭發亂了，我給你梳梳可好？”

蔣太後發洩一番後，好受了許多，很柔順地背對著她，由著她梳著長發。

賢太妃慢慢梳著，握住那蒼灰色的，幹枯的發絲，不禁動容。

她輕聲道：“你安心些，或許以後還會有機會，皇上畢竟還是看重太子的。”

蔣太後冷靜地道：“正因為他看重太子，所以他不允許外戚做大。其實在端木家退隱的時候，哀家便有了預感，蔣家或許有一天比端木家更不堪。所以，哀家一再告誡汐?，慎行，慎言，若是真有那麽一天，或許還能留住一點希望，可惜，還是避不過啊！想必皇上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她苦笑著，“汐姐兒心裏是明白的，所以，她臨死時用結發之情迫使皇上立了太子。她這是在賭，賭皇上到底對她有幾分情意，只要太子能平安長大，蔣家總有一天會重振家門。”

賢太妃沈默著，動作溫柔而熟練地將她的頭發盤成髻，再插了根翠玉福壽鑲藍寶石棲鳳簪，很是滿意地端詳著。

蔣太後看著精神了許多，摸了摸頭發，感嘆道：“能得到蒙雲兒的親自綰發，哀家也是值了。”

賢太妃起身，淺笑著，道：“既然太後喜歡，有時間妹妹再來給太後綰發可好？”

對方神色平靜，道：“這一次便好，宮裏有很多人盯著，你勿需介入這灘渾水。以後，不要再來了。”

賢太妃默了下，道：“好。”默了一刻，轉身施施然而去。

身後，傳來蔣太後的一聲喟嘆，低低地道：“你應了哀家，若是有一天……你多看顧著太子，他畢竟太小了……”

賢太妃依然道：“好。”並沒有回頭。

聽著腳步聲遠處，並消失，蔣太後又恢覆了原來的模樣，然而，眼睛卻沒有焦距，“經書有毒，經書有毒……”她耳邊回響著馮貴嬪的瘋言瘋語，眼前卻閃現出季遙岑清冷的眉眼，她笑了一笑。

一生籌謀，到頭來還是被對方算計了，這一敗便是一潰千裏。

“幸好，幸好……”她喃喃著，也不知道她慶幸的是什麽。

元熙八年冬，繼肅王，端木家之後 ，蔣家坍塌，蔣相死；蔣汐?被革職，數罪並罰，被賜死，家眷被流放；蔣汐佇則因為征討叛軍時立下了功勞，皇上網開一面，被貶謫到了北疆，畢生不得傳召不許回京。

蔣太後自閉在儲芳宮，每日吃齋念佛，除了唯一貼身伺候的嬤嬤，從此再不見人，甚至太子。

至於薛長安一年前已經病死在皇陵，天下真正被換了血，成了薛長軒的天下。從此，開啟了一代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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