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北疆唯一的天朝駐守城池——北山關的附近。

雪山蔓延千裏，成為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天朝和車戎隔開，唯一的通道就是天朝最北邊的北山關，也是當年端木父子常年駐守的地方。

多少年過去了，北山關依然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峰之下。頭頂是藍天白雲，兩邊是綿延不盡的山峰，上面白雪覆蓋，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有種寂寥的悲壯之美。

山下秋色已深，衰草一片，蒼茫而遼闊。

車馬停了下來，季遙岑站在那，攏緊了披風，遠遠眺望著那雪山。

風鼓吹起她的披風，獵獵有聲。

趙長樂走近前，默默地看了會兒，道：“你能記起來麽？”

季遙岑搖頭，道：“這些天，我細細回憶了我母親的所有，卻沒有得到一點線索。我懷疑所謂的密谷是不是只是傳說……”

“不是傳說。”魯太醫蹣跚而至。他神色肅穆，道：“密谷是存在的，一直都存在，只是進入的人實在是太少了。”他指著一個偏陡峭的雪峰，“就在那座山峰的附近，但是範圍太大，沒有辦法確定具體位置。”

季遙岑和趙長樂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下目光。

趙長樂微笑道：“魯太醫對這裏很熟悉？”

魯太醫並不避諱，道：“當年老將軍曾經給老朽描述過這個地方，你知道麽？就是在北山關，車戎多次想要翻越，想要染指天朝的土地，都被天朝的駐軍狠狠地反擊了回去。”他語氣凝重，帶了掩飾不住的驕傲和自豪。

陽光給他鍍上了金黃色，那一刻他的脊背似乎挺直了許多，臉上疊重的皺紋也稍稍舒展，目露精光。只是那樣站著，卻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就是一位橫刀立馬，威儀渾然的將軍。

季遙岑壓下心頭的驚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繼續走吧，或許我能想起什麽也不確定。”

趙長樂點頭，向魯太醫看了眼。

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

魯太醫站在那，微擡起臉閉上眼睛，呼吸著帶了冰冷的空氣，似乎在沈湎著什麽。

季遙岑回到馬車裏，端木明湛還是那樣昏沈沈地睡著，沒有一點生氣，只是在靜靜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這兩個月他又發作了幾次，每一次都是生不如死，每一次都要靠點了他的暈穴才能讓他減輕點痛苦，即使魯太醫也是束手無策。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記憶力，還有其他機體的能力都在下降，昏睡的時間越來越多。

季遙岑有種感覺，或許有一天，他就再也認不出自己，或者再也醒不來了。

她用溫濕的絹子輕柔地替他擦拭著臉，從額頭開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點都沒有錯過，認真而溫柔。

端木明湛微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努力地聚集焦距，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扯了下嘴角笑了笑，聲音微弱不可聞，“岑兒……”

從那次傷了季遙岑的自責和愧疚中清醒過來，他已經預料到自己的時日不多。所以，他不再排斥季遙岑，貪婪地想要多留住一些，再多一些。

季遙岑放下絹子，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我們到了北疆了，到了雪山了。”

端木明湛掙紮著起身，道：“……扶我起來，我，我要看看……”

季遙岑扶他起來，將他整個人都靠在自己的身上。對方已經瘦得只有了骨頭，沒有什麽分量了。

夭綠將車簾子卷起來，一陣清涼的風撲面而來。

端木明湛貪婪地呼吸著這久違的空氣，這久違的味道。

他道：“看到北山關了麽？那是天朝和車戎的邊境，那裏有一片老林，我和母親還有族人就是生活在那裏……”他臉上滿是回憶。

季遙岑不說話，靜靜地聆聽著。

端木明湛道：“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母親並不喜歡我？從我記憶起，她好像從來沒有對我笑過，她可以容忍別的孩子，卻不允許我有一點差錯……有一次，她喝得醉了，她罵我是孽種！……”

這是他真正說起他的身世，他的過往。

季遙岑緊了緊了他的手。

他笑，淡淡地道：“我一直怕她，又可憐她……她是個可憐的人，從小就被拋棄了，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父親的身邊，身份卻見不得光，被主母嫌棄，被姐妹嫉恨……自以為得了良人，卻又被陷害，毀了容貌……只能在黑暗中生活……”喘了口氣，“可惜，她還是沒有逃過情之一字，當她生活剛剛平靜的時候，那個男人又突然出現了……她愛他，卻又恨他，彼此折磨著。後來那個男人又一次拋棄了她，她的天都崩潰了……所以，”他微笑著看著季遙岑，“她承受的痛苦太多，我不能怨她是不是？”

季遙岑心頭酸楚難耐，她想起趙長樂所說，“……他母親對他不好，甚至為了一點小錯，就罰三歲的他跪在雪地裏……”

可想而知，一個滿懷怨恨的母親只會將恨和怨加諸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悲哀的，布滿了醜惡和陰影。

