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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遺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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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汐還的懷孕激起了軒然大波,薛長軒登基近兩年,後宮人丁稀少,加上接二連三的喪事讓朝堂內外的氣壓都是低沈的,更有心懷叵測者窺伺著,尋找機會。

薛長軒始終保持著沈默,卻讓蔣家松了口氣,暗地裏加緊尋醫問藥,無論如何,蔣家不能允許蔣太後的痛再一次上演。

如今,中宮有喜,讓蔣家長出了口氣,蔣太後第一時間便趕到棲鸞宮守著,蔣家上下更是一片歡騰,來往賀喜的不絕於路。

蔣汐還這一胎若是一舉得男,更加會坐穩了中宮之位。蔣家,將會如火中天,放眼朝中再無一人可以與之相抗衡。

所有人都認為,皇上是喜歡的,而且喜歡得很。

的確,薛長軒在當夜探望後便賞賜給了棲鸞宮,還有蔣家了很多珍寶綾羅。同時,宮內外都給了不同的賞賜。

這一段時間,上下無非都是關於中宮有喜的話題。

落日的餘暉透過疏漏的竹簾子被切割成千縷萬縷灑落在房間的地面上,再蜿蜒向上。

房間裏雖然擺設簡單,卻勝在整潔幹凈。窗臺上放著一盆素心蘭,正打了花苞,有淡淡的馨香在空氣中流轉。

遺紅註意聆聽周圍再沒有了動靜,便慢慢從床上爬起來。許是睡得久了,她頭有些暈,坐在床邊喘著氣。然後擡眼看看四周,伸手將妝臺上的銅鏡拿過來。

鏡面模糊,映出一張蒼白的臉,尖尖的下巴,大而無神的眼睛,頭發亂蓬蓬的,哪裏還有皇上面前那個端莊得體的第一宮女的形象?

她楞楞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漸漸的,鏡子裏的臉變得模糊起來,變得紅通通的,像是燃起了一團火。耳邊似乎有尖利的呼救聲。

她”啪“的一聲,將銅鏡反扣在妝臺上,像是被抽盡了所有的力氣,她趴伏在那裏,身體微微顫抖著。

“園中拾翠,小徑遺紅。”這是當年自己和拾翠第一次被領到端木夫人面前,端木夫人親自取的名,並且親自調教後分送給端木兄弟作為貼身丫鬟。

從那時起,她們就很清楚自己的榮辱和自己的將來都維系在自己的主子身上。然而,結局也是定了下的:將來不過是個姨娘,若是安分守己必然會有一份安逸。

她,甘之如飴。

或許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的,那時的薛長軒再是淡漠,也總是給她一份與他人不同的信任。直到季遙岑的出現。

一開始,她並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裏,一個小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女兒還不及自己這樣的大家丫鬟。

事實上,她錯了。

季遙岑從始至終都很安靜,安靜得讓人總是忽略她的存在;她也很柔順,柔順得讓人憐愛。而正是這份安靜和柔順慢慢入了端木夫人的眼,還有薛長軒的眼。

第一次,她有種危機感,而後來的種種更是讓她忐忑不安。不同於端木小櫻的小聰明,不同於其他閨閣女兒的城府。季遙岑洞察人心,拿捏適中,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表現,步步為營的算計,攏住了端木夫人的心,得了薛長軒的看重。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薛長軒面對對方的每一點變化,從一開始的嫌惡,冷漠,抵觸……到後來的在意,好感,甚至是歡喜和後來的患得患失,情根深種。

在她的認識裏,薛長軒可以娶親,但不可以動情。可是對方不僅動了情,也失了心,不惜為季遙岑冒天下之大不韙。

這些都是她不能容忍的。

所以,再一次看到季遙岑頂著另一個身份在宮中出現的時候,她不淡定了。

如那人所說:“……我知道你是不甘心的,你對那人的心,那人的情意我一直都看得明白。若是沒有變故,你以後便是他房裏的一個姨娘,安安分分地守著,再生個一男半女也算圓滿了。不像拾翠,她這一輩子只能守著個牌位了。只是,我很奇怪,你若是要個妃位,就是個貴妃也能做,你為什麽還要做個大宮女呢?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於是,在那個逼仄的房間裏,面對著那張陌生的眉眼,那僵硬的美麗,她沈默著。半晌道:“能陪著皇上我就心滿意足了。”

對方嗤笑,道:“心滿意足?只怕你想得更多。若是季氏還在,你只怕窮其一生也難得那人的好,……好在那個人死了,至於蔣家不過占了個中宮之位而已,蔣汐還在皇上那裏只剩些結發之情而已。而你,是想仗著舊日的情意做他面前第一人罷!”

她抿緊了唇。

對方笑得冷誚,看著,像是隔了一層面紗。

她撇過了臉。

對方下意識地摸上臉,道:“這張臉你看著不習慣是麽?我也是呢?”她吐了口氣,“我知道見你一次不容易,也不用兜圈子了,你我聯手吧!”

她楞了下,道:“和你聯手?為什麽?”

