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一處海灘，圓月掛在蒼灰色的夜空中，海面輕輕蕩漾著，泛著粼粼的白光，一層壓上一層，往岸邊推移過來。四周是或高或低的礁石，或是峽谷。

海灘上點起一堆篝火，端木明湛靜靜地站在那，火光將他的臉映照得半暗半明。

驟然，響起了一聲尖利的嘯聲，接著從遠處偌大的陰影裏慢慢馳來一只丈許高的樓船，船艙裏有暖黃的燈光溢出，有人影晃動。

端木明湛保持那樣的姿勢。

待船到了面前，有人將鐵錨扔過來，穩穩地摳住礁石，接著，簾子被掀開，司莊主走了出來，笑瞇瞇地道：“明公子，讓您久等了。”

端木明湛淡淡一笑，擡腳便順著踏板走上了船，後面一個黑衣人亦步亦趨。

船艙裏布置雅致，有種低調的奢華，特別是當頭嵌著一個雞蛋大小的夜明珠，讓人瞠目。

八仙桌上置辦著酒菜，兩個披著輕紗的歌姬一人撫琴，一人半倚。都是媚眼如絲，含羞帶怯，卻有著幾分挑逗。若是忽略船艙外浩渺的海面，倒是讓人以為誤入了京城的溫柔鄉裏。

端木明湛撩起衣襟坐下。

對方隨之坐下，笑道：“公子遠道而來，漁鄉鄙陋，夜長露重。司某唯恐招待不周，兩名姬子僅供消遣一二。”說著，微一點頭。

其中一女款款而近，粉面皓齒，姿態風流，纖纖玉手執了酒壺，提起，一股清泉瀝入酒盞中，酒香撲鼻。她端起，巧笑嫣然，送到端木明湛唇邊，聲音嬌軟膩人，“公子，請。”身體有意無意地往他的身上挨。

端木明湛微蹙眉，就著對方的手將酒喝了。

司葵眸光閃了閃，笑著，很隨意地攬過另一歌姬的腰。

船緩緩而行，波光粼粼，浩渺無邊。

風吹簾動，美酒，美人。兩人相對而飲，各懷心事，仿佛只是偶然興起泛舟湖上而已。

錚錚然，有琴聲傳來，指尖起落間琴音流淌，或虛或實，變化無常，似珠玉濺落，靡靡而作，雖然動聽卻與這茫茫的海上之夜有些格格不入。

透過窗戶，只見幽暗中有一畫舫模樣的大船緩緩靠近，廊檐下掛了一溜排的紅色燈籠，燈光暈紅，隨波蕩漾，透著幾分詭異。

司葵起身，告罪道：“明公子恕罪，有故人相邀，還請公子移步一敘。”

端木明湛神態自若，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出，起身，穩步而出。

畫棟珠梁，層層帷帽被拉開，煌煌燈光愈加明亮。艙內美婢環立，環香鬢影，仿若是大海深處的精靈乘著夜色汲取月色精華。

珠簾後端坐著一個華裳佳人，輕聲曼語，道：“公子來了？”

“是。”美婢引著端木明湛入內。

端木明湛站在那如玉樹臨風，旁邊都黯然失色。

佳人輕笑道：“京城一別，又是多日，明湛哥哥別來無恙。”說話間，拉開珠簾，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出現在面前。

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嬌媚無骨入艷三分，著了件淺粉桃色的長裙，上面籠了一層輕紗淺，一頭秀發隨意地披散下來，很是隨意，又透著幾分暧昧。

端木明湛勃然色變，道：“你？殷娘子？”想起對方真實的身份，臉色陰冷，厲聲地，“端木小櫻，你真是狠毒，國公府上下三十多條人命都盡毀於你之手，他們都是無辜的，你何其忍心？！”

端木小櫻微微一笑，不以為意道：“是端木家先是負我，我不過是求生而已。只是可惜，我沒有手刃那個賤婦！”眸子裏一抹陰狠閃過。

端木明湛恨極，又強自壓住怒氣，道：“多行不義必自斃，端木小櫻，我問你，季遙岑呢？”

端木小櫻冷嗤，道：“如果不是為了她，你是不會來見我的是不是？在你心裏她就那麽重要？”

端木明湛深吸口氣，沈聲道：“她是我的妻子。”

