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裏黑色的船只，豎起的桅桿扯著黑帆，就像一股幽靈，在海面上飛快地行駛著。桅桿上挑著盞白皮燈籠，映照著風帆上忽隱忽現的一幅殺機騰騰的骷髏頭圖。

季遙岑被關在這個艙房裏已經整整三天了，房間裏除了一張搖搖欲墜的木床，再也沒有其他物什了，一縷月光從頂窗洩露下來，有幾分慘淡。

孕吐加上暈船讓她本來就疲憊不堪的身體更加羸弱，她蜷縮在墻角，雙手本能地捂住小腹，昏沈沈的。

甲板上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是門鎖落下的聲音，有好幾個人走了進來。

她想睜開眼睛，無奈一點力氣也沒有，眼皮像是粘在了一起。

有人說了句什麽，下一刻，只聽“嘩”的一聲，一桶冷水潑了過來。她抖索了下，艱澀地睜開眼睛，慢慢地擡頭，正對上端木小櫻陰測測的臉，在明亮的燈光中美麗卻猙獰。

居高臨下地，端木小櫻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迫使她整個身體往後仰，輕聲地，字字從齒縫裏擠出，“季遙岑，你這幾日過得可好？”

季遙岑的頭皮幾乎被扯掉，努力扯了下嘴角，聲音微不可聞，“你，何不殺了我？”

“呵呵呵……”端木小櫻發出瘆人的笑聲，“殺了你？殺了你怎麽能讓我洩恨？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熬過來的？我日日夜夜地想，想著有一天怎麽折磨你，怎麽撕下你張這假裝聖潔的皮！看著你怎樣匍匐在我的腳下討饒！”

季遙岑看著對方毫不畏懼，突然一笑，道：“端木小櫻，你頂著這樣一張臉真是讓人不習慣呢！好像是畫上的，是不是你用了死人的臉？”

端木小櫻被激怒了，她當年被沈入了溝渠斷然沒有了生機，然而其中一人終究軟了心腸，偷偷回來又救起了她。

她僥幸生還，那臉因為被荊棘，碎石劃過，傷痕累累，狀如鬼面。她痛苦之後，恨意滔天，立下毒誓，一定要活著，等著有一天要屠戮端木滿門。

於是，她曲意承歡那人身下，得了那人的信任，在顛簸中註意打聽藤五的下落，最後回到了無憂島。而在踏上島上的同時，那人被她活剮數百刀致死。

可是，她的臉已經毀了，她為了能光明正大地行走於太陽之下，采取江湖術士所言，活剝了一張人皮敷在臉上。縱然千嬌百媚，卻要忍受那蝕骨的疼痛，而隨著時日漸久，她的臉和這張皮長在了一起，會慢慢萎縮，慢慢變色，最終糜爛。

而這些都是因為季遙岑，因為端木夫人。

一想到這，她就恨到了極點，上前一步，一腳碾上季遙岑的手背，對方抽搐了下。她再用力，碾著，看著那手在她的腳下顫抖，看著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嘴角浮上殘忍而得意的微笑。

她道：“求我，季遙岑，你求我，或許我可以留你一條命。”

季遙岑撇過臉。

端木小櫻勃然，接過了婢女遞過來的一根軟鞭，蘸了水，甩開了胳膊，“啪”的一聲，又是一聲，一鞭子接著一鞭子，抽在季遙岑的身上，臉上。

季遙岑抱著頭，整個人像是個蝦米躬著，她捂住小腹，在她的鞭子下翻滾著，卻生生不出一聲，地上瀝下點點鮮紅的鮮血。

狹小的艙房裏只聽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皮鞭挾著風，抽在皮肉上的聲音，有淡淡的血腥氣散開。

黑衣首領的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所有人都沈默地看著，看著她的翻滾，看著她的掙紮。

終於，端木小櫻累了，住了手，喘著粗氣。

季遙岑蜷在那，已經是體無完膚，已經是痛到了麻木。她始終捂住小腹，卻能清楚地感覺到身下像是有什麽正在一點點剝離自己的身體。

她艱難地擡起臉，滿臉的鮮血，雙目瞠大，直直地瞪著端木小櫻，嘶聲道：“端木小櫻，若是我死了，你可知道是怎樣的後果？”

端木小櫻尖利地笑道：“那又如何？我早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何懼再死一次？”

