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後花園裏，滿園子的花團錦簇，陽光瀲灩，偶然驚起花底休憩的蝴蝶。

戲臺上正演得熱鬧，只見那旦角甩著長長的水袖蹁躚起舞，妙曼如天人。驀地轉身便變了一張臉，或是嬌媚或是陰險，或是猙獰或是甜美，那速度之快，變化之詭異，讓人匪夷所思。

再後來，竟然變成了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一雙眼睛幽沈沈的，嘴角瀝著血，狀極為恐怖。旦角偏偏翹起蘭花指，做妖嬈姿態，咿咿呀呀地唱著，“……奴家本是生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奈何遭了禍端，變成這般模樣……爹娘啊，你不疼奴家，父母兄弟嫌棄奴家。……奴家心裏那個恨，索性變了妹妹的臉，奪了她的夫君，害了她的命……營了我這香料鋪子，賺得金銀鬥進……可笑世人都被這如花的容顏閃了眼，不知道我這皮下是怎樣的骯臟……”

唱詞優美，曲調婉轉，淒淒切切的，配著對方這張臉讓人心生悚意。

韓敦興坐在臺下也不禁微微前傾身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臺上。

旁邊陪著的小廝都駭得遮了眼不敢看。

端木明湛則穩穩地坐著，一手輕叩桌面，一手端了香茶淺抿了口，儀態闌珊。

一曲終了，伶人們在臺上齊齊躬身謝過，陸續下了臺。

韓敦興長長出了口氣，臉上有掩不住的驚艷和歡喜，不住地道：“這曲目兒新穎，演得也好，本郡很是喜歡，喜歡……”

端木明湛微笑道：“才淘來的戲目，想著外祖喜歡便送了來。”

自從他和季遙岑成親後便時不時來郡主府，和對方談今論古，再投其所好，很是得對方的讚賞。一來二去倒是成了忘年交，即使季遙岑失蹤也沒有絲毫影響。

韓敦興點頭道：“好，好，好得很。”

說話間，趙長樂卸了戲裝過來，很不客氣地坐在一邊，倒了茶一口氣喝了，道：“郡馬你不要聽他胡說，這戲目明明就是他編的，就這麽幾個唱詞都是小的連夜趕出來的。”

韓敦興笑道：“難得你有這般才識，本郡喜歡得很。不過，”他輕笑，意味深長，“你下了這番功夫編了這戲目，只怕不是僅僅為了討我的好吧？”

端木明湛笑道：“外祖明鑒，這確實是明湛的一片心意，知道外祖是內行中人，需要外祖品鑒才是。”他一聲一個外祖，恭敬而溫煦，直讓對方心裏舒坦得很。

韓敦興撫著短須，道：“潤潤色是可以的，必然是部好曲目。你把戲本給我看看……”他躍躍欲試，翻開戲本便認真地看了起來。

端木明湛和趙長樂互相看了眼，湊趣地不時指點一二，倒是其樂融融。

這時，宜惠郡主帶了丫鬟過來，見了這番情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嗔怪道：“你這個老不為的，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唆壞了！就這麽個下九流的也值得這般用心？”

韓敦興不滿地道：“每個人都有喜好，喜好又無貴賤之分，譬如你喜歡那些香料，好看的衣服首飾，我卻不喜歡。”

宜惠郡主撇嘴，道：“我不過說了兩句，你倒是說落一堆！”

兩人多年夫妻，喜歡和脾性不同，卻貴在互相容忍體諒，關系融洽得很。

端木明湛和趙長樂都是常客，知道兩人是鬥嘴而已，笑笑，並不為意。

宜惠郡主坐下來，喝了口茶，看著端木明湛欲言又止，最後實在忍不住，道：“明哥兒，今兒是梁家母女離京的日子，你可知道？”

端木明湛神色淡然，道：“知道，不過，郡主以為明湛去送行合適麽？”

宜惠郡主啞然。

梁寶汀得了失心瘋後根本記不起昔日對端木明湛的苦戀，甚至不能提起對方的名字，避之如蛇蠍。所以，端木與梁家的婚事就此作罷。

端木明湛摩挲著杯子，輕嘆一口氣，道：“不過，梁家姑娘變成這樣，與明湛也有關系，可惜，明湛無能為力。”

宜惠郡主嘆道：“也是寶姐兒命中的劫數，這幕後之人真是該千刀萬剮！”看向對方，“倒是你，時間過去這麽久了，你也該放下了。”

端木明湛知道她的所知，默了下，道：“外祖母的關愛明湛知道，然而，明湛不會放棄！”

“你，你……”宜惠郡主惱，卻又心疼對方的癡情，再想想深宮裏的那個人，不禁頭痛，道：“你們端木家都是刻薄寡恩的，偏偏出了你和你父親這對癡的！”想起了病入膏肓的端木夫人，不禁傷感。

端木明湛沈默著。

宜惠郡主原先並不待見端木明湛，然而對方對向來對自己溫煦有禮，又加上後來端木夫人的認可和對季遙岑的疼愛，愛屋及烏，如今越發喜歡他得很，有些話並不避諱。

她幽幽地道：“偌娘心思重，身體原本就不好，如今又攤上尤氏這麽個事，真是晦氣得很！”發狠地，“可恨那個尤氏早些年不死，偏偏這個時候尋死！要我說，這尤氏的死八成與你那個祖母有關！”

端木明湛眉心一跳，道：“外祖母與她有過交集？”

宜惠郡主對端木老夫人積怨頗深，恨恨地道：“何止交集？本來本郡主便看不上她那般口是心非的，年輕的時候便是個手段狠的，當年若不是她使了手段奪了十二娘的婚事，如今這端木府的主母哪裏輪到她？”