她輕聲道：“是，她是很苦，所以，你原諒了她。沒關系，以後你有我，我會好好兒待你。”

端木明湛笑著，幸福的，滿足的，輕呢著道：“我知道，遇到你是我一生的幸運。”他頓了下，“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用再為我花費心思了。密谷，不過是個傳說，岑兒，我不要你去為我涉險……而且，有人一直覬覦著。如果它真的存在，可能會給你的族人帶來災難……我不想這樣。岑兒，當年你母親即使死也沒有透露出半點密谷的消息，因為她也清楚這一點……岑兒，我們回去吧，送我回那片老林……”

季遙岑沈默有傾，道：“我失去了很多，如今我只剩下你了，我不能放棄，哪怕一點希望……”

端木明湛動容，喉頭哽咽，卻連個回抱她的力氣都沒有。

季遙岑環住他單薄的身體，將臉緊貼著他的後背。雖然突起的骨頭有些硌人，然而感受他的溫度，聽著他並不強健的心跳，她已經心滿意足。

她呢喃道：“我願意，願意為你去冒險。只是請你，請你不要放棄，不要丟下我。”

端木明湛不能說話，握住她的手，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眼角慢慢濡濕。

*******

傍晚的時候，他們進入了阿拉木的北段，一路很是順利。夕陽將沈，將雪山暈染上了暈黃的霞光，風，從山口刮過來，臉上像是刀割般的痛。

所有人將頭臉都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端木明湛只能躺在在藤椅上，全身都用厚厚的氈毯裹了一層又一層，以免凍著他。

初進山時，還能騎馬，越往裏面走，溫度就越低。兩邊都是冰棱峭壁，地上的冰雪可以照見人的影子，腳下根本踩不住。

趙長樂命幾個人在前面用鎬頭鑿出一個個坑洞，其他人互相拉扯著才能勉強前行。

就這樣走走停停，第三天晚上的時候，他們在一處冰崖下鑿了個避風口，暫做休息。

洞口用冰塊堵上，點燃了隨身帶來的木炭，紅通通的火光照映著崖壁，不大的空間裏生了暖意。

端木明湛的精神尚好，火光映得他臉帶了紅色，眸子也熠熠發光。

季遙岑看著他，心裏放松了許多。

夜晚的寒風刺骨得冷，聽著外面的風聲，疲乏的人們漸漸沈入了睡夢中。

季遙岑緊貼著端木明湛躺著，聽著他淺淺的呼吸，怎麽也睡不著。頭腦裏不斷翻出許多的片段，很多的事情都像是一團亂麻，雜亂無章，理不出一點頭緒。

待到下半夜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卻沈入了夢靨中。

仿佛是多年前的那場夢的重覆，她一個人走在荒涼的，一望無際的荒野上，四顧茫然。有淡淡的霧氣騰起，逐漸彌漫，充斥了天地間。她睜大眼睛只能看見腳下丈許之內的地面。

她惶然四顧，想要喊，喉頭像是被什麽噎住了，怎麽也出不了聲。

一種無法敘說的恐懼卷席而來，她開始加快腳步，甚至開始奔跑。然而，濃霧愈加濃重，將她重重包圍，呼吸裏都吞了霧氣的涼意，刺激著她的胸肺。

她扼住了脖子，繼續跑著，跑著……沒有目標，只是想著要離開那裏。

前面出現了一道光亮，像是一道鋒利的刀刃劃開迷霧，露出一點光明和希望。然後光線慢慢變粗，範圍慢慢變大，變大，整個天地都明亮起來，眼前的世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是一片梨花的世界，一棵樹挨著一棵樹，挨挨擠擠的，枝幹上綴滿了白玉般的梨花，或是朵兒，或是花兒，或是一點芽兒，一片片樹葉簇生著，風吹花落，一地的晶瑩。

風兒挾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梨樹林裏閃過一片片翻飛的羅裙，竟然是三五成群的美麗女子在林中嬉笑打鬧。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沒有人註意到她的存在。

她站在那，楞楞地看著，胸臆裏有什麽在往上翻滾，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恒久的呼喚。她的眼睛瞠大，不知不覺，淚水湧了出來。透過這片梨樹林，她看到了阡陌交通的田間小道，粉黛白墻的房屋，裊裊的炊煙，荷鋤而歸的農人，嬉笑的孩子……甚至，她看到了並肩而行的父母。

如上次的夢境一樣，父母恩愛有加，卻沒有看過來一眼。

她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看著，看著。漸漸的，梨樹林模糊起來，霧氣將整個梨樹林吞噬，村莊，農人，還有父母……

四周安靜下來，靜的可怕。

她瘋了似的尋找著，腳下的路變得坎坷不平起來，叢生的荊棘劃破了她的衣裙，手背上腿上都是火辣辣地痛，她全然不顧。

突然，腳下一個踉蹌，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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