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高懸，波浪輕漾，如同大海的囈語。

遠處有火光，有人聲，有馬兒的嘶鳴聲，所有的都昭示著這是個不同尋常的夜晚。

阿明置若罔聞，他迎著風，踩著軟軟的沙灘慢慢地走著，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悠悠然，有樂聲響起。非琴，非笛，裊裊繞繞，清新婉轉，仿佛是只鳥兒在月光下的枝頭徘徊著，呼喚著，帶了幾分期望，帶了幾分嬌嗔。

他的身體微僵，停在原地，閉上眼睛靜靜地聆聽著。臉上的表情也隨著樂聲的變化，時而歡喜時而憂傷，時而迷茫。

樂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婉轉，越來越清晰。甚至，他能清楚地聽到另一人輕淺的呼吸聲，能嗅到一縷淡淡的，似乎只能在夢中回味的幽香。

一度冰冷堅硬的心角慢慢塌陷，慢慢酥軟，慢慢地讓他淪陷，不能自已。

樂聲戛然而止，他睜開眼睛，月光下那個人兒俏生生地站在那，娥眉翠黛，夭夭妁華。夜風撩動了她一襲紫色的衣裙，美得不似真人，讓他恍惚入了夢。

他的雙眸變得迷離而幽深，定定地，癡癡地。曾經的歲月在那一刻像是細碎的緩緩流動的光，又像潮水，拍打過，流逝去。

面前那人安靜地站在那，微仰著臉看著他，在那疤痕上稍稍停頓了下。她唇角噙著笑，溫柔的，淺淺的，道：“你說過，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吹這個曲兒，你就會來。”

慢慢地，他的嘴角微勾，弧度越來越大，整個眉眼都剎那生動起來，那道猙獰的疤痕也柔和幾分。

他輕啟唇，聲音略有喑啞，“小丫頭？”

季遙岑的眼裏蓄滿了淚，她大睜著，不讓淚水滑落下來。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將臉貼著他的胸口，輕聲呢喃，自然而平常，道：“我，已經等你很久很久了，我們回家。”

回家，多麽溫暖而又讓人向往的字眼，只為這一句，所有的痛，所有的艱難都隨風而逝，剩下的是滿滿的溫馨和愛。

對方動作遲緩地，卻珍重地攬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發頂，感受她的溫軟，呼吸她的味道。聲音像是晚風拂過，溫醇，低沈，讓人沈醉，“好。”

月光下，兩個相依偎的人兒仿佛融成了一體，仿佛再也沒有什麽能夠把他們分開。

月光，樹影，還有遠處海浪的聲音，一切都美好得夢一般的旖旎。

無聲地，遠處飄來幾個人影，見此情景又都生生頓住了腳步，站在那似乎不知所措。

良久，趙長樂擺擺手，人影倏然消失。

深深地，凝睇了那對人兒一眼，他轉身，背負著雙手，凝望著那輪圓月，深深地，吐了口氣。

*******

海神娘娘祭日的當夜，海口關新上任的守備袁大人突然發兵，聯合地方官府，出海圍剿無憂島的海盜。

無憂島海盜盤踞多年，在海島四周方圓十多裏的範圍裏都布置了暗礁和機關，如果沒有人人引路根本無法靠近，可以說是固若金湯。

另外，他們利用司葵的關系與地方官府暗中交往，上下都妥當地打理。所以，許多年以來，官府對無憂島的所作所為都是睜一眼閉一只眼，縱容對方越發強大起來。

正是因為如此，無憂島有些忘乎所以，逐漸放松了警惕。

當夜，眾人都是盡情狂歡，而明月當空，十多裏外一覽無遺，沒有人想到官兵會突然出現。

袁大人暗中做了部署，將行動做了周密的計劃。先是調派了心腹會同地方官員將周圍海域的海船做了一番喬裝，悄沒聲地潛到了距離無憂島百裏外。然後派遣了精於水性的先遣隊，由熟悉周圍水域的人帶領乘黑摸上了無憂島，神不知鬼不覺地拔掉了暗樁，破壞了周圍的機關。

當海盜發現不對勁時，這些先頭潛入的人放起了大火，引起對方的混亂。同時官船齊發，迅速逼近。

海盜們本來就是烏合之眾，不過是占據了地勢之利，如今真正對上官兵都是心膽俱喪，慌不疊地逃跑。然而，四周都是海水，又被官兵包圍。偶然有逃出的，卻被不知道從哪來冒出來的黑衣人截殺，對方形如鬼魅，出手狠辣。

藤五無路可走，自殺身亡。

所以，這一戰，無憂島上海盜幾乎被殺殆盡，從此，海盜之患被根除徹底。而被牽連到的地方官員被逮捕，關押，候審。消息傳出，漁民們奔走相告，歡呼不已，將這位出兵神速，又清廉的袁大人奉若神明。

