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宮裏，長長的帳幔在風中飄舞著，糾纏著，宛如一個婦人甩動的頭發。

床幔低垂，床頭的一盞白玉蘭花的宮燈只閃爍著一點紅光，顯得房間幽暗得滯悶。太皇太後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蠟黃黯淡，皺紋拖沓，胸口微微起伏，發出似乎是破舊的拉風箱的聲音。

腳踏上貼身嬤嬤蜷縮著身子，睡得正沈。

太皇太後嘴唇翕動了幾下，“水，……水……”

一滴水滴在她的嘴唇上，她張開嘴，又是幾滴。她貪婪地咽了咽，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和喉嚨稍稍滋潤了些。

像是有了點力氣，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卻對上一張顛倒眾生的臉，不是一貫的謙恭阿諛，淡淡的眼神，帶了厭惡和冷漠。

她吃了一驚，本能地側過臉去看那嬤嬤，對方依然沈睡著。

男人開了口，沈沈的，“你想喊麽？”

太皇太後閉上眼睛，搖搖頭，費力地擠出幾個字，“不……你在，就好……”再睜開，目光漸漸清明，帶了慈愛，還有愧疚，“……你能守著哀家，哀家很開心……”

男人冷嗤了聲，指間玩轉著一支寒光閃閃的短匕，“你不怕我殺了你？”

太皇太後嘴角扯開一個上揚的弧度，目光流連在他的臉上，貪婪地，像是要努力記住他的容貌，聲音輕而喑啞，道：“……哀家，哀家一直等著呢……你啊，長得真是很像他，哀家，哀家很開心他陪著哀家那些日子……”

她的眼神渾濁而迷蒙，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絕美的男人，眉眼如畫，仿若謫仙。她吐了口濁氣，喃喃道：“哀家以為，以為可以保護他的……他如果不走，哀家可以保護他的……”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慢慢瀝下。

男人冷笑，道：“保護他？把他禁錮在這深宮中，作為你的玩物？還是等著有一天被人發現，死無葬身之地？”

“不，不……”對方嘴唇翕動著，難堪地，想要搖頭，卻無力。

男人湊近，道：“我真是很奇怪，你明明知道我的來意不善，你為什麽要我留在這深宮裏？你該知道我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你。”

太皇太後道：“因為你像他啊！哀家這一生最是對不起的就是那個人，還有你父親……哀家為了入宮，為了富貴，舍了最愛的那個人……縱然他是心甘情願的，哀家也是愧疚的……幸好，遇到了你父親，哀家寧願他永遠是個女兒家的模樣，那樣他就可以留在哀家的身邊……”她搖頭，“可惜，他要走……”

男人面無表情地道：“陳氏，你何必惺惺作態？你為了榮華富貴害了你的青梅竹馬，為了所謂的良心安穩，你利誘與他面容相似的另一人，甚至囚禁他，到了最後，你逼著他流落街頭。陳氏，你真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

太皇太後楞了片刻，笑了，然而淚水從眼角流下，聲音喑啞，道：“後宮佳麗三千，我費盡心思得到先皇的偏寵，更是將當時的皇上交給我撫養，最後我位極太後，享盡了榮華富貴。然而，……我是後悔的，歲月無情，深宮寂寞……幸好讓哀家遇到了他，哀家記得他那時的他一身青水長衣，眉眼淺淡……”她的目光幽長，幽長，呢喃著，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男人也沈默著。

良久，太皇太後道：“哀家虧欠他的，哀家明白……”輕嘆口氣，“可惜，哀家不能再為他做什麽了……樂兒，哀家能為你做什麽？……”

“我要你死，現在。”

對方楞了一瞬，輕道：“好。”

男人不再說話，轉身。

身後幽幽一嘆，“謝謝……謝謝你陪哀家這一程……”

男人拂袖而去，風更大了，帳幔發了狂般糾纏著，飛舞著。

黑夜沈沈地壓下來，遠處有一點火星閃爍了下，再接著變多，範圍變大，撩起了半邊的紅光，在風中越來越肆虐。

*********

火光終於驚動了宮人，“走水啦！走水啦……”梆子敲響，燈光亮了起來，來往的人影晃動著。

薛長軒從睡夢中驚醒，喝了聲，“什麽事？”

童公公戰戰兢兢的聲音，道：“回稟皇上，有處宮殿走水了。”

薛長軒起身，道：“可查清是哪個？”

童公公道：“是良太妃的富源宮，好像是從旁邊的一個小房子燒起來的。”安慰地，“已經有人去了，應該沒什麽損失。皇上且放寬心些。”

薛長軒點頭，厭棄地道：“這個女人慣會裝神弄鬼，讓人看著點，朕不想讓言官說容不下一個過了氣的老太妃。”說著話，示意對方給自己穿衣，“伺候朕起身，朕去看看。”

“是。”

