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嘩啦啦的海浪聲將幾個人都驚醒了，風變得淩厲起來，墨色的大海像是被煮沸了水翻騰著，小船在滴溜溜地打著轉。

阿海敏捷地抓住船槳，嘴裏咒罵了聲，“該死的！”他臉色很是難看，向著端木明湛道：“公子，可能遇到風暴了。”

端木明湛臉色微變了下，他很清楚在海面上風暴是很常見的，漁民出外打魚很多時候就回不來了，往往是遇到了風暴或是海嘯，從此便留在了大海的深處。

他沈著地道：“能避過去麽？”

阿海緊盯著翻騰的海水，並不回頭，道：“這樣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關鍵是不要被浪頭打到海裏去，一定要抓緊船板，即使被打斷了也得抱住。”

季遙岑被驚醒過來，看著眼前的情況也是呆住了，不自禁地抓緊端木明湛的手。

端木明湛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神色輕松，道：“別怕，阿海會把我們帶到安全的地方的，別怕，有我呢。”

季遙岑擡頭看著他，楞楞地，突然一口咬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地，“你為什麽要來？”

端木明湛吃痛，卻忍住，環住她，將下巴搭在她的頭發上，微笑道：“有你的地方，我一定會來。”

季遙岑將哽咽壓入了喉間，埋首在他的懷裏安靜地享受著暴風雨前的寧靜。

風更大了，海浪陡然升起，又倏然落下，豆大的雨點落下來，小船在風雨中忽上忽下，被撕扯著，顛簸著，時刻都有被撕開，或是顛覆的危險。

所有的人將身體都緊貼著船板，死死地扣住船板，任由小船上下顛簸。

端木明湛和黑衣人憑著真氣盡量壓住小船，與風浪抗拒著。所有人全身都是濕漉漉的，根本睜不開眼睛。

季遙岑和堇色更是頭暈眼花，心裏一陣陣地反胃。

突然，堇色像是被什麽擊打了似的，整個人都哆嗦起來，竟然手松開了船舷。

一個浪頭打過來，將她掀了下去。

“堇色！”

季遙岑尖叫了聲，猛地一撲，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然而對方像是失去了理智般，掙紮著，撕扯著，甚至張嘴來咬她的手。再加上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兩眼上翻，模樣極為可怖。

季遙岑知道她又發作了。

在無憂島上，藤五命人將對方送到自己的身邊。她始終沈默著，抵觸著，甚至是麻木的，再無昔日嬌俏可愛的模樣。

季遙岑知道藤五給她餵食了太多的無憂花粉，麻痹了她的神經，控制了她的意識。如果不及時找到解藥，或者強迫對方戒了，後果不堪設想。

發作時的堇色宛如一個失心瘋的惡婦，瘋狂地抓撓，撕打，甚至不惜傷害自己。

但是，她無能為力，只能在對方發作時，抱著她，安慰她，完全無視對方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痕。

因為，對於堇色，她有太多的感情和愧疚。

小船本來就是岌岌可危，現在因為堇色的掙紮幾近側翻，而風浪太大，即使端木明湛想要幫忙，也無能為力。

他臉色沈凝，抿緊了唇，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一手扣緊船舷，向對方伸出手，“過來，岑兒。”

季遙岑搖頭，固執抓住堇色不放。

又是一個海浪打過來，將整個船都打翻了過來。接著哢嚓嚓的，船板松動發出可怕的斷裂聲，一只小船轉眼間便斷成了好幾截。

季遙岑一聲驚呼尚沒有出口，又是一個浪頭，再冒出頭來，茫茫然，竟然不見其他人影。

她抱住一塊船板，無力地趴著，由著海浪沖打著。她本來身體就弱，加上小產不久，身心都受到了摧殘，被這麽一顛簸，已經是強弩之末。

她苦笑，也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樣了，但願端木明湛能逃出去，還有堇色，阿海和石頭。自己掙紮了太久，牽連了太多無辜的人，若是真的葬身在這海裏，或許也是解脫。

此時，她心裏滿滿都是端木明湛的影子，沒有畏懼，沒有驚慌，甚至是甜蜜的。對於她來說，能見到對方最後一面，她已經心滿意足。

只是，她沒有來得及告訴他，他和她之間還有個孩子，即使來的猝不及防，她還是喜歡的。

又一個浪頭打來，她的手松了，身體沈了下去。

她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手臂一緊，被什麽托住了，她遲鈍地轉臉，卻正對上端木明湛的臉。

“明湛……”她呢喃了聲，想笑，卻淚水滾滾，混著海水糊了一臉。

端木明湛她摟到懷裏，一手把住一塊船板，模樣狼狽，眼神卻堅定，語氣溫柔，沈著，道：“別怕，有我呢，我說過一定會護著你。”

季遙岑不能說話，只能點頭，緊緊地抱住對方的腰。

風浪沒有停，四周都是海水，像是一面又一面堆砌起來的水墻，將他們擠壓，再摧打。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任由著風浪將他們拋上去，再跌落下來，將他們吞噬，再吐出。