*****

依然是那座單獨的院落裏，四周都是靜悄悄的。

早晨的風挾著陽光溫柔地穿過簾幕照射進來，一支不知名的花兒探進窗戶，綻開嬌嫩的花瓣，顫顫巍巍的，宛如調皮的小姑娘想要偷偷看一眼，不勝嬌怯。

端木明湛安靜地躺著床上，身上蓋著薄被，顴骨微高，臉色蒼白，特別是那道傷疤顯眼得很。此時，他睡得很熟，仿佛正沈入香甜的夢中。

季遙岑半趴在他的床邊，一只手握住對方的手，就這麽癡癡地看著，看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這是一場夢，生怕對方突然又消失了。眼底的心疼，愧疚，悲傷，還有歡喜讓人心顫。她慢慢伸出手去，想要去描摹他的眉眼，想要摸摸他那道傷疤，卻頓住了。

兩行清淚從眼眶滑落，一次又一次，仿佛是把這一生的淚都流光似的。

她不知道對方經歷了什麽，她不敢問，也不願意問，她怕，自己承受不了。

這一年，所經歷的這份痛，這份相思才沈，太苦，太無奈。

許是被陽光驚動了，端木明湛睜開眼睛，先是茫然地盯著帳頂，再慢慢轉動眼珠，目光下移，落在季遙岑的臉上，楞楞地，像是不敢相信地看了她好久，輕輕呢喃了聲，“小丫頭？”

季遙岑握緊他的手，微笑著，淚痕斑駁，應著，“是，明湛哥哥，我是岑兒，我是你的小丫頭……”

對方擡起手，像是怕碰碎了似的，輕輕觸摸了下她的臉，沾上了一點溫熱，灼燒著他的心，他的五臟六腑，疼惜地，“岑兒……”

“明湛哥哥……”季遙岑握住他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那粗糲的，卻溫厚的觸感，讓她感受彼此真實的存在。

端木明湛笑了，閉了閉眼睛，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季遙岑貪戀地摩挲著他的手，哽咽道：“……你騙我，你說過要護著我，要護我一生一世……你騙我，你騙我……”說到最後竟然嚎啕大哭，像是個被遺棄的孩子，委屈，怨懟，還有恐懼。

第一次，她這麽放任自己真性情的流露。在他面前，她再不是沈靜淡泊的季遙岑，她只是個害怕失去，需要汲取溫暖和愛的小女子。

端木明湛掙紮著坐起來，攬她入懷，心疼地呢喃著，“別哭，別哭……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舍不得你哭……小丫頭……”

那一夜，他與她生死茫茫，曾經以為天人永隔，如今能再見，他只覺得是場夢，是上天的眷顧。

季遙岑的情緒終於慢慢平覆下來，她兩眼紅腫，鬢發散亂，道：“昨兒你太累了，沒有換衣服，我已經讓人備了熱湯，我扶你去洗洗。”

端木明湛遲疑了下，道：“我自己來就好。”

“不要！”季遙岑難得有當家主母的幾分強硬，道：“你這身衣服我不喜歡，你身上的味兒我也不喜歡。”

端木明湛不禁苦笑，對上對方固執的目光，頗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頭，只能妥協了。

季遙岑笑了，明艷動人。

端木明湛揉了她一下臉，也笑了。

兩人進了側間的凈房，裏面早就備好了熱湯，上面漂浮著一層花瓣兒，經過熱氣一熏，水一泡，都徐徐綻開，散發出馥郁的清香。

端木明湛道：“那個，我，我自己脫吧。那個，那個不好……”

季遙岑瞪他一眼，氤氳熱氣中有幾媚意，嗔道：“你我本來就是夫妻，伺候你是應該的。”說著話，動作麻利地來幫他解衣服，耳後卻浮起了可疑的粉紅。

端木明湛心情突然大好，笑了起來。

對方不敢看他，然而，再褪了衣物後，卻鎮住了。

他膚色偏白，瘦嶙嶙的，就是肋骨也可一一數的清楚，更可怕的是左邊半個身體的皮肉像是被什麽撕扯過，盡管已經恢覆，但顏色泛褐，糾結著，猙獰可怕。

季遙岑盯著那處，顫顫地伸出手去，想要撫摸，又不敢。淚水無聲地落下，像是開了閘的水怎麽也止不住。

端木明湛嘆息著，安慰地道“沒事了，真的沒事了……你別哭，別哭……”

季遙岑咬著唇，死死地壓住不出聲。

好久，她推了推他，“進去吧，我幫你搓背。”

端木明湛不敢違逆她的意思，脫了褻褲坐進了浴桶裏。

季遙岑認真地 ，一點一點地給他搓洗著，他的頭發，他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仔仔細細，想要洗去所有的苦難，所有不堪的痕跡。

凈房裏熱氣氤氳，只聽見輕輕的水流聲，偶然一兩聲低低的說話聲。#####春色頸椎犯了，疼死了，如果不能定時更新，請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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