待他跨出殿門的時候，火勢已經借著大風將整個富源宮都籠在了其中，人影撞撞，有劈劈啪啪的燃燒聲，還有嚎哭呼喝的聲音。

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來，身後響起羽林衛的聲音，“站住！站住！驚了聖駕你該當何罪！？……”

那人置若罔聞，拼命地往跑著，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聲音嘶啞，“皇上！快去見皇上……主子她……”

薛長軒陡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幾步跨了過去，喝道：“是什麽人？”

那人驚喜萬分，拼了力氣，嘶聲道：“……皇上，眉主子，眉主子她，她在良太妃那裏……”

薛長軒倏然色變，瞠目瞪著那熊熊的大火，人已經飛掠了過去。

“皇上！皇上！……”童公公等人大驚失色，一邊呼喝著羽林衛護駕，一邊急忙追趕過去。

薛長軒奔到宮殿前時，只見大半個宮殿已經被大火吞噬了，宮人們來回穿梭著，用盆缽之類盛了水潑灑著。

有人拖拽出一兩人，輕重傷不一，倒在地上哼哼著。

領頭救火的大內總管一見薛長軒忙著跪地請安，“皇上。”

薛長軒哪裏顧著他，紅了眼睛，道：“人呢？裏面的人都救出來麽？誰，誰看到良太妃了？還有其他人呢？”

大內總管踟躕了下，道：“回稟皇上，良太妃還沒有找到，宮人說……”

“說什麽？”下一刻他被揪住了衣領，對上一張扭曲的臉。他嚇的一抖，結結巴巴道：“回，回皇上，……火是從旁邊的一個小木屋燃起來的……據宮人說，眉嬪和尤淑媛好像進去了……後來，後來就沒有看到出來……”

“混賬！”薛長軒紅了眼睛，劈手奪過旁邊宮人手裏的水桶便往裏面沖。

“皇上！”眾人大驚，齊齊擋住了他，“皇上，萬萬不可！裏面火勢太大，危險得很！”

“滾開！”薛長軒咬牙切齒，“給朕滾開！若是見不到眉嬪，你們全都去死！”

眾人雖然被他震駭卻不敢放他離開一步，並苦苦相勸，“皇上……稍安勿躁……羽林衛已經在救人了……皇上……”

薛長軒猶如困獸猶鬥，轉著，左右劈打卻被死死困住，根本移不動一步，他發出嘶吼聲，“讓開！朕要殺了你們！眉兒！……”

這時，蔣汐還匆匆地趕到，被這一情景驚住了。

蔣太後也聞聲趕了來，旁邊一個宮人貼近低聲將前後細細說了，她微凝目註視著那即將坍塌在大火中的宮殿，再看看被圍困住那發出野獸般嘶吼的男人，冷冷地，嘴角扯開一個弧度，看向蔣汐還，道：“皇上是千金之軀，怎麽能貿然犯險？你身為皇後應該守著皇上，勸諫皇上退到安全之地，這救火應該是奴才做的事。”

蔣汐還僵了一瞬，擡眼，正對上對方的目光，含著冰，含著殺氣，還有明明白白的了然。她低了眼，下一刻，眸色微冷，穩穩地擡步，走了過去，傳來她威儀的聲音，“擋住皇上！”

蔣太後輕籲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輕輕呢喃了聲，“真是可惜了！”

這一句可惜，不知道是可惜良太妃的死，還是季遙岑的死。

轟隆聲中，宮殿轟然倒塌，火光縱起丈許，映紅了半個天空。

薛長軒頓住了，楞楞地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胸口一股腥甜湧上來。他兩眼一黑，整個人便直挺挺地後仰下去。

“皇上！……”四周響起驚天動地的，驚慌失措的聲音，然而他在沈入黑暗的一瞬間，眼前浮現出多年前，那個粉嫩的小女孩兒站在花圃中，眉眼如畫，色如春曉，漫漫地看過來一眼，眸子亮而澄澈，卻又像斂了萬千情緒。隨即，便低了頭，恭順而乖巧。

“岑兒……”他喃喃了聲，帶了愧疚，疼惜和無盡的悔恨……

原來，所有的篤定，所有的信誓旦旦，都被湮滅於這熊熊大火中，一切都成了空。

最終，那個人，他還是護不住啊！

這一夜，天朝發生了兩件大事：良太妃的富源宮突然起火，良太妃連帶眉嬪淑媛一起葬身火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噩耗來得太突然，一直纏綿病榻的的太皇太後當夜也薨斃了。

#####此卷結束，大結局開啟。

一場大火，湮滅了前塵俗事，毀了所有的期盼。

季遙岑是生是死，殷娘子，到底是不是端木小櫻？她將掀起怎樣的血風腥雨？不老泉，駐顏水是否真的存在？所有的陰謀又會怎樣一步步揭開？

大結局：許你江山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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