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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成王,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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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長軒在雲州郡搜索了十天無果後,只得踏上了回程。

陽光下,十萬大軍浩浩地地一路逶迤,鑲著黑邊的五爪金龍大旗迎風招展,旌旗十萬,戰馬整齊劃一,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地方官員偕百姓夾道相送,盛況空前。

季遙岑一行則偷偷地從另一條小道離開了雲州郡,踏上了回北疆之路。

一個月後,穿過了輝縣,北疆的土地便遙遙在望,綿延起伏的雪山像是戴了許多頂的雪白帽子,地域愈加開闊,陽光更加敞亮。

天蒙蒙亮,城門大開,有早起的農人或是挑著,或是提著,三兩成群的開始進出。

而在城門口士兵們則進行例行的檢查,有人敏感地發現多了人數多了一倍之多,神情甚是冷肅,每一個進出的人都仔仔細細地盤查著。

季遙岑的馬車被攔了下來。

領頭的是個八字胡的年輕男子,看著便十分精幹,他客氣地道:“幾位爺,請您們配合下,例行檢查。”

一名侍衛拿出一枚腰牌。

他仔細看了眼,更是客氣,卻不願讓步,道:“不瞞爺,這是上面的規定,無論是什麽人都得檢查。”貼近了些,小聲地,“說是逆王餘孽流竄,出現在這一帶,您看……”

趙長樂用扇子挑開車簾子,道:“既然是公幹,我們不能讓爺難為,都下來吧,讓官爺好好查查。”

其他侍衛紛紛下了馬,夭綠和堇色扶了季遙岑下來。

季遙岑帶了帷帽,黑紗遮住了臉,雖然看不清容貌,但那姿態氣質依然讓對方多看了幾眼。

八字胡親自上了馬車查了一遍,下來,賠笑道:“這位夫人,各位爺,冒犯了,請……”

話音未落,城門口一片喧嘩,有人高叫著,“那人跑了!抓住他!他是逆賊!……”只見一個農人打扮的人丟了挑子,拼命地向城外跑去。

數十個官兵追了上去,然而那人身手甚是矯健,幾個跳躍便將官兵丟得遠了。

“放箭!”

一人呵斥著,錚錚錚,箭如飛蝗齊發,射向對方的背心,對方一個踉蹌便翻倒在地,官兵們則一擁而上。

這一番變故將城門口的百姓都嚇得縮成一團,哆嗦著。

八字胡嘖嘖兩聲,道:“可惜又是一條人命!”一擺手,“放行!”

趙長樂笑著道謝,和季遙岑上了馬車駛出了城門。

出了城門,季遙岑下意識地掀開簾子往後看了眼,卻見城門兩邊掛著兩幅畫像,赫然正是薛長安。

很顯然,叛黨潰敗伏誅後,薛長軒已經不再顧忌所謂的兄友弟恭的情面,大肆整飭朝堂,剔除異己叛黨之類,捕殺薛長安等餘孽。

多年的隱忍不發終於能夠揚眉吐氣,鏟除異己,率性而為,而上下不敢有異聲,越發死心塌地效忠,不得不說薛長軒確實是個役人善謀的合格君主。

不過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

她放下了簾子,心如止水。

********

車行了半日,突然變了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籠了層黑紗,而且越來越厚,越來越低,一簇簇荒草在風中颯颯著。一兩點雨滴落下來,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急,天地間如同扯斷了線的珠子劈劈啪啪地往下落,落到地上砸得灰塵揚起,又被下一陣雨滴壓住。

官道上變得有些泥濘,車行速度不得不放慢。

雨聲愈加大了,白茫茫的,看不清前面的路。

一名侍衛咿了聲,道:“公子,前面有輛馬車,好像陷進了泥裏。”

近了前,果然是一輛普通的青帷馬車。想必是馬兒失蹄,一邊的車輪陷到了路邊的溝渠裏,馬車的半個車廂都歪到一邊,聽不到人聲。

侍衛上前,用劍挑開了簾子,裏面陡然劈出一把刀,“走開!”

