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將過，春風尚料峭，一叢紅梅影影綽綽從墻後探出身來，鮮艷欲滴，雅致脫俗。

那秀姨一襲素衣，款款而行。她臉上的疤痕似乎淺了許多，廣袖飄飄，有幾分飄逸出塵的意味。

飄舞執著枝紅梅跟在後面，遠遠地，看見門廊前有個挺拔的人影，她道：“是握光大人呢。”

秀姨仔細一看，正是握光，心知是薛長軒來了，加快腳步走到面前，叫了聲，“握光大人。”

對方早就見了她，有些躲閃，含糊地唔了聲，不敢看她，道：“那個，那個，皇上在裏面呢。”

秀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進去。

飄舞上下打量他，忽然道：“握光大人，你臉紅什麽？”

對方瞠目，臉更紅了，好在飄舞說完後並沒有停留。他擡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吐了口氣。

屋子裏，薛長軒臨窗而立。四年後的他除了自然流露出的，上位者所具有的矜貴氣質，更多了睿智和沈穩。仿佛是一支經過時間和磨難淬煉的寶劍，鋒芒暗隱，光華內斂，天下無人敢仰視。

他聽到身後的碎步聲，微挑了下眉，並不回頭，聲音和煦，道：“你回來了？”

秀姨屈膝斂衽，道：“婢妾見過皇上，不知皇上來，儀態不修，不曾遠迎，請皇上恕罪。”

對方擺了擺手，回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道：“前段時間聽鄭禦醫說，他得了一個方子，可以更好地祛疤。或許不久，你就會恢覆原來的容貌了。”

秀姨不以為意，道：“謝皇上，也謝謝鄭禦醫，這樣，婢妾已經習慣了。”

薛長軒唔了聲，坐下，很自然地接過她遞過來的茶，輕啜了口，低頭看著裏面朵朵漂浮的菊花，道：“這是你自己做的？”

“是。”秀姨道：“春有百花，夏有蓮子，秋有菊花，冬有梅花。書上說既可入藥，也可做茶做粥，婢妾便試試。若是皇上不喜歡，婢妾換其他的就好。”

薛長軒道：“不用，朕喝得慣。”像是想起了什麽，眉眼有些恍惚。

秀姨安靜地不說話。

良久，薛長軒扯回了思緒，苦笑了下，道：“這段時間事多，不曾過來看你，聽說太子倒是跑得勤快？”

秀姨眼神溫柔，淺笑著，道：“是呢，太子聰明好學，每每來都要問婢妾很多問題，婢妾都不懂呢。”

薛長軒眸色慈愛，嘆道：“朕就是怕他太聰明了！畢竟……”他頓住了話頭。

蔣家倒臺，太子失去了後盾和庇護，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薛長軒。然而，誰又保證將來薛長軒就他一個皇子呢？沒有母家支持的太子將來的路是何等地艱難？

秀姨知道對方並不是要和自己說什麽，只是說說而已，她最好的就是保持傾聽。

果然，薛長軒輕笑一聲，道：“與你說這些真是難為你了。”頓了下，意味深長地，“你可想過將來的去處？”

秀姨默了下，道：“婢妾現在已經是死了的人，有家不能回，也不想回。如果可以，皇上可否允許婢妾拜薛大家的為師？婢妾想要和薛大家一樣著書，建社，並以此為己任。”

對方微楞了下，道：“你這樣想，可想過日後孤身一人的淒苦無依？畢竟，你曾是朕的秀淑媛。這樣吧，你若是願意，就依然留在宮裏，朕可以晉升你的妃位。或者，朕也可以為你指門婚事。你看呢？”

秀姨跪了下去，以頭抵地，道：“婢妾謝皇上隆恩，只是，婢妾容色盡毀，又曾經流落在外多日。皇上英武神明，豈能因為婢妾而被詬病？至於指婚，婢妾生性駑鈍，不懂迂回，難得良人一心一意，若是將來是怨偶，又何苦？所以，婢妾請皇上收回成命。”

