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一個著褐色長袍的男人正遙遙看過來。他稍顯富態，臉盤圓而白凈，笑瞇瞇的，看著十分和氣。

須臾，他移開目光，皺著眉向著一邊的藤五道：“她是什麽人？你怎麽可以把陌生人帶進島上？”

藤五道：“她麽？算是故人吧。”他說著，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對方道：“故人？看她的儀姿舉止應該不是平常人家的婦人，你該知道島上的規矩，不要讓你那個女兒太過於放肆了。”

藤五道：“我知道。”仰頭，“你可聽過這樣一個傳聞？傳說北疆之巔有個密谷，那裏的人與世隔絕，卻擁有這個世上最美好的事物，男女都長命百歲，而且個個如仙人下凡。”他說著，眼神變得狂熱而迷惘，好像已經看到了那個密谷，那個傳說中的不老泉，駐顏水。

男人卻變了臉色，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高高的山崗上，夜空沈沈，風帶了幾分料峭。

那人依然挺拔如松，眉眼間卻堆積著沈沈的戾氣。他道：“幫我去做一件事。”

他輕扯了下嘴角。

對方接了句，“叢縣季家，我要所有的人都死！”

他一楞，道：“所有人？”

對方重覆了句，“是！所有人。”他背負著雙手，遙望著沈沈的夜色，“我等這一天很久了，已經沒有了耐心，既然那個丫頭離開了叢縣，那麽季家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深吸了口氣，道：“可是，……”

對方打斷他，輕描淡寫地道：“我給了她十年的時間，她卻沒有找到我想要的，反而安心於為他生兒長女。劉氏，她忘了本分，更何況劉家本來就死絕了，她不過是李代桃僵而已。”

他轉身，看著他，“黃金，還有銀票我都會給你，有了這些，你後半生還怕什麽？”

他踟躕片刻，咬牙，點了點頭。……

他晃了晃腦袋，使勁地將過去甩開，盯著對方，道：“你是說這個女子知道密谷的路？”他覺得好笑，“你真的相信這個傳聞？”

藤五沈默片刻，低頭凝著自己被薄毯蓋著的雙腿，輕聲道：“我寧願相信這個傳說是真的。而且，”他繼續著，“六年前，我失去了我的女人，兩年前我又失去了我的雙腿，這一切那個女人都與她有關系，你說，她是不是該把我失去的都還給我？”

男子有些楞忡，下意識地向季遙岑的方向看了眼，又看向他的腿，覺得不可置信，說話也結巴了，道：“你是說，你的腿是她，她……”對上對方狠厲的目光，他抿緊了嘴唇。

藤五道：“所以，我要留著她，一直到找到不老泉，駐顏水為止。”

男人嗤之以鼻，躊躇了下，道：“我不問什麽不老泉駐顏水，我想要的就是享受我的後半生。六年前，我便拋棄了過去，那樣的日子我不願意再過了。所以，”他一字一頓地，“不要牽扯上我，無憂島，黃金和珠寶，還有恣意而為的海盜生活，我要的僅此而已。”

藤五道：“你現在不是享受著麽？”

男人道：“但是我不希望出什麽變故，無憂島不過是彈丸之地，如果真的招惹來朝廷的圍剿，不要說黃金白銀，你的無憂花計劃，甚至你我的性命都是枉然。”

藤五凝他片刻，慢慢地道：“你老了。”

男人哼了聲，甩袖徑直走了。

藤五目送他的背影遠去，冷冷地笑了笑，轉頭向旁邊遠遠站開的一人，道：“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那個丫鬟送回去，那個丫頭，得防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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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岑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的住處，跌坐在椅子上直楞楞地望著外面發呆。

婦人不敢多言，悄沒聲地退了下去。

她沒有想到堇色竟然被擄掠在無憂島，竟然變成了那副模樣，可想而知，她遭遇了怎樣的身心摧殘。

“姑娘，這是素餡兒的，您多吃點……”

“哎呀！姑娘，天太冷了，您得多穿件衣服……”

“姑娘，都是婢子的錯，婢子再也不離開你了……婢子真的好沒用……”

一聲聲，一句句，仿佛是魔靨般在她的耳邊回響。腦海裏，眼前都是堇色的音容笑貌，膽怯的，憨憨的，嬌俏的…

曾經，她以為將堇色留在端木府是為了她好，曾經想過要為她尋個好人家，好好地嫁了，她想讓她開開心心的，幸福地生活。

因為，從季家出來，她就只剩下堇色一個親人了。

她控制不住地發抖，而小腹處似乎還殘留著當日的痛。蜷縮著，她雙手死死扣住椅把，纖白的手背上青筋隱現。

一道餘暉從窗口照進來，落寞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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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熾熱得幾近瘋狂，放眼看去，整個天地都是明晃晃的白光。

官道邊是稀稀拉拉的幾棵樹，葉子像是被蒸幹了水分，蔫蔫的，偶然一陣風來，無精打采地晃了幾下。

噠噠噠，有急驟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黃色的灰塵鋪天蓋地，十幾只快騎正風馳電掣般地奔馳而來。

馬上之人都是一襲的黑衣，頭臉都籠在黑色的鬥篷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為首一人始終保持著半躬著的姿勢，一雙眼睛布滿了紅絲，緊緊地盯著前方的路。一次又一次的揚鞭抽打著馬臀。

突然，馬兒一個趔趄，前蹄一矮，整個前半身都栽了下來。

“主子！”後面的人驚叫了聲，拍馬上前，矮身來拉他。

對方反應奇快，單手在馬鬃上一按，整個人騰空而起，輕飄飄地落到一邊。

那馬則吐著白沫翻倒在一邊，再也爬不起來了。

剩下的人慌忙下馬，圍了過來。

其中一人遞過來一個水囊，道：“主子，您先歇息。”

那人接過，掀開頭蓬，露出胡子拉碴的半邊臉，他擰開，喝了口，瞇眼看向遠處，遙遙可見白色的浪花湧上沙灘，再落下。他起身，道：“走。”身體卻明顯地晃了晃。

“主子。”一人扶著他，關心地道：“您已經不眠不休趕了十天的路了，馬也累死了三匹，這樣下去您會受不了的。”

對方眼神迷惘，輕呢喃了聲，道：“十天了麽？這麽說，岑兒已經失蹤十四天了？”他握緊了水囊，閉了閉眼睛，“走！”說話間，拉過其中一匹馬翻身而上，一夾馬肚子，“駕！”一人一馬已經在十多米外了。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眼，頗有些無奈，紛紛上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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