對方往旁邊一閃,用劍在刀尖上輕輕一碰,當啷一聲,那刀掉在地上,彈跳了幾下。

靜了一瞬,裏面突然響起抽噎的聲音,“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

撩開了簾子,裏面摟抱著兩個少年人,緊緊地,發著抖。

趙長樂撐了傘過來,和顏悅色地道:“不要怕,我們不是歹人,只是過路的,看看你們可要幫忙。”

兩少年楞了一瞬,其中一個丟開同伴,仔細看了眼對方,驀地臉色大變。他往後縮了縮,低了臉,聲音極低,道:“不用,不用,你們還是走吧……”下意識地將同伴擋在身後。

趙長樂瞇眼凝了對方片刻,只覺得眼熟,心生疑竇,齜牙一笑,道:“都是行走在外,難免遇到難處,這麽個雨天你們被困在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若是真的有歹人出來就糟了。再說了,這麽荒涼的地方可能有野獸也說不定。”

兩人聞言都是一個哆嗦。

慢慢地,少年怯怯地道:“我們,我們不怕……多謝了,你們走吧。”

趙長樂不理,突然探身,拍向他身後之人。

那人本能地出手,又快又狠,竟然是不要命的打法。

趙長樂冷哼了聲,道:“身手還不錯。”與對方拆了幾招,一記快掌拍在他的背上。

對方悶哼一聲,跌坐在車廂裏,直瞪著他,眼裏滿是恨意和憤怒,還有恐懼。

十三四歲的年紀,容貌清俊,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憔悴和倦怠。四目相視,兩人都是一楞。

趙長樂楞了片刻,道:“你?薛長安?”

這一聲不吝於驚天炸雷,將對方震得顫了幾顫,臉色煞白,不自禁地往後縮了縮。

少年緊緊地依靠著他,驚懼地瞪著趙長樂。

趙長樂短暫的震驚之後,便是感嘆,道:“人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話真是不假。”咬著牙,“五王爺,好久不見啊。”手一動。

對方哎呦一聲,便被扯出了車廂跌落在地上,泥水將他上好的衣袍濺了一大片,臉上也被濺了幾滴泥水。

雨水更是兜頭澆下,瞬間濕漉漉的,像是剛才水裏撈出來一樣。

“主子!”少年隨從連滾帶爬地滾下馬車,脫了衣服高舉著擋在他的頭頂,徒勞地想要為他遮雨。

薛長安跌坐在那,仰起臉,瞪著趙長樂,緊抿著唇,不說話。雨水濕了他的頭發,順著臉淌著,十分地狼狽。

突然,他眼睛睜大,看向對方的身後。

傘下,季遙岑正靜靜地站在那,居高臨下的,眼睛裏是冰冷的漠然。

他瑟縮了下,目光躲閃著,低下頭。

季遙岑聲音輕而平和,道:“想不到你我能在此再見,你說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對方僵了僵。

季遙岑道:“五王爺,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出賣我?”

薛長安沈默有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猶豫過。可是,我壓不住我的恨……”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聲音裏透著淒愴,“一夜之間,我從高高在上的天潢貴胄變成了階下囚,父皇死了,母妃死了……她死的時候我就在那裏看著,看到她最後向我一笑,然後撞上了柱子,白的,紅的……”他閉了閉眼睛,強自壓住胸口泛起的惡心。

雨聲滂沱。

他繼續道:“我被所有人唾棄,被所有人看不起,質疑我的血統,連一個身份低賤的嬪都嘲諷我……你說,我怎麽不恨,怎麽不恨?”他雙拳緊攥著,眼睛睜大,狠戾,怨毒。

季遙岑沈默著。

他吐了口氣,道:“你說我為什麽要出賣你?呵,因為你是薛長軒的女人,端木明湛也對你不棄不離……如果不是端木家,不是因為薛長軒,我怎麽會落到這種地步?可惜,我沒有能力對方他們,那我只能對付你了。”他齜牙,露出猙獰的笑意,“我要他痛,要他們後悔,要他們抱憾終身!”

“瘋子!”趙長樂咒罵了聲。

對方笑著,淚水混著雨水在臉上縱橫。

季遙岑沈著地道:“那麽,你怎麽和殷娘子聯系上的?你又怎麽知道她和我之間的恩怨?”

薛長安道:“這個應該多虧了遺紅,就是薛長軒跟前最得寵的宮女。她和殷娘子暗中有聯系,借著禦膳房一個小宮女傳信,不小心被我拿到了那份信,信上要她透露你出宮的消息和路線……所以,我知道這件事。本來,我想著拿著這信去威脅遺紅,要她為我辦事,後來想想未必能成,反而會暴露了自己。那個女人看著無欲無求,實際上對薛長軒癡念得幾乎成魔。”

“後來,你假意答應了端木明湛,告訴了他密道所在,卻又暗中通知了殷娘子,只是因為你要報覆?”

