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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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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鸞宮,蔣汐還突然從夢中驚醒,坐了起來,喊了聲,“來人。”

玉樹忙舉了燭臺過來,放在案上,關切地道:“娘娘,怎麽了?可是睡得不踏實?”

蔣汐還捂住胸口,吐了口氣,道:“這心裏悶得慌,”說著便下了床,“諾兒今兒夜裏可鬧騰了?我去看看。”

玉樹道:“二更天的時候,小主子哭了會兒,奶娘哄著睡了。”

太皇太後薨逝那年,蔣汐還被診斷為喜脈,一年後生下嫡長子薛州。因為是第一個孩子,又是唯一的,蔣汐還又看得重,自出生後便留在扶鸞宮由她親自餵養,教導,所有事幾乎都是親力親為。

一周多的孩子,再是餵養精細也難免會生小毛病,皇長子這幾日肚子有些不太好,夜裏總是哭啼鬧騰。為此,薛長軒還將太醫院的禦醫都罵了一遍。

好在今天皇長子的精神好了許多,蔣汐還放心不少。

說著話,兩人便到了旁邊的側殿,正趴在榻邊打著瞌睡的奶娘驚醒過來,忙要行禮。

蔣汐還輕擺手,躡足走到小床邊,見明黃色的團花繡龍褥子裏小皇子睡得正熟,長長的睫毛如斂了翼的蝶兒,胖乎乎的臉兒粉嘟嘟的,兩只肉肉的小手蜷在頭兩側。不知道夢到了什麽好吃的,小嘴還裹了裹,實在是可愛得很。

蔣汐還溫柔而慈愛地凝視著,每每這個時候,只覺得自己所受到的委屈和痛苦都是值得的。她想,無論如何,她還有長子,有了長子傍身的她只會屹立中宮不倒。

無限憐愛地,她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滑滑的,細細的,軟嫩得讓人心醉。然後,起身回了內殿。

經過這麽一折騰,她已經沒有了睡意,索性攏了外袍倚在榻上,背後墊著個鳳穿牡丹的朱紅色大迎枕。接過玉樹遞過來的熱茶,喝了口,想起什麽,道:“你把昨兒我還沒有做完的活兒拿來。”

玉樹應著,將一個針線簍子並一個肚兜遞給她,埋怨道:“娘娘您也真是的,這樣的活兒交給繡房做就是,您天天教養小主子還得忙這個,婢子看著都心疼。”

蔣汐還將肚兜鋪開,上面繡了個鯉魚跳龍門,顏色鮮艷,活靈活現,只是鯉魚的尾巴還剩一截。她不以為意道:“若是要繡娘繡,多少都繡的出來,也繡的比我好,不過,這做娘的繡的肚兜卻只有一個。”

玉樹笑,道:“所以說這小主子真是福氣大呢,從古至今恐怕還沒有做皇後娘親手給繡的肚兜。您呀,可是頭一份。”

蔣汐還笑著,熟練地穿線引針,繡了起來。道:“是啊,是個福氣大的,就是皇上也多看他一眼。”

自從季遙岑死後,薛長軒很少踏足後宮,即使偶然來扶鸞宮一兩次,也是淡漠的。好在,她已經認清了自己的位置,況且肚子裏有了孩子,倒是看開了許多,反而勸他多用心在政事上。對方很是滿意,反而比以前多了幾分顧惜,加上皇長子出生後,更是看重。

在所有人的眼裏,帝後和諧,後宮太平,讓人艷羨不已。蔣汐還不得不感嘆:這人啊,果然是如飲井水,冷暖自知。

想到這,她自嘲地笑笑,道:“今兒皇上可派了人來?”

玉樹道:“沒有,不過,”她遲疑了下,“聽說是前堂出了事。”

蔣汐還當然知道叛軍起兵一事,薛長軒為此徹夜不眠,天下已經是風起雲湧,山雨欲來。她心裏微沈,道:“出了什麽事?”

玉樹道:“聽說,聽說五王爺去禦書房哭了一場,當時很多大臣都在……”

蔣汐還眉頭蹙起。

叛軍起兵,打著正皇統的旗號,明目張膽地質疑薛長軒的皇家血統,將薛長安推上了風口浪尖,但是,對方現在還被幽禁在皇宮中。叛軍這樣做,是篤定薛長軒不能不顧悠悠之口將薛長安處死,還是根本就不在乎對方的死活?

