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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黃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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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是月圓之夜,雲州郡下是密密麻麻的營帳,點點燈火。遙遙相對應的則是叛軍的營帳,如起伏連綿的小山丘,巡邏的士兵來往頻繁。

主帥帳篷裏,手臂粗的牛油燈燃燒著,滋滋作響,酒肉飄香。

欒佐錕大刀闊馬地坐在主座上,他是個稍顯富態的中年男子,相貌威武,濃眉闊唇,頜下有短彘。他端起酒杯,聲音洪亮,道:“來來來,為了我們的大業幹杯!”

“幹幹幹……”兩邊的將領們紛紛舉杯。

一人拍馬道:“有大帥在此,自然是馬到成功!”

“是,是……”眾人紛紛拍馬,“想來不過多久,我們就會在皇宮的天臺上喝酒慶功……到那時候,大帥就是最大的功臣啊!……”

欒佐錕笑著,打著哈哈,道:“這些都是大家的功勞,我欒某人說過,若是有一日能踏上那個金殿,我必然要在位都都封官進爵,大富大貴。”

“好好……”

眾人群情激奮,豪情萬丈,好像已經看到了如錦花鋪就的前程美景。

坐在右首的一名清雋男子始終不出一聲,把玩著酒杯,或是輕啜一口,淡淡地看著這一切。

欒佐錕向著他道:“木兄,此次南征,你的功勞最大,來,欒某敬你一杯!”說著一飲而盡。

男子舉杯,不亢不卑,道:“木某不敢居功,是大帥和眾位將領的功勞。”他喝了口,起身,“木某覺得身體不適,還請大帥容許我先退一步。”

欒佐錕和氣地道:“自然,自然,這段時間真是辛苦木先生了。薛長軒已經在雲州郡等著,木先生養足了精神,我們好謀劃一下,如何一舉擊中。”

木先生點頭,轉身施施然而去,根本沒有多看眾人一眼。

眾人都是面面相覷,一人憤憤道:“大帥何必對他如此客氣?仗著有幾分能耐自命清高,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就是……”

欒佐錕橫了個眼刀,道:“木先生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雖然性子冷了些,不過人嘛,都是各有各的脾性,互相容忍就好。”

另一個人道:“大帥所說極是,這個木先生實在是神秘,就說他的用兵,真是神奇。卑職僅僅在另一個人身上看過。”

“何人?”

“端木崧。”

欒佐錕眼皮跳了跳,道:“已經死了的端木崧?”

“是。”對方說起端木崧一臉的崇拜,道:“那時候卑職還只是下營的一名先鋒,跟著端木將軍在北疆與車戎一戰。這個人不僅用兵神奇,而且武藝超群,愛兵如子。當年若不是他抵擋住車戎,只怕,皇上也未必能坐穩現在的位置。”

其他人也頷首。

又一人道:“好在,他死了,端木恭成也辭官了。這偌大的京城沒了能真正打戰的人,即使皇上親征……哼,讓他有來無回。”

“對對,……”眾人轟然,叫囂道:“讓狗皇帝有來無回,到時候我們大帥就是這天朝的天,小皇帝麽?還不是大帥說了算?……”

眾人哈哈笑著。

欒佐錕也微微笑著,眸子裏閃過絲幽光。

木先生出了帳篷,略停了一瞬,將裏面的話聽了個隱約,輕扯嘴角。擡頭看著蒼灰色的天空上那輪圓月,不由握了握拳,臉上有陰郁之色。

然後,他轉身大踏步往自己的營帳那邊走。

陳慶迎了上來,低聲道:“主人,都準備好了。”

對方點頭,撩起簾子走了進去。

帳篷裏沒有點燈,借著外面的燈光勉強能將裏面看得清楚。一張簾子將帳篷隔成了裏外兩間,外間一張行軍床,一個長案,案上放著幾本書。裏面卻放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桶,裏面盛滿了褐色的藥水,有股子腥味。

他很快地除了長袍,露出精壯的身體,脖子上那條銀色的鏈子散發出幽幽的銀色光芒。他深吸了口氣,然後跨入了桶裏,只露出頭在外面,閉上了眼睛,臉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奇異的,他的頭發一寸寸地變得灰白,臉上的皮膚開始萎縮,衰老,就是露出的一點脖頸上的皮膚也變得松弛下來。轉瞬間,竟然是個髦耆老者。