端木小櫻又是嫉妒又是恨，啐道：“妻子？她不過是個水性楊花的賤人罷了！可恨你們都被她蒙蔽了！”

端木明湛皺眉，臉色難看。

端木小櫻索性沒了顧忌，道：“難道不是麽？她明明和那個人定了媒妁之約，卻又嫁了你，不守婦道，貪圖虛榮，進宮做了妃子，還懷了野種……”

端木明湛驀地一僵，緊緊盯著她的臉，道：“你說什麽？”

端木小櫻恨季遙岑入骨，鄙夷地道：“她懷了那個人的孩子，哼，她這樣的賤女人，你還念念不忘？”

端木明湛瞳孔微縮了縮，壓制住聲音不至於發顫，道：“那她怎樣？現在那孩子……”

端木小櫻道：“沒了，上島的第一天就沒了。”她想起對方在她的皮鞭下，在她的腳下翻滾的狼狽，心裏無比地舒坦得意。

端木明湛整個人都僵硬了，從腳底到心裏都冰冷。楞楞地，良久，他聲音幹澀，道：“那她現在怎樣了？”

端木小櫻惱道：“你，還想見她？”

端木明湛道：“我想見她，有些話我得問清楚，我想問……為什麽會，會那樣……”

端木小櫻轉了轉眼珠，道：“你真想見她？”

端木明湛點頭。

對方靠過來，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柔若無骨的指頭在他的胸口劃著，嬌滴滴地道：“你若想見她，我可以做到，不過，”她貼近對方的臉，“你許我一樣。”

端木明湛忍住推開她的沖動，道：“什麽？”

端木小櫻輕呵了口氣，聲音柔膩得讓人頭皮發麻，道：“明湛哥哥，你可知道這些年櫻兒念著你，想著你，幾乎是夜不能寐，茶飯不思？”

當年，她為了報仇也是為了再見端木明湛，所以入住無憂閣，只想偶然能遠遠看對方一眼。

後來，她夜誘對方，不惜以身相伺，卻被對方唾棄，她依然不怨不悔。

對於她來說，這個男人是她心頭一顆朱砂痣，一道越不過去的坎，這個男人她肖想了很多年，即使生死不能時也不能忘記。

她用癡迷的目光描摹著對方的眉眼，呼吸著對方的呼吸，整個人都熏熏然，輕聲呢喃道：“明湛哥哥……”

端木明湛冷著臉道：“你和我是兄妹，這是不容於世的。”

端木小櫻笑，眉眼挑起，嫵媚，冷艷，道：“我和你本來就是沒有血緣之親，更何況我已經離開了端木家，我現在姓加藤，加藤小櫻。”

“加藤小櫻？”

“是。”加藤小櫻道：“我是無憂島島主的女兒。明湛哥哥，我知道你在端木家所受的委屈，薛長軒處處排擠，打壓你，還搶了你的女人，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留在端木家？你和我一起在這無憂島上，開辟新的江山好不好？”她目露憧憬，描畫著美好的未來。

端木明湛不動聲色，道：“新的江山？不過一個彈丸之地，若是引起朝堂的註意，只怕顛覆不過須臾之間。”

加藤小櫻道：“正如你所說，不過是彈丸之地，朝堂是註意不到這兒的。更何況皇上真正的敵人並不是我，而是肅王殘部是不是？”

端木明湛心頭微沈，對方說的不錯，肅王雖敗，殘黨尚未肅清，而五皇子薛長安便是眾人矚目所在。

容忍薛長安活著，不僅是薛長軒要博一個重情重義的名頭，還想要利用對方引出殘餘的叛軍，才能一勞永逸。

所以，只能將對方圈禁著。

加藤小櫻道：“我是個女兒家，不在意誰做皇帝，也不在意外面的打打殺殺。我只想要個能疼我愛我的夫君就好，我可以撫琴，可以作畫，可以做所有大家閨秀能做的事，明湛哥哥，你就應了我好不好？”

端木明湛低眉沈思著。

對方緊張地看著他。

好一會兒，端木明湛緩緩地道：“這件事容我想想，不過……”

加藤小櫻大喜，以為對方被自己說動，忙道：“不過什麽？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應了你。”

“我要見季遙岑。”

加藤小櫻怒，轉而一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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