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崧似乎已經看到了皇權在握，睥睨天下的場景，他笑著，伸出手來，“把乾坤鏈給老夫。”

季遙岑冷笑，道：“你真是太貪心了！”頓了下，“你把不老泉留下，我把乾坤鏈給你。”

端木崧搖頭道：“老夫歷經千難萬險，才得了這麽一滴，老夫，老夫不能。”

季遙岑變了臉色，指著端木明湛，“於你，不老泉不過是延緩你的衰老，可是對於他來說，是可以救命。端木崧，他與你骨肉至親，你願意看著他死？”

端木崧皺眉，再看一眼端木明湛那迎風欲折，臉色灰白的模樣，躊躇著，最後，冷然道：“他這般模樣，一滴不老泉根本無濟於事。既然你回到了密谷，你一定有辦法救他！”說著，向著陳慶微一頷首。

對方突然掠起，撲向堇色。

夭綠猝不及防，本能地將堇色往旁邊一推，迎了上去。然而，對方的武功遠遠高於她之上，不過兩個交手的功夫，一掌拍在她的肩頭，喝了聲，“退！”

夭綠蹬蹬後退數步，勉強站穩身子，嘴角瀝出一縷鮮血。

而下一刻，堇色已經被對方扼住了脖子，她掙紮著，雙手用力地撕扯著，想要掙脫，卻無濟於事。

趙長樂相救不能，臉色極為難看，喝道：“陳慶，你幹什麽？難道你忘了誰才是你的主子？”

陳慶抿著唇不說話，低垂著眼皮。

端木崧微微一笑，道：“他始終都是老夫的人。”得意地，“季遙岑，你看，你根本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本，把乾坤鏈給老夫，老夫這就走人。否則……”

陳慶手微微用力，堇色臉色漲紅，兩眼上翻。

季遙岑恨極。

端木明湛更是雙目赤紅，手捂著胸口，努力壓住咽頭湧起的腥甜，咬牙啟齒地，道：“陳慶，你好！端木崧，你真是太卑鄙了！”

端木崧看了他一眼，神色微軟，道：“明哥兒，老夫也是無奈而為之，老夫已經等了這些年，不能錯失良機。不過，老夫相信有季姑娘在，你一定會好好的，是不是？季姑娘。”

季遙岑臉色冷肅，她一聲不語地解下乾坤鏈，隨手一拋，鏈子劃了個優美的拋物線落下。

陳慶身子一閃，將鏈子抓住，回身畢恭畢敬地遞給端木崧。

端木崧握在手中，滿意地端詳著，收好，然後，轉身。

“等等！”趙長樂氣急敗壞地，“你難道真的不管他的死活了？即使你真的爭了這江山，如果沒有子嗣，要這江山又有何用？”

端木崧回頭。

趙長樂喘著氣，手握緊，像是下定了決心，道：“明哥兒是你最愛的女人的孩子，當年你舍棄了他的母親，如今又要親手斷了他生的希望麽？”

端木崧臉色頓變，低喝道：“你渾說什麽？說，誰告訴你的？”

趙長樂毫不退避，大聲道：“我沒有胡說，端木崧，他是你的兒子！端木將軍告訴我，如果要面臨抉擇，請你看在明哥兒是你兒子的份上，給他一條生路！”

所有的人都被這一個又一個的炸雷炸懵了。

端木明湛更是面如死灰，下意識地看向季遙岑。

他母親死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與端木恭成的關系，知道自己是端木崧的幼子，但是，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對方死了，甚至接受了端木恭成的提議，以端木恭成的庶長子身份回到端木家。

畢竟，端木崧是個神一樣的存在。

端木恭成許諾他：一旦大業得成，他必然還對方嫡子的身份，以正室禮迎阮十二娘的靈位進端木家的祠堂。

端木明湛是痛恨端木家的，也是不屑的，但是，他不能違背母親的遺願。其實，他很清楚端木恭成許諾的不過是紙空言。阮氏再是不堪，也是所有人認可的端木家主母，是薛長軒的外祖母，對方怎麽可能願意將外祖母置於妾室的位置？

除非，他有對方忌憚的，卻又不得不退讓的理由。

但是，他千算萬算，怎麽也沒有想到端木崧還活著，並且是所有事情的幕後推手，也是季家滅門之禍的始作俑者和指使者。

所以，他寧願季遙岑永遠認為他是端木恭成的外室子。

意外的是，季遙岑並沒有多少震動。實際上，從端木家廟裏那幅掛像，從兩人容貌的相似，她早就有了幾分預感。

如今，曾經的猜測和預感都得到了驗證。

實際上，端木明湛是端木崧的外室子，這也說明了為什麽端木恭成面對端木明湛時候的難堪，面對端木夫人的怨懟，面對其他人異樣的目光時的沈默和難堪。

端木崧僵在原地，好久，才像是緩過了神，凝著端木明湛，臉上難得露出慈愛之色，聲音略有艱澀，道：“是呢，明哥兒，你是我的兒子，你的母親是阮家十二娘。”他低低地，“當年，我與你母親一見鐘情，私定了終身，本來說好等稟告了母親便去求親，迎娶。然而，世事多變，在一次狩獵中，我救了皇上的命，得了器重，升了官。或許那時候年輕，容易得意忘形，耽誤了些時日，等我再去提親時，原定的十二娘變成了阮家大小姐。據說十二娘失蹤了，我要退親，阮氏用清白來要挾我，阮家老爺私下裏求我，願意用人脈為我換取更好的前程……我，應了。”他長嘆一口氣，“可是我始終愧疚著，即使阮氏再是低了身份遷就我，我也對她沒有半分情意。唯一能讓我欣慰的是成哥兒的出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長子，也是為了避開阮氏的糾纏，成哥兒幾乎是跟著我長大的。我教他兵法，教他習文練武，什麽事都親力親為，以至於成哥兒一直對我很親，卻不得阮氏的喜歡。成哥兒十歲的時候，我去了北山關當值，把他帶去歷練，卻沒有想到竟然遇到了阮十二娘。”