他動也不動,下顎緊繃,甚至能聽到咬牙的聲音,所有的都昭示著他經受著怎樣的痛苦。

不知道過了多久,圓月漸漸升高,移動,一縷月光從天窗漏下來,正好將他籠在其中。月華流轉中,似乎有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朦朦朧朧的模糊了他的臉。

很輕微,好像是一滴水珠從高空落下,滴落在水面上,微不可及地激開一圈漣漪,便融入了水中不見。

沒有風,白霧卻像是被撕扯成一條條,排列成規則的圓形罩在他的頭頂,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頭皮。慢慢地,他的眉頭舒展開來,表情也慢慢放松。

頭發在一點一點地恢覆黑色,而臉上皺紋漸漸平覆,膚色變得光澤而有彈性。當白霧徹底消失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口氣,睜開眼睛,幽亮灼人。

嘩啦一聲,他從浴桶裏站起來,手一招將一條長浴巾裹住身體,走了出來。

所過之地,褐色的藥汁滴落在地上,顏色血紅。

他動作很快地擦拭幹凈頭發和身體,穿好衣袍,轉眼間便又是那個翩翩風度的文士。

燭臺上的燈被點亮了,他坐到長案前,案頭放了一個湯甕,他揭開蓋子喝了口,另一只手則翻開一本書。

接著,陳慶指揮著兩個侍衛將浴桶搬了出去,並且清掃幹凈。

端木崧翻了幾頁,擡眼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在出神。須臾,他緩緩地道:“可有消息傳出來?”

陳慶明白他所知的是什麽,心頭一顫,低聲道:“還沒有。”

端木崧閉了閉眼,臉上露出一絲淒愴,道:“你是不是怨我?”

“屬下不敢。”

端木崧道:“我原先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希望他能將端木家撐起來,只是,他太讓我失望了。”他握緊了拳,青筋畢露,“我不能眼睜睜地替他人作嫁,薛長軒比之他的父親有心機有能耐得多,他借助端木家的力量上了位,卻又忌憚著,防備著。所謂飛鷹盡良弓藏,走狗烹,這是古來至理啊。”

陳慶低著頭,沈默著,燈光給他的臉投下了陰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端木崧看著他,有幾分欣慰,道:“可是,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幸虧還有你。你放心,只要大業得成,我必然許你所有的。”

陳慶單膝跪地,道:“屬下不敢。”

端木崧舒展了下腰身,躊躇滿志,道:“隴西梁弢來信說願意出兵相助,呵呵,薛長軒那個小兒,在朝堂後宮玩玩小心思還是不錯的,真正上了戰場,不過爾爾!”想起了什麽,“還有,依著日子算,他體內的蠱毒也應該發作了,生死都掌在我的手裏,他有什麽資格和我抗衡?!他滿臉的不屑一顧。

陳慶低聲道:“可是,欒佐錕並不完全信任主人,即使成功,……皇上也會給他記功。”

端木崧道:“薛長安又何嘗相信他?功高蓋主乃是君之大忌,成事之時也是他覆滅之時。”他哼了聲,目露狠戾,“”欒佐錕不過是一介莽夫,不足為患。至於將來,我有天子地幹,我還有,耐心。”

陳慶只覺得脊背上有寒氣滲入,不自禁地擡頭,正對上對方的目光,如餓狼又如鷹隼,仿佛能穿透他的內心,他惶然低頭。

端木崧說了這些,也覺得累了,擺手道:“退下吧,早些歇著,我再把這些圖看一看,明兒這仗該怎麽打。”

“是。”

陳慶躬身退下,剛走了兩步突然聽到對方哼了聲。他一驚,擡頭,卻見對方捂住胸口眉頭緊皺。他忙道:“主人,你哪裏不舒服?”