對方輕描淡寫地道:“因為你恨季遙岑。從一開始你就恨她,恨她高高淩駕於你之上,恨她將皇上的心填的滿滿的。”她貼近她,四目相對,了然,還有譏諷,“我看得很清楚,遺紅,你不願意封妃,應該是不想湮滅於他的後宮,而你守在他的身邊,他會給你十二分的信任和三分寵愛。為了這份獨一無二的信任和寵,你寧願只做一名大宮女,卻會是他身邊的第一人。”

遺紅變了變臉色,沒有說話。

對方微擡起下巴,輕咬牙,道:“季遙岑進宮了,既然皇上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她換了另一個身份進宮,可以想象他有多看重她。他可以給蔣家中宮之位,卻可以給季遙岑寵愛。如今,他根基尚未穩,季遙岑只能是個嬪,假以時日,她便是後宮第一人。”她冷笑,“若是有一天他真正君臨天下,只怕蔣家也左右不了他,中宮之主,甚至是將來的太子,他都可以給她。到那個時候,你,又當如何自處?”

遺紅沒有說話,身體卻繃緊,有些僵直。

對方笑,人畜無害,道:“我恨季遙岑,你也恨,我想她死,你也想,是不是?所以,我們聯手。”

遺紅看著她。

對方道:“很簡單,我想要她的命,只是她出宮的機會很少,即使出宮我也得不到具體的信息,而這個,你能做到。”

遺紅垂眼,捏住絹子,用力,再一點一點抹平。然後,不再看她一眼,轉身。

……

外面有腳步聲窸窸窣窣地走過,還有低低的說話聲,“……你不知道,今兒皇上給棲鸞宮又賞了不少好東西呢!皇後娘娘真是好命,若是以後生下了嫡長子,嘖嘖……”

另一個聲音尚稚嫩,“是呢……”再也沒有了下文。

“哎!”第一人顯然扯了她一下,“你又在發什麽呆?”

第二人囁嚅了下,道:“我在想,我在想,皇上真的對皇後娘娘很好,……原先,我以為念遙宮那位才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

第一人捂住她的嘴,警告道:“別渾說!皇後是皇後,其他的娘娘都是不作數的……”

兩人絮叨著,漸漸走遠了。

遺紅慢慢擡起身子,僵直著。目光空洞,漫無目的地從房間裏的每一個物什上移過。然後,突然古怪地一笑,閉了閉眼。起身,慢條慢理地給自己梳妝,穿衣。

不大會兒,一個杏目粉腮的佳人出現在面前,端莊,俏麗,又有股子沈穩的氣質。

無意中,她向窗戶那裏看了眼,那裏不知何時落了朵花兒,在夕陽中嬌艷的花瓣被籠了暖黃色,有種遲暮的淒美。她臉色微變,站在那好久都沒有動。

終於,她移步,凝著那花兒,像是懼怕又像是嫌惡,拈起。

一片花瓣上竟然有一個小字:引。

她倏然吸了口氣,握住那花,指尖發白。

又過了一時,她方才慢慢平靜下來,將花兒仔細地放在懷裏,然後走了出去,晃悠悠地向著禦書房的方向。

天空上漫天的雲霞如燃燒般,暮霭慢慢籠罩下來。夕陽中的皇城依然巍峨瑰麗,有著別樣的壯美。

一路走來,有宮人太監恭敬地行禮,尊稱一句“紅姑姑。”

她保持著那樣的端莊的姿態,步伐不急不慢。

將近禦書房時,突然聽到裏面傳來什麽東西砸落在地上的聲音。

臺階下的小太監都縮了縮脖子,不自禁地往旁邊退了退。

須臾功夫,只見鄭妥慢吞吞地從裏面走出來,他低著頭,脊背微佝僂,衣襟上濕了一大片,還沾了幾片茶葉。

遺紅站住了。

鄭妥走到面前才發現她的存在,擡眼,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便要繞開。

雖然,他得薛長軒的看重,與對方也常常見面,卻很少有交集。

實際上,他除了在季遙岑面前尚能顯露出幾分真性情,對其他人都疏離淡漠的。

“鄭太醫。”遺紅親切地叫了聲,“請留步。”

鄭妥回頭,頗有幾分不耐煩地看著她。

遺紅微笑道:“皇上可還好?這幾日我病了,沒在面前伺候,也不知道皇上怎麽樣了。”

鄭妥淡淡地道:“還好。”說完,擡步就走。

遺紅道:“太醫且慢,我有個疑難想要請教太醫。”頓了下,“太醫可聽過蠱毒?”

鄭妥皺眉,看著她不說話。

遺紅道:“有一種蠱,幼年便下到中蠱人的身體裏,每每用一種特殊的香氣養息。經年而不發,一旦發作,便是煩躁不安,頭昏目眩,嚴重時若瘋子般,咬人,或是自殺。”

鄭妥的臉色漸漸凝重,盯著她的眼睛想要看出些什麽。

遺紅笑了一笑,目光幽幽地看向禦書房的方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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