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灌了鉛似的沈沈地壓下來，隱隱可見的樓臺城墻似乎搖搖欲墜。皇宮裏白幡重重，幾點慘淡的光飄忽著，猶如鬼火般。

無聲無息地，一隊黑色的人馬快速地移到國公府前，國公府高大的門楣上掛著兩個氣死風的大燈籠，輕輕搖晃著，裏面寂靜無聲。

殷娘子在幾名黑衣人的簇擁下靜靜地站在府門前，擡臉看著那鑲金的靖威國公府的字，明媚的臉上露出譏諷的笑，眼裏充滿了仇恨和怨毒，她輕聲道：“靖威國公府？呵呵，今天晚上，我會讓這個府邸裏的人全部消失！端木恭成，韓氏，我要你付出代價！”

迅速地，一條條黑色的人影像是幽靈般地翻過墻頭。旋即，院墻裏響起悶悶的慘叫聲，空氣中的血腥味兒愈加濃烈。

不大工夫，黑衣人接連從墻內翻出，一人抱拳用生硬的天朝話道：“回稟主子，裏面的人都幹凈了。”

殷娘子微瞇眼，道：“韓氏呢？我要她的人頭！”

那人窒了下，道：“主子忘了，今兒是太皇太後的停靈。”

太皇太後薨，停靈三日，凡五品以上官員及家屬都要守著靈柩哭靈，端木夫婦當然要停留在宮裏。

殷娘子咬牙。

這時候，遠處突然火光大熾，有呼喝聲和打鬥聲，還有馬蹄踢踏的聲音。很顯然，跟著逃出來的犯人已經被官兵察覺，如果再停留下去只能死路一條。

對方催促道：“主子，此處不可停留，快走吧”

殷娘子攏緊了披風，再回頭看了眼那門楣，轉身踏上馬車。

馬夫揚鞭，啪的一聲，被裹了蹄子的馬兒撒開四蹄駛往沈沈的黑影裏。身後，靖威國公府的牌匾啪地掉下來，碎成了幾片，被踩踏在腳下。

西城門，昏昏欲睡的守衛被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驚醒，惶然睜開眼，互看了眼，提了刀站出來往來聲的地方張望。

一輛烏蓬黑漆馬車噠噠而來，後面跟著數十個黑衣精裝的漢子。

為首的面容肅穆，一邊打馬一邊呼喝，“開城門！奉提督司王大人之命出城要幹！”一邊說著，手一揚，一塊黑漆漆的令牌落在對方的手裏。

對方楞了楞，忙著命人去開城門。

吱呀呀，城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隙，一隊人馬毫不遲疑地穿門而過，然而就在這一瞬便聽得身後蹄聲大作，呼喝聲，“關城門！關城門！那是逃犯！格殺勿論！”

守衛的尚沒有反應過來，雪亮的刀光閃過，脖子上一涼，鮮血噴出多高，噗通噗通倒了下去。馬車從屍體上碾壓過去，紅的白的流了一地。

錚錚錚，空氣中有羽箭破空的聲音，有黑衣人搖晃了下，從馬上跌了下來，轉瞬被踩在馬蹄下，卻絲毫沒有影響其他人的腳步。又是一聲響鞭，馬兒長嘶一聲，揚起四蹄，狂奔而去，後面的黑衣人緊隨而去。

皇宮裏，大幅的白綾隨著風揚起，在燈光中影影綽綽，愈發顯得陰森可怕。

正殿正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雕龍刻鳳的棺木，一側則又擺放了一具棺木。手臂粗的白蠟燭正吱吱燃燒著，香煙裊裊。