說起過往，她愈發憤憤起來，索性說開了，道：“本郡主最先認識的是十二娘，她是阮家在外的女兒，母親死了才被接回來。阮家主母是個彪悍的，從心裏厭棄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庶女，想著法子折騰她。阮家老爺懼內，又愧疚，只能暗地裏護著，好在十二娘聰明又乖巧，竟然漸漸攏了主母的心，在阮家也過得安逸起來。奈何她遇到了端木崧，世人都說端木崧是個頂天立地的偉男子，依著我看，不過是個刻薄寡恩的貨色！若不是遇到他，十二娘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提起了往事，韓敦興的臉上也露出悵惘之色。

宜惠郡主繼續道：“那時候的端木崧不過是個小小的軍丁，在一次意外中受傷落到了阮府，不知怎的和十二娘相遇，一個是郎有情，一個是妾有意，便私定了終身。傷愈後，端木崧承諾回家後稟報老母再來求娶。然而，世事多變，端木崧回家後，恰逢老母病故，仕途失意，忘了這承諾。後來，他被先帝相中，賞識，官運亨通，再到阮家時已經是皇上面前的貼身侍衛。他再提求娶之事，明明說好是阮家十二娘，最後卻娶了阮家長女，也就是你的祖母。至於十二娘便從此失了蹤影，就是阮家老爺也三緘其口。”她長嘆口氣，“要說這十二娘真正是個奇異的女子，容貌美，生有異瞳，性情溫柔，而且多才多藝。我那時年輕，和雲姐兒，哦，就是如今的賢太妃合得來，經常邀了她一起玩兒，只可惜了……”

陳年往事被對方娓娓道來，是個並不新穎的故事。一個外室女在生母死，生父疏遠的情況下，在主母的手裏討活，原本該有一世良緣卻最終雀占鳩巢，零落不知所終。

幾個人都沈默著，在暖陽細風中竟然嗅到了血腥味兒。

慢慢地，趙長樂開了口，道：“這麽說，可能是阮氏害了阮十二娘？”

宜惠郡主道：“這個有人懷疑過，阮氏可能是嫉妒對方得了好姻緣便害了她，自己替了位置。不過，當年的端木崧並沒有出面說過什麽，三媒六聘地將阮氏迎進了端木府，再不久，阮家老爺就病死了。端木崧與阮氏看著倒是和睦的很，誰也不知道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更何況這事情過去了這麽多年，端木崧也死了，誰會沒事巴問別人府邸裏的事？橫豎是和自己沒有關系。要說這阮氏也是有福的，兒女雙全，而且都是出類拔萃的。”想起了什麽，轉向韓敦興，惱怒著，“我當年就說偌娘嫁不得，你偏偏順著她，你瞧瞧自從偌娘進了端木家可得了什麽安生？”

韓敦興有些委屈，道：“女兒要嫁，你不是也沒攔住？”

“你！”宜惠郡主瞠目。

韓敦興嘆氣，道：“如今，你也別怨，偌娘過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許我們認為的苦，她卻甘之若飴。”

宜惠郡主沈默了。

確實，如果拋開端木和阮氏，端木恭成是個難得的人才，也是個至情的男人。

她無力地坐下，道：“我見不得她受苦，你不知道，我每每去看她一次，看著她笑我就難受……”說著話 ，眼圈兒紅了。

韓敦興嘆氣。

宜惠郡主抹了下眼角，道：“明哥兒，聽說有密谷的不老泉是不是？端木家是不是知道怎麽找到？”

端木明湛搖頭道：“只是傳說而已，密谷的圖應該有，但是不在端木家。”

宜惠郡主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若是真的有，依著端木將軍那樣情重的必然要找了去，而不是眼睜睜地看著端木恭和和端木夫人這麽深受折磨。

空氣有些凝滯，韓敦興咳了聲，振作精神，道：“這些子虛烏有的事便不要想了，對了，剛才我們說這戲文到哪裏了？”

宜惠郡主沈澱了情緒，湊近看了眼戲本，皺眉道：“這也怪誕了些！”

端木明湛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明湛卻以為這是可能的，這女子包藏禍心，將毒藥混於香料中，讓人不提防，無形中害了人，人卻不知。”

宜惠郡主下意識地摸了摸腰上的香囊，頗有些忐忑，道：“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有些怕了。”她是個離經叛道之人，突發奇想，“如今無憂閣賣的香料最是好，人人趨之若鶩，若是摻了毒，真是可怕呢！”

趙長樂齜牙一笑，道：“未嘗不可。”

宜惠郡主和韓敦興都奇怪地看著他。

趙長樂輕咳了聲，道：“那個，我說這戲目既然郡馬喜歡，便演了開，或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韓敦興恍然，道：“你們兩個是故意用這戲目誘我？想要我擴張出去？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端木明湛起身，深深一揖，誠懇地道：“所有不過是明湛的揣測，只待確定，而這戲目便是探路之石。外祖，明湛如此做是為了夫人，也是為了岑兒，懇請外祖成全。”

韓敦興和宜惠郡主對視一眼，宜惠郡主頗有些無奈，道：“你，哎呀！”卻說不下去了。

她進宮多次，自然面對過季遙岑，若是說不震驚不懷疑是不可能的。然而，她很清楚這其中的玄機，卻又無可奈何。

韓敦興行中庸之道，然善思，敏察，又會權衡利弊。他微蹙眉，想了想，道：“罷了，我隨你的意吧，但願不要太過於驚濤駭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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