這一點,薛長安當然也想到了,所以在禦書房哭鬧表白忠貞,也是做給所有人看,迫使薛長軒不能動他分毫,他必然是惱怒而憋屈的。

她只顧想著心思,一不小心,被針戳了下,不由哎呀一聲。

“哎呀,娘娘……”玉樹忙著過來看,吸了口氣,“還是讓婢子來吧。”

蔣汐還將冒著血珠的指頭放在嘴裏吮了吮,心不在焉地嗯了聲,將肚兜和針線放回簍子裏,起身道:“跟我去禦書房看看。”

玉樹看看外面黑乎乎的,有些猶豫道:“這麽晚了,皇上應該睡了,您去……”

蔣汐還道:“我總覺得心裏有事,去看看才放心。”

玉樹點頭,吩咐小太監提燈,細心地給對方加了披風,幾個人一路往禦書房去。

待行到禦書房前,當值的小太監忙著過來見禮,“奴才見過皇後娘娘,娘娘千歲。”

蔣汐還放低了聲音,道:“皇上呢?可睡著了?”

對方道:“前一刻,皇上和童公公出去了,說是走走,不許奴才們跟著。”

蔣汐還放眼所及,是濃稠的夜色像是墨汁浸染過來,讓人透不過氣。她捏緊了絹子,心中愈發不踏實。

玉樹道:“可知道皇上去哪了?”

小太監囁嚅了下,道:“應該,應該往那個方向去了。”怯怯地指了指念遙宮的方向。

蔣汐還心頭像是被利刺刺了下,即使麻木也有些微的痛,嘴角扯了扯,道:“過去看看。”

“是。”

燈光逶迤,在地面上照出一團又一團的暈紅,外面的黑色像是鑲了圈邊,遠遠看見念遙宮的宮門,外面卻沒有一個人影。

蔣汐還心裏發緊,加快了腳步。

一個小太監突然叫了聲,“這兒有人!”

只見花叢中趴著一人,翻過身來,正是薛長軒殿前的小太監。他雙目緊閉,脖子上有道血痕,早就氣絕多時。

蔣汐還大駭,尖叫一聲,“有刺客!抓刺客!”

“有刺客!抓刺客!”眾人都哄然叫了起來。

瞬間,明燈大熾,人影晃動,直往這個方向奔來。與此同時,從黑暗中冒出一條條黑影,手裏明刀晃晃直撲了過來。

刀劍相撞的聲音接連不斷,人影穿梭。

蔣汐還被暗衛護著往旁邊退,她打著戰,一疊聲地叫道:“皇上在裏面!快去救皇上!……”

話音剛落,宮門被轟然打開,裏面走出一眾人來,為首的正是薛長軒。他臉色萎靡,腳步略有踉蹌,後面一個黑衣人如影隨形地緊貼著他。

再往後,卻見薛長安那張尚顯稚嫩的臉,如畫的眉眼染上了戾氣,在明晃晃的燈光下有種妖冶的俊美。

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薛長安漫漫掃視一眼,淡淡地道:“想不到這些羽林衛來得挺快。”

薛長軒一手捂住胸口,冷笑道:“若不是朕的寬容和大意,怎麽能容得你興風作浪?薛長安,你懸崖勒馬,朕承諾保你性命。”

薛長安好笑地看著他,道:“保我性命?就這樣囚禁我至死?”擡起下巴,傲然地,“現在是看本王是不是保你性命。”

薛長軒睨他一眼,笑道:“你以為朕為什麽這麽多年不殺你?因為朕不想給言官,還有天下百姓置喙。如今,叛軍在外,你突然逼宮,可知道後果?難道上說,你想要做第二肅王?”

薛長安冷喝道:“閉嘴!不要在本王面前提起他!”

薛長軒沈聲道:“原來你還是知道不恥的,薛長安,無論如何你我是兄弟,這薛氏江山是你我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你我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薛長安怒道:“兄弟?你我何有兄弟之情分?若不是你冒用皇家身份,本王怎麽會落入囹圄?又怎麽會被迫出此下策?”冷著聲,“既然你我兵戎相見,薛長軒,便做個了結吧。”

蔣汐還尖聲道:“薛長安,你大膽!劫持皇上,勾結叛軍,圖謀不軌,你可知罪?”

薛長安看了她一眼,惡毒地一笑,道:“皇後的惱怒是因為本王劫持了皇上,還是因為皇上又在念遙宮?”

