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醒了過來，睜開眼睛，驚魂未定地四下張望。依然還是這個山洞，篝火燃燒著，所有的人似乎都沈在了夢鄉中。

有細細碎碎的哽咽聲從旁邊的角落裏傳來，卻是堇色在夢中啼哭。

夭綠被吵醒了，輕輕推了推對方。

對方卻越發聲音大了。

除了端木明湛依然昏睡著，其他人都被驚醒了，面面相覷。

魯太醫蹣跚著近前，搭上了她的腕脈，道：“被靨住了。”吩咐人取了團雪來，放到火堆旁融化，噴灑在對方的臉上。

堇色打了個激靈，醒了，一臉的淚痕。眼神空洞，喃喃道：“我做了個夢，夢裏好大的霧，我拼命地跑啊，跑啊，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前面明亮起來，我看到了一片梨樹，還有好多人……”

眾人都有些發楞，看著對方像是看個怪物。

季遙岑更是震驚得無以覆加，對方所夢到的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樣，這是為什麽？她覺得腳底有股子涼氣上湧，下意識地去看眾人的臉色。

魯太醫的眼睛緊緊盯著堇色，臉部的肌肉不可控制地微微發抖，目中露出幽光，那個模樣像是見到了一塊鮮美的肥肉，隨時都會撲上去。

“還有呢？你還夢到了什麽？”他一疊聲地問。

堇色搖頭，道：“突然所有的都消失了，我好害怕……”說著，又抽噎了幾下。

魯太醫不禁失望，不死心地道：“你再想想，你再想想，還夢到了什麽？”

堇色努力回想著，道：“好像，好像後來，我看到白霧裏有一棵樹，開滿了白色的花，從天上，是從天上掉下來，鉆到水裏了……我記不得了……”

季遙岑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沒事，沒事了，記不得就不要想了……”

魯太醫沒有再追問，安慰了幾句便讓開了，其他人也回了自己的位置。

季遙岑看著眉頭緊鎖，閉著眼睛依然餘悸未消的堇色沈思著。堇色，怎麽可能和她做一樣的夢？還是說是心有靈犀，是巧合？

她不經意地往魯太醫方向看了眼，對方的目光幽冷讓她倏然一悸，低了眼，手不由地握緊。

*******

這一夜還算平安無事，第二日起來繼續趕路，堇色精神不濟，不過尚能堅持跟上。

越往裏走，愈加寒冷。走了一半的時候，天氣突然變了，整個天空都暗了下來，風也更加凜冽，卷起地上的雪沫鋪天蓋地而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見路。

僅有的一匹馬在原地打滑，不願意再走一步。所有人都有種感覺，這風，這雪塵會將自己卷席，掩埋。

趙長樂斷然道：“不能再走了，前面的懸崖和雪窟窿很危險，掉下去就沒有命了，我看我們還是順著原路回去。”

魯太醫搖頭道：“不行，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兒，絕對不能放棄。都小心點，互相扶持著，這風雪過不了多久就會停的。”

趙長樂瞪著他，卻被對方鋒利的目光震懾，轉過臉，求救似的看向季遙岑。

季遙岑沈默著。

人馬慢吞吞地繼續往前走，陡峭的崖壁只能容一個人側身前進，擡頭只能看見雪亮的山頂。到處都是白亮亮的一片，沒有人聲，也沒有其他的聲音，安靜，冰冷，甚至像是個死亡的陷阱。

陡然，身後一聲驚叫，回過頭，只見馬兒前蹄踏空，從雪崖上直直墜落下去。

牽著馬兒的侍衛松手不及，也被帶了下去。事情發生太快，其他人根本沒有時間和辦法來救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人一馬像是兩個牽連在一起的黑點，消失在深不可測的雪淵裏。

所有人都僵直著身體，屏住了呼吸，楞楞地站在那裏。

魯太醫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幾下，道：“繼續走。”

幾個人將背部緊貼著冰涼堅硬的峭壁，互相拉扯著，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挪動著腳步，稍稍有點松動便是膽戰心驚。

好不容易經過了這段峭壁，前面開闊了點。堇色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

夭綠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突然僵住了，瞪著大眼睛看著前方，指著那裏，道：“那，那裏是什麽？”

眾人看過去，只見漫天的雪霧中半隱半現地出現巨大的冰樹，枝丫繁茂，向著四周伸展開來，白色的冰淩綴滿了樹身，是雪白而凝固的。

魯太醫目瞪口呆，顫著聲音，喃喃道：“是冰梨樹，是冰梨樹，那裏就是密谷的進口……”說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走，走，快走！……”

其他人都一動不動，端木明湛聲音微弱，語氣很淡，道：“這裏太危險了，不能再往前走。”看了眼那凝固的冰梨樹，“等等吧，看雪能不能停了。”吩咐陳慶，“找找附近有沒有可以容人的地方，先休息下，不然會被凍死的 。”

陳慶看了眼魯太醫，應著去了，其他人也忙著去安置。

魯太醫站在那，僵了片刻，笑得慈祥，道：“我也是擔心你的身體，你該知道，越早得到那水就對你越有好處。”

端木明湛道：“我的命固然重要，別人的命也同樣重要，我不想因為我讓別人去死。”

魯太醫無語。

說話間，手下人已經在雪壁上鑿了幾個容四五個人的淺洞，幾個人相互依偎著縮在那裏，憑借彼此的溫度取暖。

這時候，風雪愈加大了，旋起的雪塵讓人根本不能睜眼。

終於，風雪小了些，慢慢地停住了。天空放亮，太陽明晃晃地照下來，遠處那冰梨樹在陽光下依然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仿佛綻放千朵萬朵的梨花。