薛長安點頭道:“是,我知道自己很卑鄙,但是我控制不了我的恨意。端木明湛知道我在宮裏並不是沒有依靠,畢竟肅王經營多年,他要我護著你,他答應有一天會讓我出宮,會給我安排好一切,免我後顧之憂。我知道,他能做到。但是,你說,我怎麽能甘心呢?出宮,我自己也可以,但是,我要的是有一天將我所有的都拿回來,而不是遠離,隱名埋名一輩子。”

趙長樂嗤笑道:“結果呢?不作不死,如今,你把你自己作死了!就憑著你那幫烏合之眾能成大事?即使成了大事,你難道真的以為可以坐上那個位子?是欒佐錕願意,還是木先生願意?真是可憐,被人利用尚不知!”

薛長安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苦笑了下道:“我知道又如何?不拼上一拼,我怎麽能甘心?!”茫茫然地,眼睛沒有焦距盯著那不停落下的雨水。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唯有雨聲嘩啦啦的。

眼前的靴子動了動,他驚動地擡頭,卻見季遙岑轉身移步,他楞了下。

下一刻,下頜處一涼,被一柄長劍擡起,對上一雙殺意森然的眼睛,他直楞楞地,喉頭咽了下,閉上了眼睛。

“不要!”少年隨從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哀求著,“求你饒了我家主子,……饒了他吧……”

劍尖不動,寒意從肌膚相貼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滲進去。薛長安的手攥得緊緊的,微微有些發顫。

季遙岑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放了他吧。”

趙長樂驚疑,道:“可是……”想了想,恨恨地收了劍,啐了口,轉身離開。

身後,薛長安癱軟在地。

突然,他爬了幾步,大聲道:“救我!季遙岑,請你救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季遙岑站住了,背對著他,聲音清清冷冷地,道:“救你?為什麽?你知道麽,因為你的出賣,我差點死了;因為你的出賣,我失去了孩子;因為你的出賣,我,失去了最愛的人。薛長安,你可知道我的所有都是因為你的仇恨被斷送了?!”

薛長安楞忡著,微張著嘴,淚水和雨水瀝入,是冰冷的苦澀。

他縮了下,喃喃道:“可是,我,我曾經救過你,幫過你……我不要再做什麽王爺,我也不要什麽皇位,和榮華富貴,我,我只想活著……就像普通人那樣活著就好……”他想起了什麽,“還有,我臨走把那張紙條留給那個握光,遺紅不會有好下場的!……你看,我還是幫了你的……是不是?”他熱切地,哀求地。

季遙岑轉身,目光淬了冰,淬了冷漠,道:“來不及了,薛長安,你很清楚你選擇的是怎樣一條路,也知道後果。所以,無論後果怎樣,你都得承擔。至於你我的恩怨,就此,了結了。”

說完,再也沒有猶豫地,她登上了馬車,放下了簾子,隔絕了雨幕,隔絕了對方絕望的目光。

車輪碌碌而行,馬蹄濺起的泥水落在薛長安的臉上,他渾然不覺,只是保持著那樣的姿勢,絕望而又固執地看著馬車的背影。

驟然間,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由遠而近,雨幕中出現了一隊官兵疾駛而來,甚至能看見對方腰間掛著的腰刀。

他惶惶然回頭,又四下張望著,然而季遙岑的馬車漸漸遠了,消失在雨幕中,周圍都是雨水,接連不斷的,將他隔絕在這樣一個充滿了絕望和恐懼的空間裏。

他驀地放聲大哭,聲音淒厲,嚎啕著。

馬車裏,季遙岑倚靠在車廂上,靜靜地沈默著。

她知道,到處都撒下了天羅地網,薛長安已經是在劫難逃。將來面對他的或許會是比死更難捱的痛苦,還有眾口討伐的唾棄。所以,她不願意臟了自己的手。而在記憶中,那個午後的山坡上,那個曾經張揚跋扈,卻不失初心的少年人從此便湮滅於這滂沱的雨中。她輕輕地吐了口濁氣。

果然,薛長安被緝捕後,秘密送回了京城,薛長軒並沒有殺他,將他流放到皇陵為先皇守靈。

兩年後,病死,沒有隆重的葬禮和吊唁,只用一副薄木棺材裝殮葬於皇陵外的一處山腳,結束了他倉促而悲劇的一生。#####今天兩更,大結局下午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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