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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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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陣碌碌的車輪聲響起,在門口停了下,門被推開了。

只見藤五端坐在輪椅上,膝蓋處搭了個薄毯,比之以前更加瘦削了些,一雙細目陰測測的。

端木小櫻跟在旁邊。

那婦人慌得忙躬身道:“主子好,櫻姑娘好。”

端木小櫻看也不看她,命令道:“你出去。”

那婦人踟躕了下,擔心地看了眼季遙岑默默地退了出去。

從兩人一進門,藤五的目光就緊緊盯著季遙岑的臉,像是毒蛇的芯子在游離,舔舐,隨時可能將對方果腹。

季遙岑一點一點地挪動著,坐起來,靠著床頭。只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讓她氣喘籲籲,冷汗滲出。她始終很淡定。

突然,藤五桀桀一笑,道:“小姑娘,我們又見面了呢?”

季遙岑微笑了下,不亢不卑,道:“是。”

藤五盯著眼前這個柔弱單薄的小女人,實在難以將她與那個屢次陷自己於困境的那個女子聯系起來。因為她,自己失去了那個溫柔似水的女人,被迫亡命天涯;再後來,又被對方算計失去了雙腿,就是自己的女兒也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輕咬牙,絲絲寒意,道:“那麽,你該知道我的意思,過去的種種我不會再追究,但是你要乖乖地配合我。”

季遙岑道:“你想要什麽?”

藤五默了下,道:“密谷的密圖。”

季遙岑吐了口氣,道:“如果我說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

對方搖頭。

季遙岑笑了,將頭往後靠了靠,道:“既然如此,你讓我想想,或許我能想起來也不一定。”

“季遙岑!”端木小櫻忍不住喝了聲,“你想死?”

季遙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如果你想讓你父親站起來,如果你想恢覆你原來的容貌,你就對我客氣點!”

端木小櫻咬牙啟齒。

藤五笑,輕拍掌,道:“好,好,你這般的女子,夠狡猾,也夠狠。端木家困了你多年依然得不到想要的,我也不奢望一蹴而就。不過,你得看清楚形勢,在端木家有人護著你,忌憚著些東西,而我,不在乎。”他瞇眼,“我你之間的關系就是:你給我密圖,我保你性命。你是個聰明人,好好想想。”說完,轉動輪子,轉身往外面移動。

季遙岑抿著唇,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端木小櫻輕嗤了聲,用腳勾過一個繡凳,坐下,道:“你怕了?”

季遙岑反問她,道:“如果我真的找到密谷的路,你會放過我?”看著對方臉色的變化,笑了,“其實,無論我交不交出密圖,我依然逃不過一個死字。”

端木小櫻瞪著她,惱怒成羞,道:“你,你……”

季遙岑喘了口氣,道:“不過,我願意賭一賭,畢竟,沒人願意去死。”

端木小櫻笑了,帶了鄙夷,道:“你倒識趣。”

季遙岑嘴角微勾,閉上眼睛不說話,很是疲累的樣子。

端木小櫻鄙夷地看著她,道:“季遙岑,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呢!明明嫁了端木明湛,卻又換了身份進了宮,懷了那人的孩子,嘖嘖,盛傳當今唯眉嬪得寵果然是真的。就是不知道若是蔣汐還知道你懷了孕,會不會再容忍你?”

顯然,她以為那個孩子是薛長軒的。

提起孩子,她只覺得小腹那裏痛得厲害,心裏翻滾著的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她咬住唇肉,疼,還有股血腥味兒。

她死死揪緊被角,控制著自己,就在對方要失去耐心的時候,她慢慢地道:“端木小櫻,你我夙怨已久,終究要拼個你死我活。但是,你何必傷害無辜的人?”

端木小櫻道:“你指的是梁家那個女兒麽?是不是你從那件事才懷疑我的身份?”

季遙岑道:“是,因為除了你我不會想到第二個人。”她睜開眼睛,明亮而坦蕩,“但是,我依然不敢確定,畢竟你已經死了。那次我帶著梁寶汀出去,她從心裏抵觸接近忘憂閣,也就是說她被傷害的地方就是在忘憂閣附近,而你的出現過於巧合。後來我回宮被截殺,更加讓我確定了你的真實身份,所謂百密必有一失,應該是這樣的吧?”一口氣說了這些話,她有些接不上氣。

端木小櫻輕拍掌,道:“我一向自詡聰明過人,對上你還是遜色了。不錯,梁寶汀是我讓人下手的,你那次被截殺也是我讓人做的。”她湊近前,眸子裏滿是惡毒,“只要想著靠近明哥兒的我都會殺了。”

季遙岑不知道是該欽佩她對於端木明湛那畸形的癡念,還是該可憐她,或是恨她。她搖頭道:“你很可恨,卻也可憐。”

端木小櫻嗤笑了聲,道:“我可憐?是,我是可憐,從小我便清楚姨娘的不得寵,明白只有曲意承歡嫡母才能有個好日子,好姻緣。結果呢,韓氏嫌惡我,疏遠我,恨我,甚至讓人毀了我的清白,要了我的命!”她咬牙切齒,臉兒扭曲著,“我要殺了她,還有那些人,那些自命清高,不把我放在眼裏的人!”

季遙岑嘆道:“是你貪心了,如果不是你對夫人下毒手,她也不會對你死心,對你下手!”

端木小櫻霍然起身,尖聲道:“你知道什麽!韓氏認為是姨娘勾結外人害死了她的嫡子,她恨我!恨我!”