眾人抖掉被冰在身上的雪，搓搓手腳，整理了下，繼續向著冰梨樹前進。

走得近了，才發現是一塊天長日久被風雪侵蝕的冰塊，從一處峽谷裏冒出來，遠看像是一棵開滿花的老梨樹。

峽谷像是一個兩頭尖的斧子，老梨樹正處在斧子的中間。

“快走，快走。”魯太醫催促著，腳步矯健，根本不像是個老朽的老人。

陳慶一貫的沈默，緊跟其後。

很快到了峽谷的尖口，摸索著慢慢前行。然而常年冰雪覆蓋，自然形成的溝壑，突兀的冰石嶙峋著，根本看不到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魯太醫嘴裏嘀嘀咕咕道：“不對，肯定在這兒，肯定是……再仔細找找。”

堇色無力地靠在一處突起的冰塊上喘著粗氣。不經意地轉臉，卻見旁邊隱隱有處不同，起了好奇之意。

她撿起一塊冰塊砸了砸，外面的一層冰雪被敲打，碎成了一片片冰屑簌簌落下，露出裏面的一層，她突然尖叫一聲，“鬼啊！”

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躲。

眾人都是一嚇，離她最近的夭綠仔細一看，不禁倒吸口涼氣，指著冰塊道：“是死人！”

只見冰塊上露出一張臉，應該是個年輕男子，須眉生動，閉著眼睛像是在沈睡。

趙長樂左右看看，命令道：“都鑿開看看。”

侍衛們用刀劍將四周的冰雪鑿開，竟然露出一個個冰屍。大多是男子，姿態各異，有的手裏還拿著刀劍，有的則凝固了死前的恐懼表情。

這麽多的屍體疊著屍體被冰雪藏於這個峽谷，保持著原來的容貌和姿態，即使是在陽光下也是陰風森森。

端木明湛盯著這些屍體，輕聲道：“應該是尋密谷的人，可惜迷了路，被凍死在雪地裏。”

眾人都沈默了，一股子寒意從心底升起。

趙長樂咽了咽，道：“怎麽，怎麽會都在這兒，誰，誰會把他們聚集在這兒？”

端木明湛搖頭。

魯太醫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們是被密谷的人冰封在這個峽谷裏！密谷，本來就是世外桃源，是不願意顯露於世的。季姑娘，你一定夢見過，對不對？”他語氣急促，殷切地盯著季遙岑。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季遙岑望過來。

端木明湛皺眉，握緊了季遙岑的手，怒道：“我說過，岑兒什麽都不知道。”

季遙岑輕輕地道：“我知道，因為我這幾天一直在做夢，有梨園，有冰窟，有屍體……”她苦笑了下，“實際上，從進入這個雪峰之後我幾乎每夜都做夢，這些夢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好像，好像隔著一層霧，我只能看著看著……”她臉上滿是迷惘之色。

魯太醫深吸了口氣，道：“因為，你本來就屬於這兒，你母親是密谷的人，你的心神與這個地方相通。季姑娘，你應該能找到密谷的入口，你一定能找到。”

季遙岑環顧四周，蹙著眉，努力想要想起什麽。

眾人都靜靜地等待著。

末了，她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入口在哪，我在夢中也沒有夢到過。”

“不可能！”魯太醫激動起來，“你再想想，再想想。”

端木明湛大怒，道：“住嘴！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你到底想要做什麽？”他扶著旁邊的侍衛勉強站起來，“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事，為什麽一定要強求?”

魯太醫楞了下，緩和了語氣，道：“明哥兒，老朽也是為你著急啊，你身上的毒要解必須要不老泉的水。”

端木明湛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扶著那侍衛便轉身往旁邊蹣跚了幾步。

呼啦一聲，他身子突然一歪，腳下一空，驀地出現一個冰窟隆，他連聲音都沒有來得及發出，直直掉了下去。

“主子！”旁邊的侍衛一把抓住他，也隨著掉了下去。

“端木明湛！”

“主子！”

眾人大驚失色，慌不疊地撲到冰窟前，季遙岑毫不猶豫地就要往下跳。

趙長樂一把抓住她，臉色難看，道：“你瘋了？”吩咐夭綠，“看著她。”

夭綠攫住她的胳膊，強自鎮靜道：“夫人，您等等，公子會想辦法的。”

季遙岑掙脫不了，也不說話，只是臉色白得透明，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冰窟窿。

趙長樂趴在邊兒上往裏面看，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他喊，“甲十二，端木明湛！”

裏面嗡嗡響著回音，沒有人應答，就在所有人都絕望的時候，下面傳來聲音，“公子，下面是幹的，沒有冰，可以下來。”

眾人都是大喜過望。

魯太醫顫顫地道：“快，快，下去看看。”

趙長樂在腰上束了繩子被兩名侍衛固定住慢慢向下放，不一會兒，傳來他的聲音，道：“都下來吧，沒有危險。”

剩下的人陸續下到了冰窟裏，果然裏面是幹的，沒有冰也沒有水，仿佛是山體，空間不大，四壁潮濕而堅硬。點起了火把，火苗被牽引著向前，竟然是一條長長的通道，伸向不知名的地方。

幾個人相視一眼，驚喜過後便是猶豫，誰也不知道通道通向哪裏，盡頭會遇到什麽，會有什麽樣的危險等著。不約而同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季遙岑。

季遙岑咬著唇，須臾，道：“走吧。”

“是。”順著通道，人只能半躬著身體往前走，為了減少空氣的消耗，滅了火把，趙長樂掏出一個夜明珠照明。

夜明珠散發出幽幽的白光，照見兩壁上並沒有什麽異樣，而溫度也在慢慢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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