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面霍然開朗出現一個偌大的空間。這是個天然洞穴，清泉，石鐘乳，參差交錯，美不勝收。

眾人置身其中，恍然如神仙世界。

魯太醫更是神情激動，擡頭四顧，跌跌撞撞地，嘴裏道：“就是這兒，就是這兒，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突然發力狂奔，往前面沖去。

“魯太醫！”趙長樂叫著。

其他人忙著跟了上去，只能看見對方翻飛的一片衣角。彎彎曲曲地轉了幾個迂回，穿過幾個小型的鐘乳洞，前面出現一道亮光，像是從什麽底座散發出來的。

近前，是一個十幾階的石梯，蜿蜒向上。出了石梯口，前面光亮大熾，竟然出現了一個綠色的世界。

藍天，白雲，雪山，綠樹，小路，房屋，還有大片的梨樹林。而連這兩個空間的通道就是身後這個破舊的寺廟。

寺廟裏正中有一尊偌大的石像，不同於外界供奉的觀音或是佛祖，石像竟然是個美麗的女子，玉顏光潤，明凈秀美，眉眼間竟然與季遙岑有幾分神似。她微微低頭，執著一支梨花，似乎在輕嗅梨香，又像是駐足聆聽。

想來是經年沒有人打掃修葺，石像大半殘破，堆積了歲月的塵埃。足下的石案傾倒，香爐打翻在地，厚厚的一層灰塵，除此之外，其他再無一物。

廟門前有石刻的文字：岫出雲娟娟月，漠漠蕭蕭梨花雨。字體蒼勁中不失峻麗，殘破斑駁，經年甚久。

所有人都震驚地站在那裏，呆呆的看著這傳說中的方外世界，沒人能夠敘說自己的心情。傳說中的密谷，世外桃源，有梨樹阡陌，有不老泉，駐顏水，竟然真的存在，就在這冰山之後。

季遙岑似乎是站在了自己的夢境中，一種濡沫，一種回歸的澎湃情緒在她的心胸中激蕩，更多的是覆雜。正是因為這個傳說中的地方，她失去了親人，被迫寄人籬下，被迫在顛簸和算計中求生……

她回頭，對上端木明湛帶了擔心的眼睛，努力想笑，卻落了淚，她哽咽地道：“我可以救你了。”

端木明湛無言，擡手輕輕拭去她的眼淚，將她攬入懷裏，聲音沈沈的，道：“有你，什麽都沒關系。”

季遙岑笑著，握了他的手，緩緩而行。

其他的人也反應過來，雀躍著，開始尋找不老泉。然而，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最後在梨樹林深處，面對一塊幾乎被太陽曬得幹裂的巖石，還有下面一個早已枯竭的水潭，所有人都楞住了。

巖石上還有著斑駁的不老泉三個字，可惜就像是五彩的泡沫被置於太陽下，紛離破碎。

魯太醫顫著手撫上巖石，摩挲著那三個字，那道裂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水呢？水呢？”他瞪著眼睛，向著眾人嘶吼著。

每個人都沈默著。

須臾，趙長樂沈聲道：“不老泉已經枯竭了，而且，這個村子也荒廢了。所有的地方都查看過了，不要說人，一個活著的東西都沒有看到。”

季遙岑震驚萬分。

魯太醫突然像是發了狂似的，吼道：“拿刀來！我要撬開看看，我不相信不老泉已經枯竭了！”

陳慶將一把短匕遞給他。

他用力地在裂縫裏撬著，挖著，狀如瘋癲。

趙長樂驚疑萬分，不由地看向端木明湛。

端木明湛坦然自若，道：“我說過，你會失望的，真是枉費你在我身上費了心思。”

魯太醫驀然轉過身，惡狠狠地道：“難道我不是為了你麽？無憂花的毒如果不解，你遲早都是死！”

端木明湛道：“是，我或許會死，但是不是因為無憂花的毒，因為蛇毒。”

