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良太妃暴死，太皇太後薨，據說楊眉嬪和尤淑媛也葬身於火海之中。

薛長軒一病不起，整個天朝的天地都是一片愁雲慘淡。

天牢裏，殷娘子依靠著墻抱著雙膝楞楞地盯著欄桿外的油燈發呆。

上一刻，她還是人人追捧的無憂閣主人，下一刻竟然置身於這牢獄之中，她覺得人生簡直是個戲劇。

細細回想這件事情的每個細節，愈發篤定自己被人算計了，這不禁讓她心驚肉跳，下意識地摸上臉。

突然，聽到旁邊傳來叮叮的聲音，她循聲看過去。

只見隔著生了銹的鐵欄桿，一個形象猥瑣邋遢的漢子正對著她齜牙笑。黃黃的牙板，伸出臟兮兮的黑手，“來來，來，小娘子，過來和哥哥說說話，這麽個千嬌百媚的人兒，嘖嘖……老子已經好久沒有嘗到滋味兒了……”

旁邊牢房裏的犯人哄然道：“是呢！是呢！老子被關進來，一直都沒見個葷腥……想當年，那醉夢生的姐兒們，那小嘴兒香，奶子那個翹，嘖嘖，摸起來這個爽啊……”

說著說著，甚至有人做出下流的動作。

殷娘子臉色漲紅，狠狠地呸了聲，撇過臉，卻見墻角一個蜘蛛正忙碌地結網，她擡腳將蜘蛛碾成了一灘綠水。

這時，一名獄卒過來，呼喝著將鞭子甩得呼呼生風，“媽的！這麽晚了還不安生！都睡了去！”

靠近欄桿最近的被鞭子掃到，吃痛地抱著胳膊退開了，嘴裏罵罵咧咧的，卻不敢再多言，一時間倒也安靜了下來。

漸漸的，有鼾聲起伏，油燈愈發黯淡下來。殷娘子卻毫無睡意，她緊緊盯著外面，實際上只是幽幽的黑暗，什麽也看不見。

倏然，一陣風吹起，油燈忽閃了兩下，有人翻了個身，還有人在睡夢中嘟噥了聲又睡了過去。

無聲的，一條又一條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地投影在斑駁的墻壁上，無聲地靠了過來。

殷娘子站起來，抓住欄桿，聲音裏是壓不住的興奮，催促道：“快點！快點！”

一人在鐵鎖上輕輕一叩，鎖應聲而開，卻驚了其他人，有人懵懵懂地睜開眼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殷娘子走出去，被黑衣人簇擁著往外面走了幾步，又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從一名黑衣人的手裏接過一把刀，慢慢地逼近了那個漢子。

漢子瞠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那雪白的刀尖壓在了他的咽頭，他咽了口吐沫，身體禁不住微微發抖。

殷娘子將手微微一頓，對方一抖，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來，耳邊卻是吃吃的笑聲，“倒是個硬的。”

她將刀尖一轉，收回，向著左右命令著，“把牢房全部打開！”

幾個黑衣人依言幹凈利落地將鐵鎖都斬開，斷金截鐵的聲音在黑黝黝的夜裏尤為刺耳。

鐵門大開，犯人們都驚震地看著，有的遲疑地動了動腳步，喉結鼓動了下。

殷娘子微笑著，道：“我知道眾位都是漢子，能被關到這裏都是有一番故事，如今，我僥幸離開，卻不願坐視眾位受苦。出了這個牢門將要面對什麽，你們自然也清楚得很，至於生死只看個人造化了！”

這些人大多都是罪案累累，在牢房裏煎熬了好幾年，早就對生還沒有了希望，陡然見了機會忍不住都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那漢子齜牙道：“這位姑娘說的是，我等被這些狗官壓榨，早就沒了生路，如今既然有這個機會就當抓住，至於生死就看命了！”他揚臂一揮，大聲地，“走啊！弟兄們想活的跟著老子沖出去！”

大多數人隨即響應，隨手抄起什麽家夥便往外面瘋狂地沖去。

角落裏，兩個獄卒歪倒在一邊，頭無力地耷拉在胸口。

聲音驚動了附近的官兵，慌忙趕來鎮壓，然而對方都是些窮兇極惡之徒，又本著拼死的意念，即使看著斷肢殘骸，鮮血迸裂，卻根本不知道後退。

黑衣人更是手法毒辣，如同地獄的修羅，招招都是一擊便中，無論是官兵還是犯人都是死傷無數。

一處高臺上，殷娘子攏著黑色的鬥篷佇立在夜風中。風糾纏她的發絲拂過她的臉，燈光明滅中，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一個黑衣人近前說了句什麽。

