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初秋，綠樹蒼郁，然而是極盛後的衰敗，有枯瘠之態。一陣風過，落葉翩翩而下。

秋陽明晃晃地照著，集鎮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一對主仆牽著頭毛驢順著人流慢吞吞地走著。

主人是個中年男子，五官如刀刻般俊美威武，雖然穿著普通，卻遮掩不住那與生俱來的卓然氣質。他眼睛微微瞇起，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的攤鋪。

然而，與他外貌迥異的是他的嘴裏碎碎地絮叨著，“……我和你說，你瞧著你家夫人端肅，其實最是喜歡這些小東西。那時候尚在閨閣中，有一次偷著和我一起出來，讓我抱了一大包，一路上惹的人直看我……”回憶著美好的過去，他的嘴角微勾，整個臉部線條都變得柔和起來。

隨從的是個健碩的年輕男子，五官端正，表情嚴肅，背著個大包裹，只顧著埋頭走路。不時地嗯一聲，表示應和。

“她說，”對方繼續，“等有一天老了，閑了，就和我一起出去走走……我就承諾她，一定會的……”說著，一只手不自禁地摸到胸口，感受那份存在，踏實而溫暖。

隨從難得答了句，道：“夫人肯定喜歡。”

“是呢，是呢……”對方很是開心，像是被誇獎的孩子。

隨從不忍再看，偏過了臉。

這時候，迎面有幾個少女結伴走了過來，都是十三四歲的年齡，個個俏麗可愛，笑容明媚動人。

一不小心，一個綠衫少女撞到了那年輕男子的身上，不由地哎呀一聲。胳膊一緊，被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她擡頭，正對著那張嚴肅卻不失俊朗的臉，下意識地瞄了眼那只大手，臉騰地一下紅了。

年輕男子丟開手，禮貌地往旁邊讓開。

少女們互相看了眼，捂住嘴，笑著，擦肩而過。直到走得遠了，綠衫少女還頻頻回頭。

中年男子歪頭看了眼，笑了，感嘆道：“豆蔻梢頭二月初，正是花兒般的年齡呢！石頭，”他叫了聲，“我記得你二十五了吧？你家花甲已經定了親，明年就要過門了，你可有什麽打算？”

對方目不斜視，幹巴巴地道：“跟著爺，爺去哪，石頭就去哪。”

端木恭成瞪他一眼，道：“爺要陪著夫人，你跟著算什麽？明兒還是回京城去，拿了爺的信去郡主府，謀個前途。”

石頭道：“跟著爺。”抿了唇不再說話。

端木恭成揉著額，頗有些無奈。

走了一截，兩人覺得餓了，便找了個稍微偏僻的小飯鋪，將驢子栓在門口的木柱子上，走了進去。

飯鋪雖小，卻很是幹凈，裏面僅有幾名客人。

夥計堆著笑過來招呼，“哎呀！兩位爺，裏面請，別看我們地兒小，但凡您能點出來的，這燒的，煮的，涼拌的都有。天上飛的，地下跑的，還有水裏游的……您兩位看點個啥？”說著話，已經利落地將一張桌椅抹了一遍，倒了熱茶。

兩人分別坐下。

石頭將包袱放下，很是愜意地舒了口氣，目光隨意一瞥，臉色大變。他直直地瞪著東北角上幾個客人，結結巴巴地道：“那個，那個……爺，您看那個……”

端木恭成看過來，也變了臉色。

季遙岑和趙長樂看得清楚，驚訝過後便是釋然，想不到能在這裏遇見端木恭成，人生何處不相逢？

她起身，緩步走來，微笑道：“將軍好巧，不介意坐坐吧。”

她居高臨下，目光沈靜。年餘不見，美麗如舊，只是那眉眼間多了冷冽之氣，不覆當年在端木府的柔順溫良，無形中給人以壓迫感。

石頭慌得忙站起來，一疊聲的，是掩飾不住的歡喜，道：“夫人您坐，您坐……您，您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您……”想起什麽不妥，忙拿眼去看端木恭成，閉了嘴。

季遙岑微笑著，點頭，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歡喜和善意。

當年，她與端木夫人在回京途中被截殺落入山澗，被石頭兄妹所救。然而，卻牽累了花甲失了清白。

後來，端木府給了兄妹兩最好的優待，石頭卻自願入了端木府的侍衛裏做了一名侍衛。他力大勇猛，忠心不二，很是得端木恭成的看重，便留在身邊做了貼身侍衛。

季遙岑姿態優雅地坐下，神態自然，道：“將軍，別來無恙。”

端木將軍將茶盅握在手中，手微微顫抖著。看著她，萬種情緒在心頭，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好久，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裏有著欣慰，道：“你好好兒的，這就好，這就好，這樣，偌娘也能放心了。”