季遙岑冷笑，道：“是，你是不怕死，你這張臉都是別人的，可是其他人呢？其他人也要因為你的瘋狂去陪葬？”她神色猙獰，全身散發出逼人的煞氣。

所有人都不自禁地變了臉色。

季遙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起身子，身下的血依然在流淌著，披頭散發，狀如女鬼。她輕笑道：“你恨端木家，恨夫人，恨我，但是你手下這些人呢？他們應該不過是討口飯吃而已，人生在世便是求個富貴平安，但是你們該清楚這我的身份!”她指著端木小櫻，“她是個瘋子，難道你們也願意跟著這個瘋子白白斷了自家性命？被滅九族？”

眾人互相看了眼，眼睛裏有了怯意。

確實，他們雖然殺人不眨眼，做盡惡事，卻終究還是惜命的。

無論是遠在皇宮的那個人，還是端木家，他們都惹不起，也沒有必要去招惹。

端木小櫻大怒，給了季遙岑幾記耳光，“賤人！找死！”

季遙岑的耳朵嗡嗡地響，她擡手抹去嘴角的鮮血，瞪著對方，面無懼色。

端木小櫻咬牙，刀尖抵上了她的臉頰，森森然，道：“我不會讓你死，但是我也不會讓你好好活著，你不是憑著這張臉去蠱惑男人麽？你不是自命清高麽？薛長軒不是寵你麽？端木明湛不是念著你麽？那麽，我就毀了你這張臉，我倒是要看看，他們會不會依然愛著你！”說著話，手腕用力。

季遙岑本能地往旁邊一偏，刀尖劃過她臉頰，血肉翻起。

端木小櫻獰笑著逼近。

季遙岑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堅硬的舢板，眼看著刀尖閃著寒光逼到眼前，她再也可避之地。

這時，黑衣首領突然出了聲，道：“櫻姑娘。”

端木小櫻停了手，看向他。

他沈聲道：“她如今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左右都逃不出姑娘的手心，何必動一時意氣？您忘了？主子的交代……”

端木小櫻遲疑著，最終妥協了，狠狠地啐了口，一邊轉身向外走，一邊命令道：“好好兒看著，這個賤人最是狡猾，不要讓她逃了。”

“是，櫻姑娘。”黑衣首領恭敬地應著，待對方離開才輕輕松了口氣，轉臉看向奄奄一息的季遙岑，“讓郎中來看看，用最好的藥，不能讓她死了。”

“是。”

季遙岑終於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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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中，她一會兒置身於火海中，被炙烤著；下一刻，又仿佛置身於寒九冰窟裏，讓她冷得哆嗦；轉而，又像是赤足走在密密麻麻的刀尖上，尖利的刀尖穿過她的肌膚，鮮血淋漓而下……

生機一點一點流逝出她的身體，她無力而虛弱，再也沒有了力氣……迷糊的視線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片香海雪濤，風過，有淡淡的梨香縈繞在鼻間……遙遠的地方有個聲音，堅定而深沈，“堅持住，小丫頭，堅持住……”

她輕輕呢喃，“堅持不住了呢……累了，真的累了……”一團團迷霧從腳下升起，越來越濃，越來越厚，隱隱約約有孩子的啼哭聲。

“孩子，我的孩子……”她陡然一悸，掙紮著。

終於，她的意識慢慢地回籠，努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藍色的帳頂，屋角有一個爐鼎裏燃著香料，正升起裊裊白煙。.

下意識地，她摸向自己的小腹，那裏平坦一片，她僵住了。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一個消瘦的中年婦人，一張蠟黃的臉飽含風霜，忙上前幾步，扶著她，道：“別動，別動，你身上還沒有好，得躺著。”

季遙岑慢慢轉動眼珠，對上對方，動了動嘴，聲音艱澀而微弱，“阿嬸，我的，我的孩子呢……”

對方眼裏閃過一絲憐憫，道：“你身子弱，又經歷了那麽多……什麽都不要想了……”

縱然，很久以前便有不好的猜想和最壞的打算，季遙岑還是痛得不可抑制，就像是有一把鈍刀在一點一點地拉扯著她的心，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楞忡著，臉上是淒然和惘然。

孩子，她的孩子，她還是沒有保住。

那婦人生了同情之心，伸手將一碗冒著熱氣的湯遞給她，和氣地道：“喝了這湯，好好養著，你還年輕，以後，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季遙岑閉了閉眼，將淚水和血一起咽了下去，手，痙攣地揪緊了身下的被褥。

端木小櫻，今日的殺子之痛，來日我必讓你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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