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尤氏才死不久，門楣上的白色尚沒有除盡，被燈光恍惚著有種慘白的陰森。二房主院的正廂房燈光明亮，只聽得有人細細抽泣的聲音，“爺，爺……您可別嚇婢子……”

老夫人跌跌撞撞地進去，只見端木恭和斜歪在床頭，被褥和胸口是一片紅色，嘴角還瀝了鮮血，眼睛緊閉著，整張臉煞白，顯然已經進入了彌留之際。

幾個小丫鬟驚惶不定地站著，銀鈿則抱著他的身子一聲一聲地喊。

“和哥兒！”老夫人撲過去，幾乎失了魂，“我的兒！”

嬤嬤忙扶住她。

許是她的聲音驚動了對方，端木恭和慢慢睜開眼睛，目光呆滯而渙散，慢慢地，聚集了焦距落在她的臉上，努力分辨著，嘴唇微微翕動了下，模糊可聞，“娘……”

老夫人悲從中來，哽咽著，花白的頭發也散落幾縷，道：“我的兒，你怎麽了？你等等，魯太醫就要來了……你等等啊……”

嬤嬤也連聲道：“就是就是，就來了……”

端木恭和艱難地搖頭，眼珠轉動著。

銀鈿伺候他日久，明白他的意思，哽咽著起身，帶了兩個丫鬟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下三人。

老夫人握緊他的手，“我的兒，你想說什麽？娘都聽著……”

對方張嘴，一縷鮮血溢出，慌得對方忙用絹子去拭，他咳了聲，聲音很輕，含含糊糊地，“……蕊，蕊姐兒……”

老夫人手一僵，道：“我知道你受不了，為娘也心疼得很，那個孩子跟我這些年，是個孝順的……都是她福薄了些……”

對方搖頭，嘴扯開，是個古怪的笑，“……你，你殺，殺了……”他嘴唇翕動，如果不努力聽根本聽不清楚他說什麽。

然而老夫人兩人卻聽得清楚，倏然都變了臉。

老夫人像是被什麽蟄了似的一把甩開他的手，聲音尖利，“你，你胡說什麽？……”

對方直勾勾地盯著她，保持著那個古怪的笑，重覆著那句話，一滴淚水從他枯涸的眼角落下，如同雨水落在幹裂的土地上。

老夫人瞪著他，踉蹌著退了步，如果不是嬤嬤扶著就癱倒在地上。她嘴唇哆嗦著，整個人都哆嗦著，指著他，顫巍巍的，“你，你魔怔了……你瘋了……”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赫然轉身，聲音尖利，“人呢？人死哪去了？魯太醫呢！還不請太醫過來！”

門外沒有任何聲音，沈沈的黑暗一點一點地壓過來，將昏黃的燈光一點一點地壓到角落。突然，一陣腳步聲響起，一步又一步，像是踩在心尖上，讓人心驚膽戰。

兩人都驚動地看過去，一個黑色的人影緩緩走進，頭上戴著竹笠，遮住了臉，只留下個下巴。他像是披星戴月急匆匆地趕來，帶了夜的森然，風的利刃。

老夫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緊抓住嬤嬤的手，瞠大眼睛瞪著對方，看著對方一步步地走近，再走近。

對方站在了她的面前。

老夫人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她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對方揭下了鬥笠，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老夫人吐了口氣，放松了下來，怒道：“魯太醫，你這是作甚麽？生生嚇人，還不過來看看和哥兒。”

對方微微一笑，眼睛瞇起，閃過一點亮光，仿佛是鋒利的刀芒，帶了嗜血的，死亡的氣息。他開了口，“阮氏。”

這一聲直叫對方魂飛魄散。

老夫人不可置信，憤怒讓她發抖，“你，你……魯有致，你，你大膽！”

魯太醫並不理她，徑直走到床前，微躬身看著端木恭和，輕聲地，“和哥兒。”

對方微微翻眼，嘴唇張著，像是魚兒離了水，卻不能說出話。

魯太醫嘆息著，貼近他的耳邊輕語了句，對方眼睛驀地睜大。接著，一只幹枯的手撫上他的臉，輕輕地，帶了愛撫，再離開時，對方的眼睛閉上了，嘴也閉上了，一只手耷拉下來，顯然沒有了生息，表情卻很是安詳。