昏昏沈沈地，不知道過了多久，季遙岑再次睜開眼睛，發現風浪小了很多，水面上漂浮著斷裂的船板或是其他。

烏雲散盡，夜空中掛了輪月亮，又大又圓，幾乎觸手可及。

她扭過頭，看著端木明湛，對方正凝著她。在彼此的眼裏看到了劫後餘生的驚喜，還有恍惚。

端木明湛微微一笑，用冰冷的嘴唇輕觸了觸她的額頭，聲音喑啞，“沒事了，小丫頭，沒事了……”

季遙岑嗯了聲，更緊地貼著他的胸口。

入了夜的海水冰冷幽寒，她已經凍得麻木，唯有那裏還火熱著，穩穩地跳動著。

她輕呢著，聲音幾不可聞，“……你不應該來的，我不想你遇到危險。”說著話，卻更是貪戀地蹭了蹭。

端木明湛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的手緊了緊，向遠處眺望著。

浩渺的夜空，波光粼粼的大海，還有圓月，銀輝，如果忽略淩亂狼狽的自己。這一刻，這情景真的很美，很靜謐，遠處的海岸線在視線裏或隱或現，卻遙不可及。

他知道這場海浪之後，無論是海盜船，還是自己安排的人手都可能被葬身海裏，也或許早就偏離了方向。至於阿海他們，也是兇多吉少了。

他輕輕吐了口氣，丟開船板，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費力地解開腰帶，將季遙岑攬住，系緊。然後揉搓著她的臉，捧住，抵住她的額頭，哈著氣，道：“堅持住，岑兒，我帶你上岸，我們會得救的。”

季遙岑勉力想笑，卻臉部僵硬得很。

端木明湛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劃動著，努力向前面游去，在蒼茫的大海中就如一個黑點隨著海浪漂移著。

漸漸的，他的動作緩慢下來，胳膊漸漸僵硬，而一個浪頭又一個浪頭將他好不容易移動的一步又推了回去。

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周邊的海水溫度在降低，冰冷刺骨的感覺將兩人團團包裹。而那海岸還是那麽遙遠，遙遠得似乎沒有盡頭。

端木明湛的頭腦努力保持著清醒，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放棄，他們將會葬身於大海之中。

季遙岑很快地明白了處境，她張嘴，含糊，微弱，“放開我，你自己走……”她哆嗦著，想要動手撕扯著束住自己的腰帶，想要解開。

端木明湛貼近她的耳邊，斬釘截鐵地道：“不，岑兒，我們一定能活下來，不要放棄……”夜空下，明月下，他整個人都是濕漉漉的，嘴唇發紫，甚至身體也僵硬著。但是他的眼睛明亮，依然溫柔，寵溺，還有堅持。

季遙岑凝著他，淚水泛上，卻幹澀得很，她努力勾了下嘴唇，用手劃拉著。

端木明湛微笑著，雖然僵硬。他一心一意地配合對方的動作，控制著力道，劃著，劃著。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眼睛都盯著那遙遠的海岸線，機械地重覆著那樣的動作，耳邊是輕輕蕩漾的水聲。

終於，就在兩人幾乎力竭，甚至絕望的時候，一道清晰的沙灘出現在眼前，叢生的灌木和樹影。

兩人狂喜，陡然像是又有了力量，手臂劃動更加用力。

就在這時，端木明湛似乎察覺出什麽異樣，回過頭，咿了聲，聲音裏充滿了恐懼。

季遙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整個心倏然沈了下去。

那竟然是一只鯊魚！竟然緊緊地跟了過來。

沒有任何猶豫，兩人拼了命似的地劃著，劃著。

然而，讓他們絕望的是和沙灘的距離並沒有拉近多少，反而鯊魚越來越靠近，甚至兩人可以看到那充滿了兇光的眼睛齜開大嘴的利齒。

“放開我……”季遙岑聲音微弱，掙紮著。

端木明湛臉色陰沈，他緊盯著前面的沙灘，卻清楚地聽到鯊魚破開水流快速靠近的聲音。

迅速地，他做了判斷和決定，一只手拽下脖子上的一個銀色的鏈子，塞到季遙岑的胸口，貼近她的耳邊，如同囈語，“岑兒，活下去，帶著這個鏈子活下去……”

然後，在對方驚恐的目光中，他扯斷了束縛在兩人之間的腰帶，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對方往前面推去。

因為這一用力，他整個人都向後退了很遠，正好迎上鯊魚的張開的大嘴。

季遙岑回過頭，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對方嘴角噙著笑，目光溫柔而明亮。而後，巨大的黑影籠住了他……

“端木明湛……不要……”她想尖叫，嗓子卻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她想去拉他，卻手腳麻木無力。她只能把眼睛睜大，再睜大，淚水瘋狂地湧出，再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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