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遠處的燈光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兩人相互扶攜著，到了宮殿後面的一處角落。

這裏堆著幾塊巨石，依著巨石是幾桿翠竹，影影綽綽地掩映著個小木屋，從門縫裏洩出一點燈光，四周卻是寂靜無人。

兩人互相看了眼，只覺得後背生寒，季遙岑將頭上的金釵拔下握住，飄舞則順手掂起一塊尖利的石頭。

然後，兩人慢慢向木屋靠近，剛到門前，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見裏面供著個神龕，案桌上擺放著果品，和一個香爐，香爐裏插著的一炷香，紅光點點。

旁邊的壁龕裏放著一支燃燒著的小兒手臂粗的蠟燭，蠟油堆疊著瀝下，再凝結。

尤淑秀背對著門坐在蒲團上似乎在擺弄著什麽。

“淑媛主子？”飄舞試探地叫了聲，對方紋絲不動。

季遙岑警惕地往旁邊看了看，陡然，一陣勁風襲來，她本能地往旁邊一閃，卻失去了扶持，踉蹌了一步，把住了門框。

回過頭，只見面前出現三個蒙面黑衣人，手裏都握著把明晃晃的刀，她的心陡然沈了下去。

飄舞迅速地轉身將她擋在身後，厲聲道：“你們是什麽人？不想活了麽？”

黑衣人並不搭話，其中一人跨前一步，刀光一閃，便直奔她而來。

飄舞閃身避過，腰間抽出一把軟劍迎上，嘴裏喝道：“主子快走！”

季遙岑返身便跑，然而尚沒有走出兩步，腳下一絆，整個人收不住腳跌了出去，正好跌到一叢亂草中，尚沒有等她反應過來，雙腿已經被人攫住，往後拖拽著。

“主子！”飄舞大驚，逼開一人便撲過來，放開嗓子便叫了聲，“來人……”頭頂一黑，一張大網兜頭撲了下來。

這邊，季遙岑被拖拽過門檻，拖到了屋子裏，接著門被關上了，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她的手，臉被石子和茅草劃得痛，掙紮著回頭，只見那個柳嬤嬤站在一邊，陰冷著臉盯著她。

而良太妃笑微微地看著她，除了頭發蓬亂，衣服揉皺了以外，不見一點瘋癲之態。她輕聲道：“季遙岑？楊眉兒？”

季遙岑一手握緊釵子，一邊撐著身子慢慢後退，直到後背貼在冰冷堅硬的門板上，她鎮定地道：“你想作甚麽？”

對方呵呵一笑，道：“本宮想做什麽？真是可笑！”她眸子兇光一閃，厲聲地，“你害死了我的嘉榮，你說本宮會不會饒過你？”

季遙岑道：“不是我，我沒有害死她。”

“賤人！”她搶步上前，一把揪住季遙岑的頭發，狠狠地甩了兩記耳光，“你還敢狡辯？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嘉榮！你這個賤人，明明是有夫之婦，竟然魅惑皇上，還蛇蠍心腸，害死了我的嘉榮！我要你償命！我要你償命！”她嘶聲力竭，狀如瘋癲。

季遙岑的臉火辣辣地痛，嘴裏有著腥甜的味道，她擦去嘴角的鮮血，擡臉，不亢不卑，道：“太妃有什麽證據是我害死了嘉榮公主？我在這皇宮裏，手無寸鐵之力，有什麽樣的能力能害死她？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失足而亡，太妃將這樣的罪名按在我的頭上，不是牽強麽？”

良太妃冷嗤道：“你不會做，自然會有人替你做。我的嘉榮是個乖孩子，因為你，你毀了她的親事，還要了她的命……”想起死去的女兒，她用手捂住臉，肩頭抽動著，嗚咽聲從嘴裏傳出來，“我的嘉榮是個苦命的，好不容易才活下來，我這些年處處小心，投皇後所喜，就是希望她能平安長大，能嫁個好人家，好好兒過日子，不要像我這般不死不活地耗在這個深宮裏。”

她放開手，淚水順著她瘦削蒼白的臉頰流下，眼睛空洞，喃喃著，“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皇上毀了她的親事，因為她曾經算計過你……如今，命也沒了……季遙岑，你說我怎麽不恨你，怎麽不想你死？……”

季遙岑一時間難以消化她所絮絮的話裏透出的信息，原來，嘉榮公主被迫下嫁，狀如守寡，是薛長軒的手筆。只是因為當年她在畫舫上用小像構陷自己，毀壞自己的名譽。一時間，她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感覺，沈了沈心，道：“太妃所說我並不知情，不過，太妃如此篤定嘉榮公主的婚事，還有過世皆與我有關，可是有人這般說？”

