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三個月後，季遙岑一行人終於又回到了雪山。雪山依然保持著亙古的凝固姿勢，風帶了冰冷的寒香，沁人心脾。

她迎風而立，微瞇著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面的溫柔，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間的推移，她似乎從失去端木明湛的痛苦中走了出來，無論是人和心情都輕盈了許多。

趙長樂卻總覺得心裏有種怪怪的感覺，總覺得不踏實。

他道：“讓夭綠陪你一起吧，畢竟那裏太冷了，我怕你受不了。”

季遙岑回頭向他微微一笑，道：“好。”

她平素喜怒不形於顏色，很少展露笑容，端木明湛死後，她更是安靜淡漠，一度讓他擔心不已。如今，見她言笑晏晏，臉上粉嫩嫩的如櫻花之色，眸光漆黑清亮。

剎那間，美的動人心魄。

趙長樂惶然移開目光，喃喃道：“那個，那個好，你小心點。”便轉身離開。

季遙岑在他的身後斂了笑容，目光變得迷蒙起來，輕呢喃了句，“端木明湛，我回來了呢。”

趙長樂帶了季遙岑和夭綠依然從那個冰窟下去，穿過石廟，到了密谷。

密谷寂靜依舊，曾經住過的房間，用過的物什，整理過的天地，新冒出的芽兒，還有院墻上的那攀附的藤蔓，除了增添了幾朵花兒，再沒有什麽其他的變化。

三人露出真正的笑容，有種遠游後回家的感覺。

夭綠蹲下身，驚喜地叫道：“快來看，我種下的花兒發芽了呢！”

果然，一棵嫩嫩的綠芽正努力從土裏鉆出來，絨絨的嫩葉蜷縮著，下面一對葉兒已經舒展開，嫩得晶瑩剔透。

堇色取笑道：“趕明兒放到床頭，天天看著，或許能結出個奇異果也不一定。”

夭綠橫她一眼。

堇色吐了下舌頭，嬌憨可愛。

季遙岑看著，心頭慰藉了許多，若是說她在這個世間還有什麽牽掛，那就是堇色了。經歷過無憂島的劫難，她心疼而愧疚，如今見對方恢覆了昔日的笑靨如花，她只覺得再也沒了什麽舍不得的了。

堇色沒有察覺她情緒的變化，用力吸了下鼻子，道：“夫人，我好像聞到了花香呢！會不是是梨樹開花了啊？”

夭綠也來了興趣，道：“過去看看，或許真的開花了也不一定呢。”

季遙岑跟著她兩人一起往梨樹林走。

梨樹林裏依然是枝繁葉茂，不見一朵花兒，甚至一只蝴蝶一只蜂兒都見不到，那種安靜是死寂的，讓人心生荒蕪之感。

不老泉依然杵在那，曾經被挖掘過的痕跡依然在目。

越是往裏面走得深了，風吹過，有一絲淡淡的幽香，縈繞著，若有若無。

季遙岑擡頭，赫然在一棵老梨樹上看到一朵盛開的梨花，單薄的花瓣，剔透得可以反射陽光。中間細細的花蕊向四周散開，顫巍巍的，頂端是粉粉的黃。萬片綠葉中僅有這麽一朵，仿佛是斂了這天地間的最亮的白，最絢麗的光華。

堇色讚嘆著，“好美!”

季遙岑小心地將這根枝丫折了下來，放在鼻尖輕嗅了下，恍若又回到了當年季家的梨園。

幾個人盤恒了一會兒，回到了石廟。在地室冰封的洞口，季遙岑道：“你們在這兒等著吧，我一個人就好。”

夭綠和堇色對視了一眼，遲疑著。

季遙岑卻固執地又說了一遍，“我自己去，只是看看就出來。”

夭綠只好道：“夫人，那您小心點，裏面太冷，你盡快出來。”

季遙岑點頭，按動隱藏在墻壁裏的機關，哢哢的聲音響了起來，墻壁緩緩上升，一陣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季遙岑攏緊了大氅順著臺階走了下去。

到了盡頭，端木明湛依然躺在冰床上，安靜地如同睡熟了一般。

季遙岑將那枝梨花插在冰斛裏，幽香無聲地流轉。她坐在冰床邊，凝註著那張臉，輕輕地道：“明湛哥哥，我回來了呢。這些天，你可好？有沒有想我？”她微微一笑，帶了幾分羞澀，“岑兒想你了呢，天天都想，想著你會不會很寂寞，會不會那裏不舒服……”她喁喁細語著。

