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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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去尋找季遙岑失落的珊瑚珠子的兩人並沒有回來。

黑衣首領沈著臉。

季遙岑則鎮靜自然。

須臾,對方長出了口氣,一揮手,“走!”

於是,季遙岑被迫南下,對方撕破了臉,也不再顧忌什麽,一路上百般折磨,為難。

然而,讓對方意外的是,季遙岑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處境現狀,很順從地配合對方,忍受著。時間長了讓對方不由地多了幾分賞識,不再刻意難為,雙方倒是相安無事。

一個月後,已經遠遠地能夠聞到空氣裏潮濕的海水的腥味,季遙岑發現對方走得正是當年自己去往小漁村的路,驀地,她想起了曾經在小鎮上遇到的殷娘子,再結合一路所想,心,涼了半截。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買通五皇子劫持自己的幕後人應該就是殷娘子,——端木小櫻可能已經脫困。她必然會將仇恨發洩在端木府,或是端木家的人身上,那麽,端木夫人現在如何了?……她越想越覺得可怕,然而,嘗試著試探那黑衣首領,對方卻冷冷的,不置一詞。

季遙岑只能作罷。

這一日經過一個南下最後一個城池“羊口關”,算是比較繁華了。

季遙岑掀開簾子饒有興趣地往外看,目光落在一處酒樓上,探頭道:“我要下車。”

黑衣首領皺眉,不回答。

季遙岑固執地看著他,輕咬唇。

良久,對方扭過臉,輕咳了聲,揚聲道:“停車。”

馬車停了下來,季遙岑一身素衣很輕巧地下了馬車,她左右看看,臉上是淡而開心的笑,順著人流,悠悠然往大酒樓的方向走。

黑衣首領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街道兩邊擺著攤鋪,上面賣著各種玩意兒,有中原沒有的海貨,或是舶來品。

季遙岑一邊走,一邊看,時而停留把玩一會兒,大方,坦定。

突然,前面一陣噪雜聲傳來,行人都慌不疊地往兩邊讓開,只見街頭一個半大的孩子飛奔而來,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人,一邊跑,一邊喊,“站住!站住!”

那少年腳步不停,邊跑邊回頭看,一不小心撞到一個挑著擔子的人身上,對方被他撞個仰跌,自己也爬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轉眼的功夫,十幾個人趕了來,將他團團圍住,年齡都不甚大,一臉的兇相,上前便是一頓拳打腳踢,嘴裏罵罵咧咧的。

“混賬東西!讓你跑!讓你跑!……”

那少年蜷著身子好像一只蝦米,抱著頭由著對方踢打一聲不吭。

周圍的人看著,面露不忍之色,搖搖頭,卻不敢多言。

眼看著那少年已經蜷在那裏不動了,一個為首的喝道:“看他裝死!把他的手給我砍了!”

一人應了聲,撥出一柄短刀獰笑著逼近那少年。

有人不忍再看,扭過臉去。

正在這時,砰的一聲,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兜頭砸了過來,正好砸在那為首人的頭上。

他嗷了聲,捂住頭,鮮血從他的指縫瀝下,惡狠狠地掃視著四周,“是誰?是誰?”

砰,又是一聲,砸在那人握刀的手上,短刀當啷掉在地上。

眾人都循聲看過去,只見人群外婷婷然站著一個妙齡女子,眉如翠羽,色如春曉,一襲素衣卻遮不住她的絕世清麗之姿。

身後的黑衣人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為首少年先是驚艷,再就是暴怒,幾步跨過來,指著她喝道:“是你?!”

季遙岑把玩著一個木瓜,淡淡地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們這麽多人欺負一個人,適可而止,何必把人往死裏打?”

對方怒極反笑,道:“呵呵!你敢多管閑事?你知道本公子是誰?”瞇眼,湊近前,臉上露出猥褻的笑,“不過,你這麽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本公子也舍不得打你。這樣吧,你跟著本公子走,本公子就既往不咎了。”

季遙岑挑眉,往後退了步,正好避讓到那黑衣首領的後面,她探頭,輕笑道:“你問他同意不同意?”

那少年微擡頭,正對上對方冷肅的臉,心頭一驚,然而平日裏作威作福慣了,今兒又吃了虧,哪裏能善罷甘休?冷嗤一聲,道:“問他?在本公子的地頭上誰敢說個不字?小娘子,你還是跟本公子走吧。”說著話,伸手來拉季遙岑的胳膊。

寒光一閃,他楞了一瞬,只覺手臂有些不對勁,慢慢低頭,卻見從小臂處齊齊斷了,那半只手臂掉在地上,手指還微微動著。

血,像是泉水般湧了出來。

他兩眼一翻,嗷了聲便昏了過去。

“不好了!有人要殺人了!……”眾人都是一楞之後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慌亂地,轟然散開。

跟隨那少年的其他人被嚇住了,本能地想逃,見對方不過五六人,卻又踟躕著,七嘴八舌地,“他敢傷了公子?打,往死裏打!……”說著話,便張牙舞爪地撲過來。

只見人影晃動,須臾間,場地裏倒了一片人,呻吟著,掙紮著。

黑衣首領不再停留,握住季遙岑的胳膊喝了聲,“走!”

