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一彎新月劃過精致的角樓，灑下一片朦朧昏黃的光。

皇宮禦書房裏，偌大的書架被明暖的燈光映照著，在旁邊的墻上投下黑色的陰影。長案邊，薛長軒斜斜地倚著繡雙龍的明黃色大迎枕，微合著眼睛。一手支著額，一手搭著，一份奏折滑在他的腿邊。

十多天的時間，他憔悴了許多，顴骨稍高，嘴唇微白，下巴是青色的胡茬，像是很多天都沒有睡覺，整個人籠著沈沈的頹廢氣息。

童公公躡足走了進來，將一個瑪瑙葵花碗從食盒裏拿出來，冒著熱氣，香糯中有著淡淡的藥味兒。“皇上……”他輕輕地叫了聲。

薛長軒微皺了下眉。

對方道：“皇上，這是禦膳房剛送來的，您是不是吃點？”

薛長軒眼睛也不睜，不耐煩地道：“撤了。”

“皇上，”童公公幾乎要哭了，道：“皇上，您可不能老是這麽不吃啊，這麽下去，可怎麽了得？皇上……”他跪了下去，叩著頭，“皇上，您得為這天下保重龍體啊……”

薛長軒沒有說話，睜開眼睛，眼底一片茫然。

近一個月了，他幾乎沒有都在噩夢中驚醒。夢中，季遙岑宛如第一次初見那般粉粉嫩嫩的，梳著雙髻，粉腮微暈，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靈動晶亮，還透著幾分稚氣，站在那，安靜美麗的像是一幅畫。

他激動得不可抑止，潛意識裏，他想，原來她還在這，還在這兒等著自己。他想，必然要第一時間將她攏在自己的身邊，珍之，惜之，愛之。

他盡量保持鎮靜，一步步，穩穩地走近。

女孩兒像是感應到什麽，擡眼看過來，一開始是驚異，再就是警惕，冷漠，還有一絲嫌惡和怨恨。

他心頭轟然如雷擊：原來，她是討厭自己的，是恨自己的。

他滿嘴的苦澀，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再擡眼，面前變得通紅，像是血，又像是火光，將對方籠在其中。

“岑兒!”他驚慌失措，想要奔上去，想要拉她出來。

然而，紅色蔓延著，天地間都是一片血紅，炙熱得烘烤著他的每一寸肌膚。

季遙岑被火光包圍著，吞噬著，身影變得虛幻起來。恍然間，她成了記憶中的模樣，色如春曉之花，眉如遠山之婉轉，雙眸清而深，微微一笑，轉身。

“啊！”他嘶吼著。

猛地翻身坐起來，全身濕噠噠的，身子還在不由自主地發抖。

帷幔外，童公公和宮人跪伏了一地。

他坐在那，僵直地，良久，他轟然向後一倒，倒在床上，禁閉著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滲出。

岑兒，朕許你的江山如畫，永遠也兌現不了，成了一句謊言！

朕，情何以堪？！

他沈默地站起身，晃了晃。

童公公忙來扶，卻被他推開了，他慢慢走到窗前，眺望著遠處的夜色。

月影在雲霧中穿梭，時明時暗，空曠寂遠的湖面之上，和著水聲月色輕漾。

他用拳頭抵著一邊的太陽穴，那裏突突地痛，背不自禁地微微佝僂著。

好久，好久，薛長軒吐了口濁氣，輕聲地，如同呢喃，道：“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如果不是朕強求留她在宮裏，她就不會死。或許，她還在那個小漁村，很開心地過著日子，朕如果想見她，就可以坐上馬車，趕到那，只是偷偷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好……”

他喃喃著，一抹清輝灑在他的臉上，照見他眼角的一點晶瑩。

童公公囁嚅道：“奴才以為眉主子是不會怪皇上的，雖然眉主子性子冷清，但是奴才能看出主子也是關心皇上的……真的……”哽咽著，“皇上這樣自責，眉主子定然是不願意看到的……皇上……”

薛長軒微擡臉，有風細細拂過，閉上眼睛仿佛看到那女子清淺的笑容，永遠是拒人於外的淡漠，他道：“你不懂的，她向來是個倔強的，不會怨天尤人，不會坐以待斃……”順的模樣，偶然有些小心思卻也無傷大雅。他以為那就是她，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到頭來卻發現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

耳邊響起端木夫人的話，“……你太貪心了啊！……”是的，他太貪心了。所以，上天懲罰了他，不是麽？

他閉了閉眼睛，將喉間的哽咽咽下。

他道：“他還病著？”

童公公楞了一瞬，才想起了他問的是誰，啊了聲，小心地道：“回皇上，太醫回來說了，是長期郁結於心，又大怒大喜，以至於痰堵難通……病體沈重，一會兒半會可能好不了。”

薛長軒楞了片刻，心裏更生淒涼和愧疚。

端木明湛那夜見了火燒後的慘狀當時就昏倒在地上，擡回了國公府便一直纏綿病榻，而端木夫人也越發不好了。

而自己則也病了一場，好了後，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除了讓鄭妥等太醫去探望，自己不曾再入國公府半步。