蔣汐還陡然噤聲,手,緊緊地握緊,指甲掐入了肉裏。

她和他都明白,帝後和諧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實際上,薛長軒和她之間的維系只剩下了孩子。實際上,自從季遙岑死後,他很多時候都是休憩在念遙宮。那是屬於他的世界,也是那個女人的世界,或許還是他兩個人的世界。

從一開始她就進不去他的世界,如今更是遙遙無望。

她為自己悲哀,更為對方悲哀。

薛長軒皺眉,道:“你到底要怎樣?”

薛長安道:“本來想著要殺了你,如今卻是不行了。”他掃視一圈那些虎視眈眈的羽林衛,“事實證明,你排擠了端木家真的是個錯誤,若是端木恭成在,你何懼十萬叛軍?若是端木明湛在,今晚怎麽會這麽不太平?”

薛長軒臉色難看,不出聲。

薛長安長出了口氣,道:“本王要離開京城,就是想著,請皇上親自護送出城,皇上以為呢?”

薛長軒默了下,道:“好。”

薛長安很是滿意對方的答覆。

薛長軒看了眼蔣汐還沈聲道:“夜裏風大,伺候皇後娘娘回宮。”

“是。”

蔣汐還很清楚自己在這裏毫無用處,甚至會成為累贅,強忍著恐懼和悲傷由著宮人們護著往後退。

薛長軒則穩穩地走下臺階,薛長安緊隨其後,黑衣死士們將兩人護在中間,背靠著背,警惕地註意四周的變化。

羽林衛自發地向兩邊散開,卻亦步亦趨。

黑夜裏,駛來一輛馬車在兩人面前停下,薛長安道:“皇上請。”

薛長軒神色自若,掀開了簾子,剛要擡腳,突然一個旋身,肘部擡起猛地撞了過去。

緊貼著他的黑衣死士猝不及防,胸肋劇痛,本能地縮身後躬,短匕脫手而去。

薛長安察覺有變,疾步後退,喝道:“抓住他!”黑衣死士撲了上來,同時,羽林衛和暗衛也同時發動,整個場面混亂不堪。

忽然,黑夜裏響起極其細微的拉弦聲,聲音極小,如同刀尖花開了一張上好雪白的選擇,在呼呼呼的風中幾不可聞。

這細微的拉弦聲之後,緊隨著尖銳的破空聲由遠而近,一支支羽箭在黑暗中閃爍著點點白光如一張兜頭而下的網罩了下來。

有利刃穿破皮肉的聲音,有人悶哼慘叫,不停地有人倒下。

剛剛晉升總統領的張末大刀旋開一層箭雨,瞪著高高的屋脊上隱現的人影,大喝道:“住手!皇上在此!”然而回答他的是一陣又一陣密集的箭。

所有人都察覺出不對,出箭的人根本不顧及薛長軒,或是薛長安的性命!所有人都是他們的目標!

整個場面混亂成一團,暗衛拼死護著薛長軒往隱蔽的地方退去,一支利箭穿透擋在他前面的一名暗衛,箭尖從他的胸口貫出,鋥亮的,帶著血,濺了幾點在他的臉上。

薛長軒抹去鮮血,目中露出駭人的殺氣,直直地瞪向屋脊。

那裏站著一個黑衣人,只露出一雙眼睛,正搭了箭,再次瞄準。

四目相對,撞出了火花。

薛長軒奪過一把刀,足尖一點,陡然拔高,如流星趕月般直掠向對方的位置。

對方大驚,顯然沒有想到他有如此功力,急忙後退,然而,已經遲了。他只覺得腰間一痛,低頭,移步,卻成了兩截,上半截咕嚕嚕地從房頂上滾落下來。

這一招震撼了所有人。

薛長軒厲聲喝道:“叛賊當人人誅之,眾人聽令,每殺一人,黃金百兩!”

靜了一瞬,張末大叫一聲,“殺!”

暗衛們騰身而上,同時,更多的羽林衛都趕了來,將這裏團團圍住。

薛長安臉上露出驚恐之色,被死士簇擁著往富源宮的方向退去,另一部分死士像是瘋了般反撲。

一時間,雙方膠著,只聽見刀劍相擊和慘哼聲,濃烈的血腥味充斥著整個後宮。

薛長軒憑著一口氣,殺了數人,略有些喘。

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啊!皇後娘娘!……”

他轟然如雷擊,一個掠身已經沖了過去。遠遠地,看見蔣汐還正慢慢向後倒去,胸口插著一支冷箭,眼睛卻直直地盯著他這個方向。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宮人們亂成一團。

他直楞楞地看著,看著,僵直的身影在那一刻仿佛定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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