她蹙了下眉頭，眺望靖威國公府的方向，從齒縫裏迸出幾個字，“去端木府！”

黑衣人並無異議，跟著她順著混亂的人群往外面沖。

當更多的官兵趕來的時候，對方在黑衣人的護送下則安然離開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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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是慘白的，將物什床帳投影在對面的墻壁上，隨著風晃悠著，如蠢蠢欲動的鬼影。

那個人躺在床上，瘦得幾乎脫了形，眼睛鼓凸出來，顴骨高高的，嘴唇幹裂發白，只有胸口微微翕動才能昭示他還是個活人。

陰影籠了他半邊臉，嘴唇微微翕動了下，“你，你過來……”

她慢吞吞地走過去，捏緊了絹子，低著頭，隔了一截距離她還是停住了。

對方道：“你，你……我和你說，你要好好兒的，忍著，將軍他，他不會難為你……”

她蹙眉，有些不耐煩，道：“你和我說這個做什麽？橫豎我現在端木家的主母，有成哥兒，他斷然舍不了他的兒子，他的前程。”

對方搖頭，咳嗽著，時刻都能閉了氣。他道：“你，你這般還不改麽？十二娘，十二娘……”

她勃然色變，道：“你病糊塗了？好好兒提她做什麽？”

對方努力扯了下嘴角，道：“你做的，我，我都知道……珍姐兒，你太狠了……”對方幹涸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她畢竟是你妹妹，你，你就能下了手？……”他掙紮著，半趴起身子，趴在床沿上哽咽著。

她往後退了步，把住門框身體微微發抖，突然嘶聲道：“是你的錯！你如果沒有把她領回來，就不會有這樣的事！如果你不把她領回來，他就不會和她相遇，他是我的，一直都是……如今，我卻成了有罪孽的……你們，你們可為我想過？明明是我最先遇到他的，我才是阮家嫡長女！……”她簌簌發抖，“可是，他以為是她，以為是她救了他！”

對方嘆息著，搖頭不能說，好久，積攢了力氣，道：“無論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如今人都不在了，也說不了曲直是非，我就剩你一個女兒，就想你好好的，十二娘那份債便由著我來背吧……”他仰面躺下，閉上眼睛，聲音極弱，“……他應了我，你會一直是端木家的主母，你好好兒的……若是可以，在祭日替我燒些紙錢給十二娘，……我終究對不起她，對不起她母親……”

燈光漸漸暗了下去，整個地沈入了黑暗中。

她陡然驚醒過來，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她一陣氣短心慌，掙紮著起身喊道：“來人，來人……”

燈光亮了起來，嬤嬤緊張的臉，“老夫人，您怎麽了？做噩夢了？”

老夫人喘了口氣，無力地靠在床頭，聲音弱而嘶啞，道：“你，你把燈點上，不要熄了。”

對方點頭，道：“是，老奴在呢。”

老夫人漸漸平息下來，想起了什麽，道：“侯爺和夫人呢？”

嬤嬤小心地道：“您忘了，今兒是太皇太後的喪日……都在宮裏守靈呢！”

對方吐了口濁氣，恍惚道：“哦，太皇太後啊……她也走了？”

“是。”嬤嬤察覺到對方有些不對勁，小心地應著。

老夫人靠著床頭閉著眼睛，青筋暴露的手緊緊抓住被褥微微顫抖，好久，她聲音微弱而喑啞，帶了顫音，“我，我夢見父親了……”她眼睛渾濁，流露出是恐懼。

嬤嬤安慰道：“是夢而已，您這是思慮多了，得好好休息，您睡，老奴守著呢。”

老夫人搖頭道：“我睡不著，這幾天老是做夢，夢到很多人……”看向她，“我這身體老是不好，平白喝了這麽多藥，你說，是不是父親要來找我了……”她哆嗦著。

嬤嬤眉間一跳，耐心道：“人家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裏能那麽快就全好了？您得靜下心……”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丫鬟喘著氣，“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二爺，二爺……”

老夫人忽地坐起來，哆嗦著，“怎麽了？二爺怎麽了？”

嬤嬤忙道：“你稍等，老奴去看看。”她轉身出去，聽得低低幾句，便轉回來，臉色蒼白，“老夫人，二爺，二爺今兒有些不好了……”

老夫人掙紮著下床，顫顫巍巍地，“扶 ，扶我去看看……”

“是。”

外間亮起了燈，嬤嬤急急忙忙給對方穿好衣服便帶了兩個丫鬟往二房的院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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