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都放下了

關燈
一個時辰左右,端木明湛終於坐到了床上。濯洗過的他著了件肥大的白色的長袍,頭發濕漉漉的,臉色微微泛著粉紅,臉頰上的疤痕淡了些。他閉著眼睛,由著季遙岑一點一點地拭幹頭發。

季遙岑拭幹他的頭發後,再用梳子梳理著,她動作輕柔,神態溫柔而認真,眼底眉梢都是滿滿的滿足感和幸福感,猶如妻子迎來了在外的丈夫。

空氣中緩緩流淌著溫馨和幸福。

季遙岑道:“我曾經以為你死了。”

端木明湛嗯了聲,道:“我以為我會死。”

季遙岑道:“可是,我不願意相信,我想你那麽放不下我,一定不會丟下我的,一定會等著我去找你。”她放下梳子,從脖頸處摘下那個銀色的鏈子,“我註意到它的變化,我相信你一定還活著。”

銀色的鏈子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是銀色的月光婉轉著,散發出柔柔的熒光。

端木明湛神色微動,他伸出手去,拈起。

近看,鏈子是由很多節連綴而成,每一節上面都雕了花紋和字,做工精致,巧奪天工。

季遙岑道:“我那時候每天都握著它,想象著你依然在我的身邊。開始的時候並沒有註意,後來我發現這個鏈子黯淡了幾天後竟然微微泛亮,上面的字和花紋依稀可見。有時候又暗下去,很微弱,卻始終亮著微光。而就在這段時間,它愈發有了光澤。我想,它和你一定息息相關,它告訴我你沒有死,你還活著。”她的氣息有些喘。

端木明湛沈思片刻,道:“這個乾坤鏈是我母親給我的,是家族至寶,上面的刻的是絕世密學,也是驅使族人和死士的信物。在甫一出生的時候,便取了心頭血養著,所以,我與它生息相關。即使外人得了去,無法看到字與花紋,也不過是廢物一個。”他凝著對方,嘴角含笑,“倒是你,你能看到這上面的字和花紋,真的是很奇怪。”

季遙岑微張著嘴,滿是驚奇,那模樣取悅了對方。

對方輕揉了揉了她的臉,道:“想什麽呢?”

季遙岑笑了,抱住他的腰,將臉貼上,輕輕地道:“我在想,是不是冥冥中早有註定,你和我就是緣分天定。”

端木明湛也笑,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處,神色卻有著剎那的迷惘和傷感。

慢慢地,季遙岑道:“這一年我想了很多,從你我第一次相遇,到後來。從十歲那裏到了端木府,我就一直想著回季家,想回到父親的身邊。其實,從我母親死後,我就恨他,不願意理他,但是,我不得不承認他真的疼我,對我對母親心存愧疚。端木夫人對我很好,護著我,疼著我,如果不是我發現一些事情,我會一直信賴她。那幾年,父親與我音訊全無,端木府所有人都像是帶著面具,諱莫如深……我很害怕,總是覺得季家出了什麽事情,但是沒有人告訴我一點半點,包括你。”

端木明湛攬住她的手緊了緊。

季遙岑繼續道:“在端木府,我不敢相信任何人,總是小心謹慎,生怕行持差錯,置自己於萬劫不覆之地。後來,季家姑母來了,將我的婚事提上了日程,但是我不想,我害怕如果我再這麽任由宰割,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掙脫不了了。所以,我故意陷害端木小櫻,讓她將蓮池裏的屍骨暴露於天下。端木軻的夭折讓她陷入了困境,卻也讓我逃過婚事。我以為,姑母是疼我的,想不到,她還是放棄了我。”她苦笑著,“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想著逃走,想著擺脫端木家,卻一次次地失望。”

“對不起。”端木明湛聲音低沈,帶了愧疚,“我答應你的還是沒有做到,我沒有保護好你。”

季遙岑搖頭,道:“我知道你心裏有事,而我,不相信任何人。那次,我終於如願以償回到了季家……”她沈默了,身體微微顫抖著。

端木明湛也沈默著。

良久,季遙岑吐了口氣,幽幽地道:“我一直認為季家的事與端木家有關,所以,我恨端木家的每個人,但是我的力量太小,小到讓我絕望。而端木家的悔婚易婚,將我置於案板之上,我那一刻突然覺得生無可戀。”

她口氣平淡地敘說著她在端木府這些年的種種,閑話般,卻透著無奈,掙紮,還有淒婉。

端木明湛心疼得厲害,他很清楚對方的一路艱難走來,所經歷的種種。而他只能抱緊她,沈默著。

季遙岑仰起臉,微笑道:“我知道你對我的好,一直都知道,但是我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在我的眼裏,你們都是在演戲,我也是。我曾經想過,有一天會在你的世界裏全身而退,不給你留下一點念想。可惜,我還是沒有管住自己。”她撫摸上他的臉,“我把自己交給了你,因為,那夜你的倉皇,你的淚,讓我幡然醒悟:原來,這個世上還有人能愛我如此!”

