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出了棲鸞宮，呼吸著新鮮空氣，遙望著藍天白雲，想象著高高的圍墻那邊是怎樣的一片春暖花開，怎樣的自由自在的世界，不由地神情悠然向往。

順著青石小路慢慢地走著，午後的風微涼，剛剛下過一場春雨，天空清澈幹凈如同透明的琉璃，空氣格外清冽。

不知不覺走到距離太液池不遠的地方，便見馮貴嬪正斥罵著一個小太監，隱隱約約飄來幾句話，“……你個賤奴，走路怎得不長眼睛？！拿過來，可是偷拿了什麽東西？這麽鬼鬼祟祟的……”

小太監瑟縮著，雙手背在後面顯然是護著什麽。

她身邊的宮女扯過他的身體，強行奪下了什麽。

小太監帶了哭腔的聲音，“貴嬪主子，奴才沒有偷東西，是五王爺……”

傅粉遠遠看著，憤憤地道：“只會欺負人，活該長成醜八怪！”想了下，“主子您不知道，這馮貴嬪仗著勢隔三差五便去梅林折花，偏偏糟蹋了那麽多，婢子看不過去，說了兩句，她身邊的那個就又打又罵，還是要將婢子發送到浣衣坊去！我呸！”

她臉兒漲紅，說得愈發生氣。

季遙岑睨她一眼，對方驚了下，忙抿了嘴，轉了話頭，討好地，道：“主子，要不，換個方向走？沒得和這種人生氣。”

她傷愈回來後，不知道是感激還是其他，對季遙岑越發死心塌地，有時候言語也稍隨意了些，不過向來是見勢不妙便即使收斂。

季遙岑懶得和她計較，徑直轉了方向。

對方懊惱地輕跺了下腳，忙跟了上去。

兩人不知不覺偏離得遠了，到了一處稍微荒涼之地。

一座假山豎著，旁邊幾桿修竹，才被雨水洗濯過，葉色翠綠，婷婷而立。地上冒出萋萋青草，還有青苔。風吹，葉聲颯颯，灑下點點水珠，清涼沁人，幽靜得很。

季遙岑微瞇眼，凝著那直直向上的修竹，突然想起將軍府臨風院的那幾桿修竹，仿佛那一直是那個院落唯一的妝點，一如那個人清淩卓然。

正楞神時，聽得有腳步聲往這邊來，還夾著人聲。

傅粉眼尖，指著遠處道：“主子，您瞧，那個貴嬪往這邊來了！”

果然，只見馮貴嬪氣沖沖地帶了宮女，還有那個小太監正往這邊來，那小太監哭哭啼啼的，模樣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季遙岑頗有些頭痛，有些人有些事即使想躲也躲不開。

兩人相視一眼，便閃身躲到了假山後。

馮貴嬪幾人走近前，呵斥那小太監，道：“你帶路，若是說假話，我剝了你的皮！”便推搡著對方進了竹林。

竹林裏愈發空氣潮濕而清新，腳下泥土松軟，林子深處有一人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搗鼓什麽。

他被人聲驚動，回頭，接著站了起來。

小太監踉蹌著撲到面前，抹著淚道：“主子，不是奴才帶她來，……是她逼著奴才的……”

馮貴嬪冷眼睨著那人，露在輕紗外的眼睛迸發出仇恨的怒火，咬牙道：“真的是你？是你害的我變成這個模樣！是你！”一眼看到他腳下壘起的土包，恨從心起，上前兩步，將那土包踢平，又胡亂地踩了幾腳，嘴裏發狠道：“可恨你還為這個孽畜築墳？我要將它挫骨揚灰！……”

踢開的土包裏露出一只鳥兒的骨架，被她幾腳踩踏的散了架，淩亂地撒在黃土裏。

五皇子變了臉色，喝道：“你這賤婢！你這是做什麽？”

馮貴嬪大怒，瞪著他道：“你敢罵我？你這個來路不明的野種！你竟敢罵我？”她被海東青抓破了臉，盡管用了最好的藥，卻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疤痕。在這不乏新人，不乏美女的後宮，她不要說以後邀寵，就是能得到皇上的一點目光都是奢望，很可能只能倚靠著父兄的能力在這後宮中寂寞度日了。