他不無淒涼地想，那兩人都是怨自己的罷。

他慢慢回轉身，走近案幾，彎腰拾起那份奏折，再看看另幾本奏折，無一例外的都是端木父子請退辭官的文書。

他突然覺得好笑，曾經擔心端木家會借著從龍之功一家獨大，如今看來不過是庸人自擾而已。

然而，端木父子的請退，會改變朝堂的格局，蔣家蔣汐?的能力不遜於其父，不久，可能是另一個肅王的出現，這一點是他不想看到的。

他突然暴怒起來，將奏折摔到地上，朱砂筆被折成兩截，紅色的墨點甩到到處都是，他發了瘋似的撕扯著，踩踏著，“都走！都走！……”

童公公跪伏在那裏，苦苦哀求，“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您得註意龍體啊……”

薛長軒終於鬧騰得累了，跌坐在雜亂的奏折上喘著粗氣，這一刻的他再也沒有那一向高高在上的冷漠和高貴，他頹廢憔悴，失魂落魄的。

簾幔輕揚起，又落下，握光的身影出現在面前，他好像沒有看到什麽，低頭，單膝跪地，聲音低沈，道：“屬下參見皇上。”

薛長軒慢慢轉過臉，沈默地看著他。

對方也沈默著。

童公公悄沒聲地退到廊柱邊。

終於，薛長軒出了聲，道：“可有什麽發現？”

握光頓了下，道：“屬下按皇上吩咐暗中查了宮內外所有，很多人都作證良太妃當時的神志不清，有尋死的跡象，那嬤嬤是她最貼心的人，一手都是她操作。不過，屬下註意了下門鎖，應該是從外面鎖上的，當初被擒拿的幾個宮人都說良太妃並沒有吩咐上鎖。”

薛長軒向前傾身，目光幽冷，道：“繼續說。”

握光道：“屬下猜測，當時良太妃將眉主子和秀主子騙到木屋，應該是想著將對方迷暈後再處理，但是突然起火，從兩人屍體的姿勢來看，兩人是掙紮過的，門板上有很深的指甲印，也就是說火起不是她的初衷。”他頓了下，斟酌著，“屬下以為暗中應該有另一個人借著她的手殺害眉主子，並且毀屍滅跡。”

薛長軒全身繃緊，握緊了拳頭，喃喃道：“這個人是誰？誰有這麽大的膽子？誰？到底是誰？”他面目扭曲，幾近猙獰。

握光心頭劇顫，不由地後移了一步，低聲道：“屬下盡快去查。”

薛長軒頓了下，咬牙切齒地，道：“把那兩個女人的屍體扔到亂墳崗餵野狗！與她有關的都一帶除了幹凈，還有，裘家五族之外的子侄永不錄取，有生之年不許入京！”

“是。”

童公公低聲斂息，後背滲出細細的冷汗。心裏暗嘆，良太妃這個蠢女人，毀了自己也毀了整個家族。

許是發洩了一番，薛長軒平靜了許多。

握光遲疑著，正要再說什麽。

門外一陣腳步聲急促，顯然來人很是慌張。

宮人忙攔著，聽得來人壓抑的聲音，“……勞煩小公公通稟一聲，說皇後娘娘昏倒了，請皇上過去看看。”

童公公看向薛長軒。

薛長軒垂著眼，突然不明意味地冷笑聲，隨即道：“去棲鸞宮。”

“哎，哎，……”童公公忙不疊地伺候著對方出了門。

握光則默不作聲地往陰影裏退了步，手裏的小字條捏緊，又松開，最終還是塞到了袖子裏。

*******

棲鸞宮裏燈光明亮。

蔣汐還半依靠在軟塌上，眼睛閉著，臉色微微蒼白，一只手伸出來搭在軟墊上，由太醫把脈。

玉樹忐忑地站在一邊，看看太醫的神色，又看看蔣汐還的臉色，忍不住道：“太醫，娘娘怎麽樣了？”

太醫又仔細搭了半晌，踟躕著，道：“娘娘這脈，這脈……”

玉樹變了臉色，道：“怎樣？怎樣？可嚴重？”

對方吭哧了會兒，道：“娘娘這脈，應該應該是滑脈……”

“嚴重麽？”玉樹問了句，突然先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麽，結巴著，“你說什麽？滑脈？你說娘娘是滑脈？”她的聲音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

太醫道：“應該是，要不，娘娘再讓其他太醫來看看？……”

蔣汐還坐起身，楞忡著，盯著對方的臉，輕聲的，像是怕驚醒了什麽，道：“你說，本宮是滑脈？本宮，可能懷孕了？”

太醫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躬身道：“是，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房間裏響起一聲聲的恭喜，如同靜謐的月夜中突然落到水面上的雨點，跳躍著，激起一圈圈的水紋，並向周圍擴散開來。

夜風，輕輕的，暖暖的，帶了不知名的花香；房間裏是笑語晏晏。

薛長軒一只腳剛剛跨進門檻，那一刻卻僵在了那裏；那一刻，他像是墜入了冰窟中，全身都是刺骨的冷；那一刻，他覺得上天真的和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而他自己，就是個笑話。

#####人生就是不斷地得到，失去，還有錯過。

薛長軒是愛季遙岑的，或許並不比端木明湛少。但是他忘了，在兩情相悅中，沒有人始終在原地等待，等你的回頭。

再回首，已經是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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