魯太醫張著嘴，一副駭然的模樣，握著短匕的手微微發抖，道：“你，你說什麽？”

端木明湛臉上滿是譏諷之色，道：“我身邊有暗衛，平常人根本近不了我的身，只有你，你可以乘著搭脈的機會接近我，才有機會放出毒蛇，看著我被毒蛇咬傷，然後再向岑兒施壓。是不是？”輕嗤一聲，“你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自己，你，根本就不是魯太醫！”

魯太醫盯著他良久，突然笑道：“你說的對，老夫不是魯太醫，這一點你曾經問過老夫。而你所說的中毒也確實是老夫所為，不過，老夫奇怪你開始為什麽不拆穿我？還任由著老夫逼著季遙岑到這個雪山，找到這個密谷？”

端木明湛嘆氣，道：“因為，對於我來說，中一種毒還是兩種毒都不重要，我只希望我身邊的人好好的。如果，我揭穿了你，你根本不會善罷甘休，甚至會害更多的人。既然如此，不如讓我滿足你的心願吧。”

魯太醫笑著，笑著，丟開短匕，佝僂的腰身慢慢直起來，眉眼間有著淩厲的傲氣，像是突然間換了個人。

陳慶默不作聲地站到對方的身邊。

趙長樂駭然道：“你，你到底是誰？”

魯太醫仰面大笑，道：“老夫是誰？哈哈哈，老夫是誰？”他擡起手，在臉上摩挲著，揭下了一張人皮面具。

除了陳慶，所有人都駭然後退，像是見了鬼似的瞪著對方。

面前這男子，五旬左右，俊眉修目，薄唇短彘，那容貌與端木明湛有五六分的相似，只是臉色白得有些病態，想來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

端木明湛不可置信地瞪著對方，囁嚅著，“你，你，你是……”

“他是端木崧。”季遙岑突然接口道：“我在端木家的祠堂見過你的畫像，其實，你根本沒有死，一直以來，你都頂著魯太醫的臉和身份蟄伏在端木家。”

端木崧笑著，意態闌珊，讚嘆道：“你這個女娃兒確實是個聰明的，怪不得他兩人為了你不惜反目。”背負著雙手，遙望著遠方，不勝感嘆，“二十五年了，老夫隱名改姓已經二十五年了。”

他看向呆呆的端木明湛，眼裏閃過絲柔光，道：“明哥兒，這些年端木家委屈你了。”

端木明湛眼睛發直，嘴唇張了張，好不容易才發出了聲，道：“你，你原來一直活著，這些年，你始終控制著端木家，無論是隱藏的兵力，還是其他？”

端木崧道：“是，當年，我父子三人抵禦車戎入侵，苦守北山關一年，糧草將斷。可是肅王壓下我屢次求援的奏折，捏造我與車戎互通書信的謠言，致使先皇大怒，督促我出戰。老夫為了表明忠誠，只能明知是敗局依然出戰。那一戰啊，”他微瞇著眼睛，神色中是無盡的悵痛，“是以一抵十，以命相搏，帶去的先鋒軍隊幾乎都死了幹凈，恭和也在那場戰鬥中被傷了脛骨，從此落下癱疾。”他的目中有淚光瑩然。“可是，援軍遲遲不到，如果再打下去，可能全軍覆沒。老夫沒奈何，派人偷偷趕回京城，通過平貴妃向皇上陳情。卻觸怒了皇上被禁足，生產在即。你可知道，在那些日子，老夫夜不能寐，度日如年。想我端木忠良為國，到後來卻被寒涼薄待如此，就是平貴妃也難保住她母子性命。於是，老夫決定鋌而走險，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為之。暗中，老夫傳信給暗衛，借助魯太醫的力量保下小皇子，秘密送走。用一具嬰兒屍體冒充皇子，蒙蔽過肅王。一方面老夫命陳慶率一萬人馬突圍後，將兵力分散，陸續回到並州，隱藏在一丈峰的山裏。另一方面，老夫黑夜出襲，用三萬人馬偽裝五萬人馬挑戰車戎，不出老夫所料，全軍覆沒。老夫也是身受重傷，命在旦夕。京城裏，郡主郡馬，楊國公等人聯名上書，終於求得了援軍，守住了北山關，卻治了老夫的瀆職之罪。那時候，朝中還有不少人為老夫上書求情，加上平貴妃難產，一屍兩命，皇上終於網開一面，奪了端木家的軍權，降了官職，保我全家安虞。經此一變故，老夫心灰意冷，不久便稱病而亡。”他將當年的種種驚險徐徐說來，語氣平淡，言語間卻恨意滔天。