良太妃道：“這難道不是事實麽？你就是個狐媚子，迷惑了皇上，還勾搭外人。是你毀了我嘉榮，是你殺了我的嘉榮，今天我就要你償命！”她面目猙獰，將一把尖刀釵子握住，慢慢逼近。

季遙岑握緊了掌心的金釵，緊張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猛地，對方撲了過來，刀尖直奔她的咽喉。

說時遲那時快，季遙岑身體一偏，就地打了個滾，堪堪躲過。

“錚”的一聲，刀尖插入了門板裏，因為用力過猛，她一時間根本拽不出來。

季遙岑不等她多餘的動作，金釵刺向她的手腕。

她慘叫了聲，松了手，打了個滾，撞到了墻上。她本來體弱，又多年的養尊處優，哪裏經受這樣的撞擊？立刻便昏了過去。

“主子！”柳嬤嬤叫了聲，目露兇光，抄起一根木棍劈頭砸了下來，季遙岑即使躲得快，肩頭被棍子掃到，斷裂似的痛。

眼見又是一棍掃過來，季遙岑就地滾動，左躲右閃，竟然沒有屢屢逃過。

柳嬤嬤年齡畢竟大了，追打了一會兒便氣喘籲籲的，杵著棍站在那兒喘氣，齜牙道：“你，你逃不了的，小賤人！……”

季遙岑也喘息得厲害，小腹隱隱作痛，而頭腦漸漸暈沈起來，呼吸也困難了，視線裏對方的臉漸漸模糊，甚至搖晃起來。

她本能地察覺出不對，努力振作精神，目光落在那燃燒的蠟燭上。

慢慢地，她扶著墻勉力站穩身體，一手捂住腹部，對上對方猙獰而得意的笑容。

對方道：“這蠟燭是用了特別的材料做的，呆的久了，就會中毒，嘖嘖，你會喘不過氣，最後會窒息而死。”

季遙岑努力睜大眼睛，道：“你，你也逃不了……”

“不會，”她笑著，轉身扶起良太妃，“我和主子早就服了解藥，等你死了，我會把你扔到池子裏餵魚，誰也不會懷疑到我們。”

季遙岑心底發冷，道：“有人會作證我和淑媛進了這個宮裏，若是真的死了，你以為皇上不會懷疑你？你可想過後果？”

對方打了寒噤，兇狠地道：“我就是一個孤老婆子，沒什麽牽掛了，小主子是我看著長大的，能為她報仇，我也心滿意足了。你，還是等死吧。”

季遙岑嘆息一聲，靠著墻，搖搖欲墜的模樣，道：“若是你們恨我，要我死也是無可厚非，但是淑媛與這件事無關，甚至一直關照你家主子，你讓她陪死是不是太狠毒了點？”

對方尚沒有說話，醒過來的良太妃一手捂著血淋淋的手腕，惡狠狠地道：“死！都去死！你們都得給我嘉榮陪葬！”

季遙岑苦笑，看著毫無聲息躺在那裏的尤淑秀，喘著氣，意識已經混沌，腦海裏一一浮現出自己所熟悉的人，有父親母親，有端木將軍，端木夫人，還有梁寶汀……突然她似乎看到端木明湛幽沈的眸子，盯著自己，嘴唇翕動，字字清楚，“……你不要再逃離我，上天入地，我必然要找到你！……”她想，或許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自己了吧。

在意識殘留的那一刻，她道：“你將嘉榮公主的死歸咎於我，我已經無話可說，不過，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誰告訴你這些的？包括我的身份……”

良太妃道：“也好，讓你死個明白，她是……”話音未落，突然呻吟了聲，抓住了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

“主子，你怎麽了？”柳嬤嬤變了臉，然而下一刻她也扼住了脖子。

季遙岑楞了一瞬，笑了，指著兩人道：“你們……被人家利用尚不自知……呵呵……真是蠢貨……”

兩人都扼住脖子，嘴巴張大，眼睛驚恐地張大，“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不會害我們的……”像是想起了什麽，兩人掙紮著往門口爬。

然而，門被鎖住了，死死的，根本撼不動分毫。

蠟燭爆出一個燈花，火苗忽閃了下，有藍色的藍煙升起，再一閃，便熄滅了。整個房間沈入了黑暗中。

“怎麽回事？”良太妃驚問。

回答她的是墻頭上的小窗戶發出一聲輕響，一團火光從天而降，呼啦一聲燃起一片，像是燎原之勢整個房間裏都燃燒起來，濃煙滾滾。

良太妃尖叫著，死命地拍打著門，“開門！來人開門！咳咳……快開門，救命啊！……”

外面沒有任何動靜，而火光和濃煙，加上毒煙將幾個人嗆得喘不過氣，手腳無力，只想就地睡死過去。

季遙岑撫著小腹，表情安詳而溫柔，輕輕呢喃了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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