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元熙二年，西南郡守欒佐錕突然起兵，打著正皇統，平奸佞的旗號，懷疑薛長軒的血統，義正辭嚴地指出薛長安才是真正的先皇子嗣，天潢貴胄。像是早就有了默契，除了隴西梁氏按兵不動，周邊的城池守將一呼百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叛軍便糾集了近十萬人馬以欒佐錕為統帥一路北上。

叛軍來勢洶湧，遇城攻之，或是迫降之，有頑抗不降者以叛逆罪斬殺滿門，求救的奏折如雪花般飛向京城，人人談虎色變，天下為之惶恐。

此時，禦書房的臺階下跪了好幾名大臣，都是神色惶恐，戰戰兢兢。

書房裏，薛長軒正氣急敗壞地將一疊奏折摔在蔣汐?的面前，“你看看，你看看，竟然說什麽要正皇室正統，竟然說朕是冒名頂替！……要朕還薛氏江山……簡直荒唐可笑至極！”

蔣汐?低著頭，尚是鎮定。

楊侍郎，馮禦史，丁尚書都是垂手而立，唯唯諾諾不敢出聲。

薛長軒喘了口氣，憤怒讓他頭腦充血，太陽穴突突地痛。他有種沖動，想要殺人，想要砸了這一切。努力地，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跌坐在龍椅上，端起茶灌了幾大口，稍稍平息了些，道：“你們，怎麽說？”

馮禦史偷眼瞧了眼蔣汐?，上前躬身道：“皇上，叛軍慣會造勢，所發檄文不過是為了起兵名正言順而已。皇上，微臣以為大可令翰林院起草討伐檄文，擺明道理，以正視聽。”

楊侍郎和丁尚書點頭。

蔣汐?不動聲色。

薛長軒忍不住看向對方，道：“蔣相以為呢？”

蔣汐?道：“回皇上，此事可行。依臣看，這檄文必要尋個聲望高的，理據分明，一針見血，將對方的氣勢壓住。”

“是，是，蔣大人所言極是……”其他兩人頻頻點頭，斟酌著道：“此事可以請郡主出面，和楊老國公商量。”

薛長軒閉目沈吟片刻，道：“此為一，另外，叛軍來勢兇猛，用兵神速，朕以為軍中必然有善謀善戰之人。眾卿認為朝中可有哪位出征？”

幾個人都默了一默。

若是說善戰驍勇，莫不如是端木家父子。然而，端木夫人病逝後，端木恭成辭官出京，一時半會根本找不到他的下落，即使找到，只怕也是頹廢之態，怎能領兵打仗？

至於端木明湛說是病重，早就出門求醫去了。

蔣汐?輕咳了聲，道：“驃騎將軍黃猛可以用。”

驃騎將軍黃猛本是端木將軍手下良將，因為戰功卓著被先皇看重，領東大營禁兵五萬。

楊禦史附議，道：“可。”

薛長軒稍稍松了口氣，道：“朕這就下旨著黃猛領大統帥之位，傳信隴西，征討叛軍。”

“皇上，”蔣汐?跨前一步，叩頭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該不該說，微臣鬥膽，請皇上先免了臣簪越之罪。”

薛長軒神色微動，道：“蔣愛卿請講。”

蔣汐?頓了下，道：“叛軍來勢洶洶，非是烏合之眾。而且打著正皇統的名號，其狼子野心可見一斑，目的顯然是康安宮裏的那位。”

薛長軒不說話，捏著椅把的手微緊。

其他兩人低頭不語。

蔣汐?試探地道：“皇上，那終究是個禍患……”

薛長軒臉色變化著，房間裏空氣凝滯，安靜得可怕。

陡然，外面傳來一聲哭叫聲，“皇上救我，皇上救我……”

童公公慌不疊的聲音，“王爺您可不能闖，皇上正議事呢！……來人，送王爺回去……”

只聽到有拖拽的聲音，還有五皇子大聲呵斥，叫罵，“你敢動本王？本王要見皇上，要見皇上……”

外面亂成一團。

幾人很安靜地站著，置若罔聞。

薛長軒輕挫了挫牙，道：“怎麽回事？”

童公公一溜煙跑進來，跪倒，稟告道：“回皇上，五王爺不知聽了什麽不好的，正在外面鬧騰，說是要見皇上……”

薛長軒冷冷一笑，道：“讓他進來。”

“是。”

很快，五皇子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一進門便跪倒在禦案前，嚎啕大哭，嘴裏道：“皇上救我，皇兄救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在宮裏，什麽都不知道啊……”

他頭發散亂，衣袍被扯的又皺又斜，滿臉的淚痕，滿眼的恐懼。就像是個被遺棄的孩子，可憐而無助。

他擡眼見了楊禦史等人，像是見了救星，一疊聲地道：“眾位大人，你們和皇兄求情，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很聽話的……楊大人，蔣大人……”

楊禦史瞧他的模樣不禁唏噓，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蔣汐?眸光微閃，低了頭。

馮禦史和丁尚書則都往角落裏縮了縮。

薛長軒只覺得太陽穴又突突地痛，嘴裏發幹，心裏像是長了草一般。他扯了下領口，壓住怒氣，道：“是誰告訴你朕要治罪於你？”

薛長安抽噎道：“所有人都這麽說，叛軍是和我有勾結的，是因為我才起兵攻打皇城的……”他擡臉，淚汪汪的，“皇兄，我沒有，我真的沒有……皇兄，你是我皇兄，我怎麽會背叛你？皇兄，這是有人故意要我兄弟反目……皇兄，你一定會護著我的是不是？”