季遙岑身不由己,由著對方拖拽著,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往城外而去。

一刻鐘後,一行人出了城。此時,落日渾圓,半掛在遠處的山腰上,霞光逶迤萬丈,一對對倦鳥歸巢。

黑衣首領狠狠地瞪了季遙岑一眼,簡單地吩咐左右道:“城裏不能再停留了,今晚就在外面歇息吧。”

左右應了聲。

季遙岑掙脫他的手,揉了揉手臂,神色坦然,也不多說話。

對方恨極,卻又無可奈何。

夜色降臨,月兒半掩在雲層裏,遠山城郭一片迷蒙。樹林裏,月兒穿過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幽幽的,沈沈的。

黑衣首領點燃了一堆火,靠著大樹坐著閉目養神。

季遙岑扯著旁邊的茅草,靜靜的。

陡然間,一聲夜梟的淒厲鳴叫驚醒了眾人,幽暗中,樹葉簌簌,似乎有無數人的腳步踩踏過點點火光正往這個方向來。

黑衣首領倏然睜開眼睛,註意聆聽著,道:“有人!”

黑衣人都站了起來,很顯然,如果來人很可能是因為白日在城裏傷了人,或是官兵或是他人前來尋仇。

黑衣首領迅速做了判斷,道:“你們跟我過去看看,你,”沈思了下,目光在季遙岑的臉上溜了一下,向一個稍矮的黑衣人,“次郎,你留下來看著夫人,小心點。”

那人應了聲。

黑衣首領帶了剩下幾個人迅速地鉆進了林子,轉眼便失去了身影。

那黑衣人用石塊將火堆壓了一圈,火光微弱。然後,稍稍離遠了些靠著一棵樹抱著刀,面如表情地盯著季遙岑的一舉一動。

季遙岑瞥了瞥那目無表情的黑衣人,目光閃了閃,泰然自若地坐在火堆旁,凝著那堆火出神。

過了會兒功夫,她隨手從旁邊的一棵樹上摘下幾片樹葉,捏了捏,將其中一片湊近嘴邊。

悠悠然,一曲清越動聽的小曲兒飄蕩在夜風中,曲兒纏綿悱惻,如泣如訴,似乎是獨居香閨的婦人思念遠游的親人。

那人也不由地側目,沒有表情的臉上也微微起了波瀾。

一曲終了,季遙岑微笑道:“很久沒有吹了,生疏了。”火光中笑靨如花,明媚動人,“這位大哥,”她看向那人,將一片葉片遞過去,“你也試試好不好?”

那人遲疑了下,接過來,慢慢放在嘴邊。

季遙岑笑得無害,道:“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輕輕就好,放在嘴邊,慢慢吐氣……”

那人依他所言,試了幾次,果然吹出了幾聲連貫的樂聲,臉上不由地露出欣喜之色。

季遙岑瞧著,笑容更是燦爛。

那人的喉頭忽然發出一聲咯咯聲,他掐住脖子,雙目突出,瞪著季遙岑,手一手指著她,滿眼的驚恐和憤怒,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季遙岑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再掠一掠鬢前的一縷發絲,姿態優雅,道:“你中了毒,命在須臾,所以啊,還是省些力氣等著你的同伴來救你。”

那人擡起的手顫了顫,慢慢垂了下來,晃了幾晃,順著樹幹滑跌坐在地上。

季遙岑籲了口氣,她果斷地將衣裙撕下半幅,將腳層層纏裹好,再仔細聆聽了片刻,便選了東南方向走。

身後,那跌歪在地上的身軀逐漸僵直,顫顫的,那手指動了動。

樹林愈發幽深,月光慘淡,季遙岑猶如一個女鬼飄游著,腳下發出踢踏的聲音,有被驚起的小動物驚慌失措地從腳下跑過。

她的雙腿已經沒有了知覺,只是機械地移動著,汗水濕了她的頭發,粘貼在她的臉上,汗流進了她的眼裏,澀澀的痛。只能聽到她拖拽的腳步聲,還有粗重的喘息聲。

這是她唯一的逃離的機會,她只能賭一賭了。

也不知道在林子裏走了多久,月兒漸漸遠離了樹梢,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清晨的風拂在臉上,帶了絲絲的涼意。

季遙岑終於走出了林子,擡眼便見一條官道蜿蜒,不遠處一輛馬車正停在路邊,馬兒悠閑地吃著草,偶然擡起頭打個響鼻,四周沒有一個人影。

她低頭看看自己被荊棘樹枝掛的不成樣子的衣裙,還有雙腳上的破布已經被灰塵和露珠蹂躪的看不出顏色。

她扶著樹喘息了會兒,慢慢靠近馬車,車簾子低垂著,看不見裏面是什麽情況。

她輕咬牙,把住車轅爬了上去,掀開了簾子。

剎那間,她僵住了,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馬車裏端莊地坐著一個明麗女子,細長的眉,幽冷的眸,桃腮粉面,嫵媚中有幾分陰冷。

她目光落在季遙岑的身上,如叢林中毒蛇的吐信,輕啟唇,輕松地,道:“很奇怪是麽?季遙岑,還是季青眉,或者是楊眉,我該叫你什麽麽?”

季遙岑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盡量動作優雅地跳下馬車,仰面看著對方,淡淡地道:“我又該稱呼你什麽?殷娘子,還是端木小櫻?”

對方笑了,起身鉆出馬車,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扯了下嘴角,道:“你說呢?”眸光一冷,揚手,一記馬鞭如閃電般抽出,啪地一聲脆響,落在她的臉上,立刻出現一道血印子。

多日來的膽戰心驚,一夜的疲於奔命,使她無論是身心還是其他都到了極致。她只覺得臉上像是被帶刺的荊條拉過,眼前一黑,晃了晃便跌倒在地上。

身後響起腳步聲,她努力回過頭,只見一雙黑色的皂靴映入了眼簾。再往上,是黑衣首領那張殺氣騰騰的臉。

她想笑,卻沒有了力氣,閉上眼睛,索性放任自己趴伏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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