薛長軒默了片刻，道：“為妻者，德、工為上，容，不為重。這世上雖多愛容色，卻也有不屑者。你不願進宮，朕也不勉強你，不過，有人向朕求娶你，他許你正妻之位，你可願意？”

秀姨身子微微一顫，默了默，道：“若是皇上的意思，婢妾不敢違抗。只是，”她擡頭，雙眸明亮，神情堅毅，“婢妾不僅僅要正妻之位，還要他承諾今生僅我這一個妻子，生死不棄，問他可願意？”

薛長軒尚沒有來得及說話，握光從門外探出頭來，一疊聲地道：“願意！願意！我願意！”

秀姨呆呆地看著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薛長軒揉了揉額頭，惱道：“朕在說話，哪裏容你多嘴！”臉上卻是繃不住的笑意，“你瞧，他許你的，你可願意？”

秀姨依然楞楞的。

握光紅著臉，道：“是我求著皇上的，尤姑娘，我真的不嫌棄你的臉。其實，像我這樣的有個知疼知冷的人就好了。只是，你才德兼備，我，我只怕委屈了你。”

秀姨忽而紅了眼圈，道：“你，當真不嫌棄我？”

握光慌得搖頭，道：“不會，不會，我和皇上起了誓的……一生只會娶你一個，也會對你好，若是違背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神情嚴肅，堅定。

秀姨捂住了嘴，淚水滾落出了眼眶。

對方一時間慌了手腳，求救地看向薛長軒。

薛長軒笑罵了句，道：“好好的一個求娶倒是惹得人家姑娘哭了，真是個蠢貨！”

握光委屈地撇嘴，道：“蠢貨也是皇上的蠢貨。”

薛長軒瞪他。

對方嚇得縮了回去。

秀姨這時候收了淚，端端正正地給薛長軒磕頭，道：“謝皇上恩典，一切但憑皇上做主。”

薛長軒點頭道：“起來吧。”正了顏色，“既然你同意了，朕必然給你辦得風風光光。過些日子，朕會擢升握光為殿前大司馬，朕會認你為義妹，所有儀仗等同於公主。”

秀姨震驚，片刻後，再次跪下謝恩。

薛長軒淡淡地道：“你勿需謝朕，朕反而要謝你。日後，你要多多看顧太子，這宮裏的人朕都不放心，唯有你和握光。你們是朕最信任的人，你可明白？”

秀姨後背滲出絲絲冷汗，伏地，低聲道：“婢妾明白，皇上放心，婢妾以性命擔保護住太子周全。”

她本來就是聰慧，一點即通，已經將對方的意思揣測了大概。蔣家倒了，太子身後無人可以依仗，難免有人暗生齷齪之心。擢升了握光，給以軍權，給自己尊榮，就是要護住太子。

也就是說，將來，她和握光，甚至他們的孩子從此和太子捆在了一條船上。太子好，他們便好，太子若是有什麽不測，或者將來能不能登上那個位置，與她們都是息息相關的。

薛長軒俯視著她，單薄的身體趴伏著，畢恭畢敬，脊梁卻挺直著，他笑了一笑，卻有些苦澀。

他移步往外面走去，將跨出門檻的時候，他突然說了句，“有人說，曾經在北疆的雪山上見到過一對青年男女，恍若仙人。”

秀姨伏在那，維持著那樣的姿勢不動。直到腳步聲漸漸遠了，她才擡起頭，神色楞忡而傷感。

他，還是忘不了那個人啊。

此時，一道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紅木美人榻的如意雲頭牙板上。那嵌著的花草螺鈿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點，美麗，夢幻卻容易破碎。

——繁華落盡是滄桑，一紙空諾點朱砂。

（春色有話說：文到此處已經全部完結，再次感謝各位親們的支持。新文醞釀中，希望不久就與親們再見。

春色寫文都是字斟句酌，無論開頭還是結尾都不敢有絲毫怠慢，可能太溫吞了些，所以始終做不了大神。不過，能看著自己的故事被親們認可，喜歡，春色依然是開心的，也正是因為親們的支持，春色才能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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