“和哥兒？”老夫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踉蹌著幾步，緊盯著對方的臉。顫顫地想要觸摸，又不敢，目齜欲裂，“你，你對和哥兒做了什麽？”

魯太醫的臉上流淌著一種悲傷，道：“他掙紮了這麽久，很累了，你不覺得他現在終於脫離了痛苦麽？”

“你這個庸醫！”老夫人目齜欲裂，人也搖搖欲墜。

嬤嬤驚恐萬狀，她偷偷地往後退。

魯太醫擡眼，似是無意地看了她一眼。對方哆嗦了下，軟軟地倒了下去，四肢伏地，頭抵著地動也不敢動。

魯太醫這才轉向老夫人，居高臨下地，道：“阮氏，這些年，你該得到的也得到了，該享受的也享受了，活了這麽久已經很足夠了。”

老夫人勉力扶住桌子，嘴唇哆嗦著，指著他，聲音微弱，“你，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誰？”

魯太醫呵呵一笑，輕聲呢喃道：“我是誰？太久了啊！我都忘了自己是誰了。”他臉上滿是悵惘。

老夫人覺得喉頭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她臉色灰敗，驚，怕，又是不可置信，“你，你到底是誰？你，你沒有死？……你，是你……”

魯太醫喟嘆一聲，道：“是呢，阮氏，我沒有想到你我還有真正面對的時候。”

老夫人震驚之後便是無盡的怨懟，指著他，啞聲道：“你，你騙我，你騙我這麽多年，你一直在騙我！”

魯太醫道：“我騙你，你又何嘗不再騙我？阮氏，你當年害了十二娘，逼死了你父親，甚至稍有知情的都被你打發了。如今，為了遮掩你當年的醜事，你又殺了尤氏。阮氏，你看看，你的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阮氏，你何其心狠？”

老夫人楞了片刻，突然大笑，嘴角不斷有鮮血瀝出，惡毒地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麽要容忍我這些年？你帶著另一個人的臉出入將軍府，你又是為了什麽？”

魯太醫道：“我在等啊，等先皇的死，等肅王的落敗，等機會的到來。好在上天還是厚待我的，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只是你，”他看著她，滿眼的嫌惡和恨意，“我當年應了你父親要保你一生無虞，給你了一生富貴，你活了這麽久，也該去死了。”

老夫人笑，全身發抖，道：“你讓我死？端木崧，你讓我死？這些年你詐死避世，完全不問我和孩子們的事，你，你真是太冷酷了！我告訴你，端木崧，這個府邸是我苦苦支撐下來的，遭受了多少磨難，遭遇了多少不公平，如今你讓我死，你還眼睜睜地看著和兒死！端木崧！”她一臉猙獰，“你怎麽不去死！”

端木崧微皺眉，撇過臉，不屑再與她說話，轉身往外走去。

“你站住！”老夫人爬著，揪住了他的袍角，仰起臉，“端木崧，你對我做了什麽？”

端木崧面無表情，道：“我給你下了毒，你是不是一直感覺到體虛無力？是不是噩夢連連？因為我想要你死啊，你該給十二娘償命！”

老夫人喘著氣，笑，“你念念不忘十二娘，可惜那個賤人還是很早就死了，嘖嘖，我記得她當時整個臉都爛了，像個鬼啊！呵呵……端木崧，你愛她，你愛她又如何？還有啊，”她喘了口氣，“如果成兒知道是你對我下毒，他會怎麽做？端木崧，平兒死了，和兒死了，只有成兒了，你還有什麽指望？”

端木崧道：“成兒一直都知道我還活著，還有，”他彎下腰，四目相視，嘴角是惡毒的微笑，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老夫人睜大眼睛，驀地尖叫一聲，“你胡說！”

端木崧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你應該能判斷出來。”他輕笑，“和兒沒了，成兒的軻哥兒也沒了，這算什麽？我還有明哥兒，還有我的江山，我的希望。所以，阮氏，為了成兒，為了明哥兒，你去死吧。”

老夫人呵呵笑著，肩頭聳動，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趴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魯太醫再也沒有停步，轉身極快地走了出去，風掀起他衣袍的一角。

房間裏是蠟燭滋滋燃燒的聲音，端木恭和安靜地躺著，嬤嬤仿佛沒有了聲息。

老夫人的嘴裏不斷地湧出鮮血，濕了她的胸前衣服，濕了地面。她用了最後的一點力氣，蘸了血，在地面上艱難地，一筆一畫地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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