眾人都沈默地聽著。

端木崧又道：“老夫一心為國，誓死效君，卻不料落到如此下場，老夫恨哪！真是恨哪！恨薛籌，更恨那個狗皇帝！他讓我失去了那麽多的兄弟士兵，讓我的兒子飽受病痛的折磨，讓我的女兒橫死……這樣的皇帝，不做也罷！”

“所以，”端木明湛道：“你撫養薛長軒就是為了以後的奪位？”

端木崧道：“是，狡兔盡，良弓藏，走狗烹。端木家被傷了元氣，一蹶不振，要想上位，絆倒肅王，只能借薛長軒的皇子身份。只要能輔助他上位，我端木家必然重整煊赫，但是，薛長軒比之老皇帝猶有過之。他的心思深沈，手段更狠，如果真的有一天坐穩了江山，只怕會第一個就拿端木家開刀。果然不出老夫所料，他一直對端木家心存警惕，甚至和蔣家暗中聯手。呵呵，”他笑，“只不過，他再是工於心計，也逃不了老夫的掌心。老夫從一開始便給他下了蠱毒，只要老夫想，他必然是生不如死！”

所有人都不禁悚然。

對方從一開始就布局，將薛長軒安置在棋子的位置上，何曾顧及他是自己女兒的骨血？

季遙岑想起當年薛長軒面對自己偶然流露出的憂悒，步步算計，才明白對方這些年真正經歷著什麽。身邊的人疼他，器重他，給他以溫暖，給以一個嫡子，或者是一個皇子的尊榮和仰望，卻猶如是隔了紗罩的燭光，虛幻的，冰冷的，真正觸及後便是焚炙，引火燒身的可怕結果。

端木明湛全身發冷，道：“他是你親外甥，你竟然如此待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他身體微微佝僂，握住季遙岑的手用力，再用力，牙齒格格作響。

端木崧默了下，道：“老夫賭不起了！”

是啊，他賭不起，二十五年前，他的忠君愛國換來家破人亡，自己茍延殘喘；二十五年後，他要扶助另一個薛家的子孫上位，卻依然會面臨被猜忌，被打壓的威脅。

他看向對方，凝重地，略帶了疲乏，道：“老夫所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住端木家，保住這份煊赫富貴。明哥兒，老夫讓恭成和你聯手，推你上位，就是想要你有一天能掌控住這個天下，掌控自己的命運，可惜，你們都太讓老夫失望了！”

端木明湛轉臉，看向遠山，輕輕地道：“因為你要的和我要的不一樣，你，野心太大了。”

端木崧楞了會兒，輕笑一聲，道：“是呢，老夫的野心太大了，老夫不但要成為人上之人，還想要這萬裏江山！”他的聲音鏗鏘有力，震得眾人耳膜嗡嗡，心頭發顫。#####文，即將大結局，真正的幕後之人出現，他的目的是不老泉，還有這萬裏江山。

端木明湛面對這個至親之人，面對天下該如何抉擇？

不老泉能不能讓端木明湛活下來？結局敬請期待……

親，春色每天都在趕稿，希望能盡快結文，給親們一個完美的結局。同時也期待親們的長評，多多益善哦，謝謝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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