季遙岑聽他提起端木夫人，心頭微震，小心地道：“夫人，夫人她可好？”

端木恭成笑了，帶了幾分淒涼，道：“她很好。”手摸向胸口，“我答應過她，有一天帶她出來走走，如今，終於可以如願了。”

季遙岑盯著他的動作，臉色倏然變了，對上對方的目光，嘴唇微顫，“她，她……”

端木恭成輕嘆一聲，聲音低沈，沒有什麽多大的波動，道：“她去了，一年前她就去了。”

季遙岑踉蹌了下。

一年前，一年前的自己正沈在失去端木明湛的痛苦中，每日都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無意外界的所有，卻不知道那個人已經去了。

她身體僵直著，手，死死握緊，指甲掐入了掌心的嫩肉裏卻不覺得痛。

一滴淚，沁出了眼角，滑下。

端木夫人，那樣一個睿智端莊，美麗而內斂的女人終於去了麽？曾經的溫言軟語似乎還在耳邊，慈愛的笑臉還在眼前……轉眼間，便是陰陽兩隔。

端木恭成看著她的模樣，臉上露出幾分欣慰，道：“偌娘去的時候，念念不忘的就是你。她說，她沒能護著你很是抱歉，她說，她知道你沒有死，你那樣聰明睿智，必然會知道如何選擇將來的生活，她希望你能幸福。”

季遙岑咽下了淚，啞聲道：“我知道，偌姨對我的好。”吐了口氣，“我會好好的，而且會一直很幸福。”

端木恭成道：“你能如此想，便好。”沈默片刻，“我已經辭官了，我應了偌娘，要帶她看遍天下山水，京城我不會再回去了，也不再會有端木府了。想想真是可笑可悲，我爭了一輩子，負了偌娘，害了軻哥兒，到最後卻什麽也沒有抓住。”嘆息一聲，“如今想來，富貴榮華轉頭空，人生只是煙雲過，僅此而已。”語氣淒愴而落寞。

季遙岑沈默著。

端木恭成斂了情緒，輕咳一聲，道：“我知道端木家對不住你，你有很多疑問，如今，也沒有什麽可隱瞞的。當年你被接到端木府，還有媒妁之約，甚至後來的種種都是為了密谷的密圖。”

季遙岑道：“可是我母親並沒有告訴過我，也沒有給我丟下什麽密圖，實際上，我什麽都不知道。而你為了這份或許並不存在的密圖，牽扯了這麽多人，也害了我季家滿門。將軍，你何其忍心？”

端木恭成頹然，道：“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會牽扯這麽多無辜的人命，但是，季家的滅門我根本沒有動手，也不知道。”

“但是，你後來知道，而且，你知道真正的兇手。”季遙岑寸步不讓。

端木將軍嘴唇動了動，還是將未說的話咽了下去。好久，他苦澀地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為我而死。確實，季家的滅門之禍我脫不了幹系，季姑娘，”他擡起眼，凝重地，“你若是要報仇，找我就好。”說完，他閉上眼睛，一副引頸待戮的模樣。

季遙岑凝他半晌，搖頭，道：“我不會殺你，不僅僅是因為你根本不是兇手，還有，我答應了端木明湛，答應將所有的都放下。”她站起身，“他中了無憂花的毒，現在形同廢人，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守著他，想盡辦法為他尋醫問藥。”她將哽咽壓在了喉間。

端木恭成楞住了，像是不相信地看向一邊的趙長樂。

趙長樂神色沈重地點頭。

季遙岑轉身向門外走去，夭綠緊跟著。

就在她剛要邁出門檻時，端木恭成突然出聲叫住了她，道：“你等等。”頓了下，艱澀地，“我不能說出那個人是誰，但是，你記得，那個人始終沒有放棄。你，要當心些。”

季遙岑頭也沒有回，徑直出了門。

身後，端木恭成僵直著，臉上鐫刻著繁重的悲傷和風霜。

趙長樂憤怒地道：“如今，明哥兒生死未蔔，季遙岑為了他什麽都放下了。可是，你還死死地守著那個秘密麽，你若是再一次將他們置於兇險之中，你於心何忍？”

端木恭成眼角的肌肉抽搐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最後，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蘸了茶水飛快地在桌面上畫了幾行字。

趙長樂滿眼的不可置信，道：“他？”不由地倒吸了口冷氣。

端木恭成隨手抹了去，不再看他，道：“去吧，你見了明哥兒，你告訴他，我希望他好好的，偌娘也是。”

對方應了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決絕而去。

石頭站在那，不知所措。

突然，端木將軍輕笑了聲，呢喃了句，道：“端木家只有明哥兒了，希望你能顧念骨肉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