薛長軒揉著額頭，不說話。

蔣汐?輕咳了聲，道：“王爺這是過慮了，皇上愛護幼弟乃是天下所共知，哪能聽叛軍胡言？這個，您還是請回去吧。”

薛長安抽噎著，扁著嘴，可憐巴巴地看著薛長軒。

薛長軒盡量溫和地道：“你回去吧，這兒沒有你的事，朕不會怪你。”

薛長安將信將疑，不過他很是識眼色，乖乖地點頭，道：“是，是我不好，聽了別人亂說，我知道皇兄很忙，我不會打擾皇兄的。對了，皇兄，你上次還留了半部棋，我留著等你。”說著爬起來，胡亂地抹把臉，向著他燦然一笑，帶了小心和討好，這才出了禦書房。

房間裏幾個人都沈默著。

“哼，”薛長軒冷笑一聲，道：“你瞧瞧，一點兒風吹草動就這麽鬧騰到朕這兒來了，朕也想殺他，一勞永逸。可是有這麽多人看著，朕在這個時候若是動了他，該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他吐了口氣，“朕本來準備關他一輩子，等餘孽鏟除了，或許給他一個閑散王爺做，如今，卻受制於他！真是可恨！”啪的一聲，他將手邊的一個茶盅摔到地上，茶水和碎屑四濺開來。

“皇上息怒……”幾個人都跪了下去。

薛長軒疲乏地擺擺手，道：“都退下去吧，朕要好好想想。”他將頭依靠在椅背上，眉頭緊蹙著，臉色也是不健康的白。

幾個人退去後，童公公小心地進來，道：“皇上，鄭禦醫來了。”

薛長軒微一頷首。

鄭妥緩步而入，見他臉色不由心頭一緊，上前半跪著給對方搭脈。

薛長軒聲音裏滿是疲憊，道：“你不用說，朕都知道，可是朕控制不住，朕的心裏難受，頭痛……”

鄭妥吩咐童公公將對方扶到後面的軟塌上躺下，然後打開隨身的皮囊，取出一排銀針，動作熟練而準確，將銀針分別插在他相應的穴道上。

薛長軒閉著眼睛，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整個人也松散下來。

鄭妥道：“遺紅說，這蠱毒潛伏年久，需引香才能誘發。不過，看皇上這段時間的表現，應該已經被誘發了。只是現在程度尚輕，微臣用銀針刺穴尚能壓制住，若是以後……”他斟酌著，不知道該怎麽說。

薛長軒沒有多少異色，道：“朕身上的蠱毒，朕知道很久了，卻始終沒有尋醫問藥，你知道為什麽？”他嘴角勾了下，帶了冷冽，“朕不能讓那人有所覺察，所以，朕留著遺紅，讓那人相信朕尚在他的掌控中。朕以為，朕還有時間，可惜了……”他輕嘆了口氣。

鄭妥緩緩轉動著銀針，道：“皇上放心，微臣一定會解了這蠱毒，不過還需要點時間。只要沒有被完全誘發，皇上就不用擔心。”

薛長軒由衷地道：“多虧了你，朕心甚是慰之。”

鄭妥不再說話，專心用針，空氣裏有淡淡的藥石的香味兒。

待藥性完全發揮出來，對方沈沈睡去。

鄭妥輕拭了下額頭的汗，拔了針，低聲和童公公交代了幾句便悄然退了出來。

*********

這一覺，薛長軒睡得很沈。待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已經黑了，燭臺上的蠟燭閃著微弱的光。

童公公耷拉著腦袋，籠著手，靠在墻上打著瞌睡。

薛長軒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風聲颯颯，樹影撞撞中隱現出一處飛檐拱脊，正是念遙宮。

念遙宮，念遙，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只覺得滿腹的憂傷和酸楚。他捂住胸口，那裏像是被挖空了一塊，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了著落。

他將頭抵住窗框，閉著眼睛，將那個名字合著淚水一起咽下。

身後響起輕微的聲音，他斂了情緒，頭也不回，吩咐道：“朕想出去走走，不用驚動其他人，走走就好。”

“是。”童公公應了聲，取了外袍跟著對方出了禦書房。看著對方慢吞吞地向著念遙宮的方向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頓住了，心底喟嘆了一聲。

深夜的皇宮偌大的寂靜，空曠，黑暗。

小太監在前面提著盞琉璃宮燈，微微搖曳的火燭猶如妖媚橫生。

行到念遙宮前，薛長軒擡眼，目光楞楞地在牌匾上停留片刻，聲音微啞，道：“你們在外面守著，朕進去看看。”

“皇上，”童公公想要阻止，對上對方的冷清的目光，又不敢多說。喏喏著，將宮燈遞給他，叮囑道：“皇上小心。”

薛長軒接過宮燈，推開了門。

門軸轉動，發出喑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尤為刺耳，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童公公頗是煩惱地站在廊柱下，不時小心地透過半掩著的門往裏面看，越發覺得這情之一字害人匪淺，頭一回覺得做個五根不全之人也是快樂的。

宮殿裏，薛長軒點著了蠟燭，環顧四周。

這裏依然照著原先的擺設，幹凈整潔，纖塵不染。仿佛主人尚在，或許只是出了門，不久就會回來。

如很多次一樣，他慢慢地在貴妃椅上坐下來，放松身體躺下，閉上了眼睛。

風從窗外吹過來，拂動著長長的帳幔，在燈光中猶如水波蕩漾，忽明忽暗，淡淡的，有暗香流轉，一如當年那人，衣香旖旎。

他靜靜地躺著，似乎沈入了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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