“……叛軍敗了，欒佐錕死了，木先生，也死了，陳慶，失蹤了……至於薛長安，我沒有殺他，雖然他害了我的孩子，也害了你……最後，還是不忍心，他走到這一步固然是他自己造成的，卻也是情有可原，他的結果就交給京城那個人吧。……還有啊，我遇見了薛長軒了，他好像知道我沒有死，不過沒關系，我和他再也沒有關系了。明湛哥哥，”她的手輕撫著他的臉，觸及之處，冰冷刺骨。她的聲音裏帶了幽怨，“你為什麽要為我安排了以後的人生？你怎麽舍得將我送給別人？……即使他許我江山如畫，怎麽比得上你許我的一世平安呵！我說過，我會回來陪你，這兒這麽冷，這麽寂寞，我怎麽忍心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所以，我回來了，就再也不走了……明湛哥哥。”她呢喃著，柔情似水，“我在這個世上除了你，再也沒有什麽人可以牽掛的了。”說著話，她慢慢地在對方的旁邊平躺了下來，冰冷的寒意從她身下像是利刺般點點刺入，她渾然不覺，從她角度正好能夠看到那支梨花，上面籠了層白色的冰霧，依然嬌艷生動。

她努力將嘴角翹起，道：“明湛哥哥，你看見了麽？那是密谷第一枝梨花，真的很美，很美……”她伸手從頭上拔下那根梨木釵，用盡最後的力氣插進了美人觳彎柄處的孔洞裏。

哢哢哢，冰窟發出令人心顫的震顫聲，巨大的冰石落了下來，正好堵住了冰窟的入口，也將冰門外的一聲尖叫生生割斷在外面。

她長籲了口氣，滿意地道：“這下，再也沒有人打擾我們了。”她和端木明湛並頭躺著，一只手放在小腹處，另一只手放在對方早已冰冷僵硬的掌心，十指交叉，握緊。

她長長的睫毛上結了層細碎的冰屑，嘴唇發紫，溫度在一點點地散失，身體漸漸僵硬，意識也慢慢混沌。她如同囈語般，“明湛哥哥，你慢點走，讓岑兒跟上你……雖然，我應了你，會等著你來找我，但是我害怕，害怕我會等不到你……所以，”她閉上了眼睛，最後一抹笑意凝固在了嘴角，“……我插了梨花，等你……”

冰窟裏安靜下來，絲絲寒氣像是雲霧裊繞，那支梨花被保留了最初的嬌艷，而冰床上是兩個年輕男女十指交握，熟睡般，靜靜地躺著。

“不要！”夭綠尖叫著，先堇色一步飛撲了過來。然而沈重的冰門直直下墜，速度快的讓她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重重地撞在了門上。

趙長樂沖進來便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等他沖到跟前的時候，冰門正好合上最後一道縫隙。他拍打著，狂叫著，“季遙岑！你這個瘋子！開門！開門！”一眼看到旁邊的機關，抓住，轉動，然而，紋絲不動。

夭綠癱軟了下去，“夫人，夫人把機關毀了！……”

趙長樂呆了一瞬，發狠道：“我不信！我不信！”他瘋了般搬來石塊砸著，砸著，冰門發出隆隆的聲音，卻沒有一點痕跡。

夭綠流著淚看著他，堇色則昏死了過去。

趙長樂的頭發散落下來，眼睛赤紅，整個人像是瘋了般，一次次重覆著砸門的動作。雙手虎口因為抓舉石塊砸門被震裂，鮮血淋漓，嘴角沁出一縷鮮血。

“公子！……”夭綠哭著，抱住他的腿，“公子，不要再砸了，沒有用的……夫人她知道怎麽破壞機關，她，她早就有了準備……”

趙長樂喘著粗氣，站在那，死死地瞪著那冰門，耳邊是夭綠哽咽的聲音，他突然爆發出一聲嚎叫，“啊！”

像是這一聲淘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希望，軟軟地，他搖晃著跌坐了下來，倚靠著冰門，兩眼空洞洞的。嘴裏不停地喃喃著，“……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明哥兒，我又沒有把你交代的事辦好……為什麽，季遙岑，你這麽傻……”

夭綠哭得不能自己。

一抹陽光從廟門口照射進來，昏黃的，帶了頹廢的氣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的幾個人都覺得像是做了場夢。堇色醒了過來，不哭也不鬧，只是默默地流淚。

最後，趙長樂慢慢地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夭綠扶起了堇色蹣跚地跟隨在他的後面。

此時，太陽掛在半山腰，漫天雲霞如燒，融了雲間的冰寒，天際有歸巢的鳥雀成群列隊地振翅而過。

趙長樂擡起臉，仰望著天空，緩緩閉上了眼睛。突然，他睜開眼睛，像是驚嚇般地盯著那成群的鳥雀，指著，語無倫次地道：“……鳥？鳥兒……”

夭綠兩人都是一楞，隨即瞠大了眼睛。

竟然有了鳥兒！從她們進入這個地方起，就從來沒有見到一個活著的生物，現在竟然出現了鳥兒！

一縷炊煙從遠處一家房屋的頂上裊裊而起，接著，又是一家，又升起一縷，糾結著，打著卷兒，又散開。甚至，他們能聽到有孩子的嬉鬧聲，農人歸來的說笑聲……

整個村子像是突然活了過來!#####今兒兩更，最後的大結局。

至此，季遙岑和端木明湛的故事結束了。至於他們的生死，想來不需要春色的贅述了，親們自行補充就好，但願親們能滿意這樣的結局。

若是親意猶未盡，春色還有後記，明天正常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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