季遙岑沈默著,將端木軻的死借著對方的手揭開確實是自己所為,也就是說,對方被端木夫人徹底厭棄是與自己有關。

端木小櫻指著她,咬牙道:“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姨娘,是你害我落到這個地步,還有,你搶走了明哥兒!你是個下賤的女人,明明和那個人有了婚約,還勾引明哥兒!是你,都是你的錯!”她掐住對方的脖子,搖晃著。

季遙岑被她晃得頭昏腦漲,她沒有力氣也不想掙紮,心裏有什麽上湧。

端木小櫻松開了她。

她爬在床沿幹嘔著,只覺得黃疸都嘔了出來。

端木小櫻嫌惡地讓開了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季遙岑喘著氣,掙紮著,虛弱地靠在床頭,慘然一笑道:“我現在這幅樣子是不是很讓你高興?”

端木小櫻道:“我是很高興,能看到你這幅人鬼不如的模樣,能讓你跪在我的腳下,我真的很高興!我發過毒誓,所有欠我的,我都要一一討回來。”許是因為經過長久的仇恨和算計,終於能讓對方匍匐在自己的腳下,她心情很好,原先僵硬的表情也多了點神采。就好像她做了一件在她看來非常了不起的事,迫不及待地想和人分享,特別是仇人,來滿足她的虛榮感。

於是,她心平氣和地,娓娓道來。“本來,我可以慢慢展開覆仇計劃,無憂閣的香料會一點一點流入權貴人家,會流入宮廷。你知道麽?”她笑,森森然,“這種香料裏摻了無憂花的花粉,長時期吸入,會產生依賴,有一天會發瘋,會出現幻覺。呵呵!真的還難想象那一天整個天朝是個什麽樣子呢?!”

季遙岑早就對無憂閣的香料產生了懷疑,心驚之餘,尚算鎮定。道:“你這樣做,是要毀了很多人,那些人又何其無辜?”

端木小櫻冷笑道:“無辜?我又何其無辜?我走到這一步,變成這個樣子,難得不是你,不是韓氏的所為麽?”

季遙岑無語。

端木小櫻微歪著頭,似乎在想象著,描畫著她所臆想的世界,“除了香料,我們還會有茶,有藥,源源不斷地流入那些人的府宅;銀子也會源源不斷地流到我的口袋裏,有一天,無憂島會揚名天下。”

季遙岑心驚膽戰,道:“你瘋了?”

端木小櫻冷笑,道:“我沒瘋,如果不是事情突然有了變化,所有的都會按照我的計劃發展,無憂島不會僅僅偏隅一角。”她想起韓敦興的那個《面具美人》,想起那些突如其來的輿論,後來的入獄,生生毀了她的心血和計劃,讓她幾近吐血。

她斜睨著對方,懷疑地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季遙岑心頭一跳,搖頭道:“我不知道。”

端木小櫻沒多想,哼了聲,道:“不過,沒關系,我會慢慢來,我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不過,但願有一天我回去的時候,那個賤婦不要太早死了!”

季遙岑明白她嘴裏的賤婦指的是誰,反而松了口氣。

她想,幸好,那幾日是太皇太後的停靈之日,端木夫人必然要進宮哭靈,而端木將軍和端木明湛身居高位,自然也要在宮中忙於瑣事。

只是,不知道端木明湛知道自己的失蹤會怎樣?不知道趙長樂有沒有安全脫險?她相信端木明湛一定會來救自己的,心底有一處像是被羽毛輕拂過,軟軟的,甜甜的。

她的心情剎那間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嘴角微彎,慢慢地道:“如今,我落到你的手裏,已經不作他想。不過,我很奇怪,當時你命人在橋上截殺我的時候,是怎麽知道我具體行蹤的?”

端木小櫻自認為在端木府多年來被對方壓制著,後來遭受了變故,更是恨對方入骨,恨不得噬其肉喝其血。如今,俯視對方的狼狽和淒慘,她覺得身心舒泰,道:“告訴你也無妨,這個人你也是認識的。第一次,是她暗中按下了你出宮的事,讓薛長軒疑你,第二次,是她告知我你具體的行蹤,所以我才有機會殺你,畢竟,在宮裏我無法動手。”

季遙岑想了想,有個名字呼之欲出,道:“她這樣是為了什麽?她只是個宮女的身份,即使我死了,她又能得到什麽?”

端木小櫻道:“有些恨是沒有原因的,她就是恨你,蔣氏不過占了一個皇後的位置,而你,則是所有人心頭的刺,不拔之不為快。如今皇上正是春秋鼎盛,無論是朝堂後宮還是子嗣,將來的變數很大,若是他一直寵你,護你,這後位還說不準是誰的,你說是不是?”

季遙岑沈默著。

端木小櫻道:“你瞧,你真的很失敗,這麽多人都恨你,恨不得你去死。”

季遙岑輕笑,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如此而已。”

“你……”端木小櫻瞪著她,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半晌,恨道:“你等著,你得意不了幾天了!”說完,她起身憤憤地往外走。

身後傳來季遙岑的聲音,“據說,良太妃宮裏的那條密道很隱秘,除了肅王和薛長安幾乎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想知道是誰給你透露了信息?”

端木小櫻頓住步,回頭,笑了笑,道:“你認為呢?”

季遙岑定定地看她良久,撇過臉。

是悲哀,是憤怒,還有心驚,那個少年終究是不甘心的,忍耐,卑順,都是為了等待一個適當的機會。

薛長軒,還是養虎為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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