子皇孫們披麻戴孝跪在兩側，僧人們吟誦的聲音如魔咒般回蕩在整個天地。

命婦們全身披著孝衣分品級跪伏在地上，哀哀的哭泣聲時斷時續。

夜色漸漸深了，有人已經撐不住昏倒在地上，被宮人扶到了偏殿休息。剩下的都疲乏不堪，昏昏欲睡。偌大的靈堂安靜下來，唯有白幡在風中獵獵而響，

皇室子嗣單薄，大皇子疲懶，又有癔癥，早就裝病離開了。唯有五皇子還跪在那，低垂著頭。

遠遠看過去，單薄的身體仿佛是不堪重負，被重重的白色碾壓著。

小太監悄悄兒地摸過來，輕扯了扯他的衣角，壓低了聲音，”主子。“

對方動了動，擡起頭，一張臉消瘦而憔悴，眉間堆積著陰翳。他看了小太監一眼，躬著身子跟著他慢慢退了出去。

一直出了門，他才直起腰長長地吐了口氣。

“主子，您餓了吧？”小太監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這是奴才剛剛從禦膳房拿的，您墊墊肚子。”

油包打開，裏面是一塊白面饅頭還有幾塊肉，尚有熱氣。

五皇子握在手裏良久，將饅頭一點一點揪了，塞到嘴裏。他坐在臺階上眺望著遠方，突然道：“現在什麽時候了？”

“快到子時了。”

對方輕哦了聲，停住了咀嚼，像是想著什麽。

須臾，他站起來將剩下的饅頭和肉塞給小太監，命令道：“到宮裏把那個包袱拿來，我一早就整理好的。”略頓了下，“去非雲宮。”

小太監楞了一瞬，忙應著，一溜煙兒地跑走了。

皇宮裏被沈沈的夜色籠罩是死一般的寂靜，五皇子帶著小太監七轉八轉到了飛雲宮。

因為長久沒有人居住，和打掃，門前的雜草叢生，宮門斑駁，唯有那匾額尚端正地掛著，飛雲宮在昏黃的燈光下有著蕭瑟的蒼涼。

五皇子仰頭凝著那匾額，片刻後，他伸手去推門。

吱呀著，沈重的板門緩緩被推開一條縫隙，聲音在夜色裏尤為刺耳。

小太監抱著包袱縮了縮脖子。

五皇子沒有遲疑地走了進去，空落落的房間裏帳幔垂掛著，厚厚的灰塵布滿了所有的地方，他靜靜地站在那，不言不動，仿佛在聆聽又仿佛是在等待。

曾經那人明媚如花，烈火烹油，聚集了天朝最尊貴的寵和愛，滿室的華美錦繡，耳邊似乎還有那清淩淩的琴聲，那嬌軟笑聲，似乎看到那人如花的眉眼，旖旎的身影，如今，空有一室涼風，徒留一地狼藉和淒涼。

小太監戰戰兢兢地站在那，縮著脖子左右打量著。

終於，五皇子開了聲，道：“把東西拿來吧。”

小太監應聲過來，解開包袱，拿出裏面的香燭和紙錢。

五皇子沈默著，半蹲在那裏，將油燈，香燭擺放好，點燃，將紙錢蘸了香油點著。

火光騰起，紙錢在火中掙紮，蜷縮，一陣風來，宛如一只只折了翼的黑色蝴蝶，紛紛然飛起，再落下。

他從包袱裏摸出一本畫冊，摩挲著，翻開，頁面上畫著一個個的格子，並標有說明。

小太監探頭看了眼，不禁訝異，道：“這不是那本七遁圖麽？主子……”他察覺出什麽不妥，忙閉上了嘴。

五皇子將畫冊的一角挨近了燭火，看著火苗慢慢吞噬，蔓延，畫冊的一角卷起，變色，變黑……

他手一丟，將畫冊丟在紙錢上，起身轉過臉，看向窗外，看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卻努力地想要看清楚。慢慢地，他道：“把信傳出去沒有？”

小太監道：“是，已經傳出去了。”

五皇子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手，慢慢握緊，再握緊。遠處亮起一點火光，他瞳孔猛地縮小，閃過一絲狠絕，還有陰鷙。

輕輕地，他呢喃了句，“好了呢，呵，真是對不起……”他笑，笑容擴大，再擴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