端木崧只覺得心裏有一處突突地痛,像是異物在體內流竄,想要沖破什麽。他咬牙,勉強道:“無事,”卻晃了幾晃。

陳慶盯著他的頭發,張了張嘴,道:“主人,您,您的頭發……”

燈光下,一頭烏發竟然浮上了淡淡的一層灰色,漸漸變白。對方察覺出什麽,伸手扯下一縷,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怎麽會變了?……”

然而,更讓人不可置信的是,他的頭發在變灰變白,就是臉上也慢慢在變化著,皺紋慢慢變多,腰身慢慢佝僂。他心驚地註意到手指變的粗糲,出現點點的,黃褐色的斑點,然後再慢慢萎縮,狀如枯柴。

這是一個老人的手,他在迅速地衰老!

他抖索著,瞪著那雙手,驚恐萬狀地看著身上的變化。突然發出一聲嘶吼,猛地攫住對方的脖子。布滿皺紋的臉上扭曲著,咬牙切齒地,“你做了什麽?你對我做了什麽?!啊!”

陳慶喘不過來氣,喉頭如破碎般的痛,他掙紮了下,“主子……”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一陣嘈雜聲,“不好了!走水了!敵兵踩營了!……”

端木崧本能地松了手。

陳慶捂住咽頭,咳嗽了幾聲,沖出了帳篷。只見整個營地火光煌煌,人馬交錯,亂成了一團。

錚錚錚,數聲利器破空的聲音,點點寒芒從四面激射過來,他避身拔刀,將暗器都撞擊開來。凝目看去,只見從黑暗中冒出數十個黑衣人,完全不發出一聲聲響,便撲了過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心神劇顫,失聲道:“隱衛?!”

傳說端木明湛的母親是一個神奇家族的後人,掌控著最為神秘的隱衛。與暗衛不同,即使是主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們的真實面目,他們可能是販夫走卒,可能是妓子雅士,也可能是高官豪富,據說只有乾坤鏈才能召喚趨驅使。

想到乾坤鏈,他陡然心驚,打了個呼哨,隱藏在暗處的暗衛迎了上去混戰在一起。他則再次沖進了帳篷裏,生生地頓住了。

只見端木崧蜷縮在靠椅上,整個人像是被蒸幹了水分,頭發雪白,臉上皺紋堆壘,眼睛直勾勾的,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咽頭被抵著一支長劍,劍身輕薄,反射著幽幽的冷光。

那蒙面黑衣人擡眼看過來,目光幽冷如深海中遺落的星子,只是一眼便讓人激靈靈的打了個寒噤。

陳慶全如冰水澆下,不由自主地戰栗了下,努力找到自己的聲音,道:“你,你不可以殺他,他是乾坤鏈的主人。”

對方輕嗤一聲,劍尖一挑,鏈子像是一條靈活的蛇竄起,被握在手中。

端木崧瞪大眼睛,徒勞地想去奪,“給我……它是我的……”

黑衣人似乎不屑殺他,轉身,如一道輕煙倏然不見了。

外面的喊殺聲不斷,馬蹄聲更是急驟混亂,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很顯然,,對方乘夜偷襲營地,造成混亂後,隱衛乘機下手,算計了端木崧,搶走了乾坤鏈。

端木崧趴在那,全身像是被拆股剝皮般的疼痛,疼得他顫抖,抱著頭,發出野獸瀕臨死亡的低嚎。

陳慶遲疑地走近。

他察覺有人,擡起頭,眼睛血紅,發出攝人的兇光,嘴邊有鮮血瀝下,模糊不清的聲音,“救我……救我……錦囊裏有,有藥……”

陳慶站在那,沈默地看著,卻一動不動。

端木崧眼底有著絕望和怨毒,他掙紮著往床邊爬。他記得錦囊放在那裏,那裏還有藥,還可以維持他的生命。他想活下去,他無比強烈地想活下去。

他謀劃了那麽久,隱忍了那麽多年,失去了那麽多,怎麽可以這麽就結束了?他還有大業未成,他還要揮師南下,他還要踏上那高高的殿堂,俯瞰眾生……

嘴角不斷地有鮮血流下,隨著他的動作蜿蜒在地面上,像是醜陋的蚴蜓。終於他爬到了床頭,顫巍巍地摸到了那個錦囊,想要打開,卻沒有了半分力氣。

錦囊從他的手裏滑落,一顆黑色的藥從裏面滾落出來,滾得遠了,正好滾在陳慶的腳下。

他伸出手,幹枯蒼老如鬼爪。

陳慶依然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然後,擡腳。

端木崧眼睜睜地看著那藥丸在他的腳下被碾碎,眼睛驀地瞠大,瞪著對方,絕望,恐懼,還有憤怒,“你,你……”一口鮮血噗地噴了出來,嘴裏呵呵著,模模糊糊地吐出幾個字,“……孽子!孽子!都是孽子!……”身體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白的發,蒼老的臉,衰敗的軀體,還有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保持著一手前伸的,僵硬的姿勢。