“岑兒。”對方將臉埋入她的頭發裏,悶悶的聲音。

季遙岑道:“我想過要放下所有,好好做你的妻子。但是,季家的仇始終是道越不過去的坎,是我心裏深種的毒刺。我無法真正面對你,還有端木家的人。所以,在宮變的時候我又走了。我想,從此兩不見,便兩不相欠,就這麽一個人飄零也好。”頓了頓,“趙長樂說我就是個黴運的,我覺得也是,有些我根本躲不過,逃不了。你知道,我為什麽願意以眉嬪的身份入宮麽?因為,薛長軒許我,他會許我江山如畫,還許我,幫我找到真正的兇手。”

端木明湛臉色微變了變,道:“然後呢?”

“然後……”季遙岑歪頭想了想,道:“我答應了,對於我來說,他許的江山如畫是個遙遠的夢,找到兇手卻是我最終的心願。我想,我會等著,等到那一天,真正的兇手真相於天下,再決定何去何從。”她閉了閉眼睛,“我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再見到你時,我還是心痛了。夫人說,明哥兒才是最愛你,最適合你的。我想她說得對,在宮裏的每一天我都在煎熬著,躊躇著。端木明湛,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我還是舍不得你,真的……所以,無論端木家與季家的滅門是不是有關系,我都不再追究了。這一輩子,我只想和你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淚,無聲地流下臉頰。

端木明湛心頭劇顫,凝著她,嘴唇微微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所有的,都放下了,所有的,都不再追究了。這一句說出來該是多麽艱難的抉擇,只是因為,她想要和他好好過一輩子。

最終,端木明湛一聲嘆息,將她攬入懷裏,緊緊的,想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裏。

如今,季遙岑將所有的說開,像是多年的負擔都卸下了,心頭唯有幸福和甜蜜。踟躕著,她道:“端木明湛,我,我好像沒有告訴你,我們曾經有個……”

端木明湛揉著她的頭發,“不用說了,岑兒,我知道,我知道,你受苦了……那個孩子,是我的錯……”一滴淚,流下了臉頰。

他猶然記得當年加藤小櫻惡毒地向他敘說季遙岑如何被流產,被虐打的事,他的心就像是被剜了一塊,疼得無以覆加。

他的小丫頭,該承受了多少痛苦?

季遙岑反而安慰道:“沒事,大夫說我身體還好,以後,以後我們還可以再要孩子……那個孩子應該是和我們無緣吧。”她傷感地,沒有註意到對方身體微微一僵。

這時候,外面響起輕輕的叩門聲,是夭綠的聲音,“主子,夫人,時辰不早了,該起來了。”

接著,便是趙長樂嚷嚷道:“端木明湛,你見色忘友,就這麽關在房間裏膩膩歪歪的。這麽半天了,你也想不起我!”

季遙岑不禁羞赧。

端木明湛笑著,親吻了下她的發頂,再拿了絹子仔細拭去了她臉上的淚痕,道:“出去吧,不然,就要被人想多了。”說著,促狹地眨眨眼。

季遙岑有些羞,又有些惱,卻忍不住地笑。

出了門,趙長樂和夭綠都等在外面。

趙長樂尚好,夭綠眼圈立刻紅了,跪了下去,哽咽著,“婢子魅見過主子。”

端木明湛身邊三姐妹中的魑原先易容成夭綠的模樣,在端木家回京的路上因為保護季遙岑而死。魅則又被端木明湛送到她的身邊,為了不引起她的懷疑,依然用了夭綠的身份。

不過,季遙岑現在已經知道了實情,習慣還是叫做夭綠。

端木明湛動容,示意她起身,目光看向趙長樂。

一對知己良友,四目相視,欣慰,歡喜盡在不言中。

季遙岑微笑道:“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夭綠,跟我一起去廚房看看,看看可有什麽好吃的,做了來。”

夭綠很快收拾了情緒,應著,隨著她去了。

身後,兩個男人都是微微一笑。

趙長樂的目光在他臉上的疤痕上掃過,微偏了臉,語氣輕松,道:“還好,你回來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面對。”

端木明湛微笑道:“謝謝,長樂,一切都有你,我很放心。”

趙長樂擺手,“停停停,以後你的事自個兒解決,我為你犧牲太多了!別說你是我金主,你也賒了我不少黃金白銀去。”他扳著手指頭,“你算算,我的人,我的銀子,我的……哎呀!更可氣的是,這次,我差點失去了清白,你知道麽?那個什麽加藤,加藤小櫻那張死人臉真是讓我惡心……”他揚眉,理直氣壯地,“端木明湛,你得給我補償,黃金,白銀,珠寶,得加倍的。”

端木明湛滿腹的傷感殆盡,被他氣笑了,順手抄起手邊一樣東西就砸了過去,“滾!”

“啊!過份了啊!不給銀子還打人!”趙長樂誇張地驚叫。

季遙岑聽到驚叫聲,腳步微微一頓。

夭綠道:“主子和爺就是這樣,每次見面都吵吵的。不過,”她一向冷肅的臉上露出愉悅的微笑,“這樣,真好。”

季遙岑也微笑著,心頭如輕風拂過,整個人都輕松而愉悅。

是的,這樣真好,有陽光,有輕風,有花香,有愛人,還有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