說到這，他沈默了，全身彌漫著深深的悲哀。

停了片刻，他繼續道：“她的臉毀了，是阮氏為了取代她嫁入端木府而害了她，阮父為了不讓事情鬧大，便將她送出了京城，遠遠地打發了。她顛簸流離回到了北疆，回到她母親生活的地方。我見了她的模樣，痛不欲生，更是恨的，卻無可奈何……我答應了阮父要保阮氏一生平安。我在北疆呆了三年，偷偷和十二娘見面，後來有了你，想著要給你母親一個名分，然後把你帶回京城。但是你母親恨不能平，她強迫我要休了阮氏，還她一個正室的名分，給你嫡子身份。”他苦笑，“那時候的我已經是年輕的驃騎將軍，官運亨通，怎麽能為了這件事耽誤了前程？所以，我和你母親反目為仇。後來，等我再回來的時候，你母親已經死了，你當時不過五歲。我無法應承你母親，也無法給你想要的身份，所以，你一直留在了北疆，我盡我所能給你最好，卻只能偷偷的，——你恨我。”

端木明湛慢慢平覆了情緒，道：“那麽，你為什麽又來找我？為什麽要我頂著端木恭成庶子的身份回到將軍府？”

端木崧沒有說話。

端木明湛冷笑著，道：“因為，你需要我母親手裏的力量。因為，你後來才知道我母親是一個神秘家族的傳人，手裏握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軍隊。”

“是。”端木崧坦然，道：“我需要你母親掌控的這個神秘軍隊，如果我有了他，我就不會敗的那麽慘，我也不會被肅王所壓制。但是，你母親始終沒有告訴我，她將這個秘密，還有這只軍隊留給了你。”

端木明湛道：“所以，你費盡心思讓端木恭成出現，讓我以庶子的身份回到端木家，你用我母親的遺恨，還有心願來脅迫我，誘使我為你端木家所用。端木崧，”他從齒縫裏吐出這幾個字，“你真是無所不及，無所不用！”

端木崧嘆息道：“我也是被逼無奈，我奮鬥了那麽多年，就是要端木家榮華不衰，富貴延綿。明哥兒，”他頗有些痛心疾首，“你和成哥兒一樣，很讓我失望。古來今往，大丈夫成事需有所舍棄，不可心有羈絆，更不可耽於兒女情長，你可明白？”

端木明湛面無表情，道：“我不明白。”說了太多的話，經歷了這番情緒起伏，他有些氣喘，捂住胸口嘴唇發紫。

季遙岑扶住他，急切地道：“端木明湛，你怎麽樣？”轉向端木崧，“既然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端木崧臉色變化著，最終，嘆了口氣，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向石廟的入口。

趙長樂急得想要沖上去。

端木明湛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道：“讓他，讓他走……走……”

趙長樂不甘心，卻又不能違逆對方的意思，沖著端木崧的背影，氣急敗壞地怒罵道：“古語說，虎毒尚不食子，而你連畜生都不如！你這樣的人，拋妻棄子，壞事做絕，會有天譴報應的！”

端木崧置若罔聞，轉眼走入破廟。

陳慶猶豫了下，緊跟了進去。

身後，端木明湛噗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濺在袍角，如盛開的朵朵梅花，觸目驚心。

“端木明湛！”

“主子！”

眾人都是驚慌失措，季遙岑更是淚盈於睫。

端木明湛虛弱地笑笑，嘴角的一縷鮮血映著慘白的臉，對比鮮明而刺眼。他聲音微弱，“沒事，沒事……我還死不了……”

季遙岑搭上他的腕脈，微弱而緩慢，很顯然，對方心力消耗已經到了油幹燈枯的境地，命在旦夕。

顯然，端木崧的所做所為讓他深受刺激，情緒激動之下而引起血氣上湧，吐血。而對方將唯有的一滴不老泉帶走，等於是定了他的死亡。

很多時候，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親人的冷漠和背叛。

季遙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對方一步步走向死亡卻無可奈何，那種痛，那種無奈，那種絕望像是一個利爪探入她的皮肉裏，撕扯著，咬噬著……

她喃喃的，像是許諾，又像是給自己勇氣，“端木明湛，我一定會救你，一定會……”

端木明湛想笑一下，卻悲哀地發現連笑得力氣都沒有了。

從真相開始剝離那一刻，他覺得天地都是渾噩的。像是下著一盤棋，天下都是端木崧的棋子，自己也是，而且還是棄之不用的廢棋。

趙長樂撇過臉，臉龐上劃過一道晶瑩的淚光，突然大聲道：“我不相信不老泉真的沒有了，我不相信找不到可以解毒的方法！我現在就去，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泉水挖出來！”說完，一甩手，向著侍衛們，“走！”

侍衛們齊齊應了聲，跟了上去。

夭綠和堇色互相看了眼，沈默地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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