陳慶僵直地站在那裏,額頭都是細密的冷汗。

良久,他像是反應了過來,慢慢地近前,半跪了下來,手,撫上對方的臉,合上了對方的雙眼。

沈默了一瞬,他起身,伸手取下燭臺上的牛油燈倒在帳篷四周,最後一點倒在了端木崧的身上。隨後,將燭火扔到了帳篷上,火光暗了下,忽地騰起,蔓延。

他最後再看了眼那屍身,大踏步地走了出來。

隱衛早已遁走,剩下的幾個暗衛不同程度地受了傷。

他深吸了口氣,大聲道:“跟我來!”迅速地往前面沖去。

迎面一隊騎兵縱馬而來,呼喝道:“陳侍衛,大帥請先生這就過去議事……”

陳慶默不出聲,近前,一掌打落他,翻身上馬。

其他人尚沒有反應過來,緊跟其後的暗衛也是動作利落地將對方打落馬下,奪了馬匹,一路跟著他向著大帳方向沖去。

敵軍的突然來犯讓所有人都是猝不及防,而且對方個個勇猛異常,見人就殺。

士兵倉皇迎戰,而有人不斷地高喊,“……皇上有令,有竊國者?顧天下黎民願望,為一己私利置天下於戰火中……皇上知道你們都是被逼的,只要你們放下刀劍,轉身對付竊國者,皇上一律不加追究,殺叛賊者黃金千兩……”

火光中,將領們正大聲呵斥著,組織兵士反撲,然而軍心渙散,已成潰敗之相。

火光中,侍衛們護著欒佐錕遠遠觀戰。他臉色發青,喝道:“殺!殺!擾亂軍心者殺!退後者殺!”遠遠見一隊人馬疾馳過來。

有侍衛喝止,“來者什麽人?!”

來人回了聲,“木先生來了!”

欒雄大喜,道:“快請,快請……”

旁邊一人尚有疑惑,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的人馬已經沖破了人墻直撲了過來。

欒佐錕睜大了眼睛,滿臉的驚恐。

刀光閃處,眼前一人的頭被削落,飛起,從斷頸出噴出一股粘稠的鮮血,濺落。接著,又是幾個人頭飛起。

“是賊人!是賊人!……保護好大帥!……”剩下的人從短暫的驚震中醒來,拼死護著對方後退。

欒佐錕倉皇著,心膽俱顫,雙腿打著顫幾乎要癱軟在地。旁邊一只手扶起了他,他轉頭,是一張年輕的臉,也是自己的近身侍衛,他舒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他的胸口一痛,他低頭,一個刀尖冒了出來,他瞠大眼睛,直直地瞪著對方。

對方神色自若,飛快地拔刀,然後大聲呼喊著,“不好了!大帥受傷了!……”

欒佐錕張了張嘴,指著他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身體搖晃了幾下便砰然倒地。

“大帥!不好了!大帥死了!大帥死了!……”叛軍營帳頓時亂成一團。

這一夜,天朝的歷史徹底被改寫。官兵夜襲敵營,造成了混亂,隱衛潛入,將智囊木先生刺殺,總統帥欒佐錕在混亂中重傷致死。兩個主要人物的驟死讓敵方失去了統領和指揮,亂了陣腳。

薛長軒乘機指揮軍隊乘勝追擊,將對方圍於郡外一隅,斷絕糧草。同時,隴西守將梁弢突然揮戈西南,以神勇之速殲滅了欒氏留守在老巢的所有兵力,拿下他的家眷以及薛長安。

十日後,叛軍出降,剩下的其他小股叛軍或是被殲滅,或是投降。

至此,歷時一年的叛亂落下了帷幕,以薛長安的殘敗而告終。端木崧身死名敗,問鼎天下的野心最終是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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