她想過海東青突然發瘋的原因，但是無論如何都與眼前這個人脫不了關系！縱然對方是王爺身份，在她眼裏不過是被軟禁的過氣王爺，更何況還有那麽一個頗受爭議的生母？

五皇子雙拳握緊，臉色發青，眼裏冒出火來，直瞪著對方，一字一句地道：“你，賤婢，你說什麽？”

馮貴嬪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滯了一滯，隨即挺直了腰桿，大聲道：“我就是罵你了！你以為你還是昔日那個五皇子麽？你那母親與人不清不白……呃！”她尚沒有說完，只聽啪的一聲，對方一掌打在臉上。

這一耳光著實用力，對方是個半大孩子，手勁不小，再加上用了全力。她的頭腦嗡的一聲昏了，半個臉都痛得麻木了。面紗被扯落下來，露出有幾道疤痕的臉，嘴角沁出一縷鮮血，那模樣狀如女鬼。

她嗷了聲，捂住臉，尖叫著，“你敢打我？！我要告訴皇上，我要殺了你！”

旁邊的宮女被這場景嚇得目瞪口呆，再看看五皇子那滿臉殺氣的模樣，怕到了極點，往後退了幾步。

五皇子伸手，一把扼住馮貴嬪的脖子，眼睛赤紅，神色猙獰，咬牙切齒地道：“本王殺了你！”

對方本能地去抓對方的手，然而卻掙脫不了，對上對方狠厲的眼睛先知後覺地發現一個問題：自己實在不該招惹這樣的人，自己犯了該死的錯誤！

她被迫後背貼在一桿翠竹，臉色漲紅，發紫，死命地撕扯著對方的手。

對方不過十幾歲的少年，然而自幼精於術藝，手勁兒大得很，哪裏是她這麽個養尊處優的小姐可比？眼看她的雙眼上翻，手也無力地垂了下來。

那宮女被嚇得傻了，跌坐在那簌簌發抖，竟然忘了喊叫。

就在這時，五皇子的手松開了。

馮貴嬪滑落在地上，捂住脖子死命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五皇子回過頭，正對上季遙岑那雙淡淡的，卻清澈的眼眸，眼中殺氣一閃，道：“你怎麽來了？”

季遙岑神態自然，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對方的殺氣。

傅粉則緊張地擋在她的面前，盯著五皇子。

季遙岑道：“你若是殺了她，只怕你也逃不了，到時候即使皇上想要護你，也護不住。”

五皇子冷哼聲道：“他不是正想著本殿下死麽？若是死了，他也就放心了。”

季遙岑道：“既然他留著你，暫時就不會讓你死。”回頭吩咐傅粉，“把貴嬪扶起來。”

傅粉遲疑了下，過去攙扶起馮貴嬪。

馮貴嬪頭發散亂，衣襟上滿是汙漬，臉上是涕淚交流，再襯著那幾道傷疤，如同鬼面，讓人不忍看。

她恍若驚弓之鳥，看到了季遙岑像是看到了救星，借著傅粉的力量站起來，連滾帶爬地爬過去，嘴裏說著，“……救我，眉嬪，救我……”

季遙岑輕按了下她的手，稍稍離開了些，道：“你放心，五皇子只是和你開玩笑呢。五皇子，是不是？”

五皇子凝她片刻，齜牙一笑，十幾歲的少年陰森森的，他道：“是，是開玩笑呢。”向著對方一揖，“還請貴嬪不要計較。”

馮貴嬪視他如索命的惡鬼，哪裏敢看他？往季遙岑身後躲了躲，哆嗦著。

季遙岑道：“五皇子，你看……”

五皇子哼了聲，低聲道：“你這個女人，這麽篤定我不會對你下手？還是仗著那個人？”

季遙岑心頭一跳，笑了笑，道：“王爺這是說笑呢，我哪裏敢？不過，王爺請放心，妾身知道怎麽做。”

對方又冷睨了她一眼，根本無視馮貴嬪，帶著那個小太監疾步走了。

這邊，馮貴嬪神經這才松懈下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抖索著，嘴裏反覆著，“……他要殺我，天哪，他要殺我……不行，我要去告訴皇上，他要殺我……”她揪住季遙岑的裙擺，仰臉，“你看到的是不是？你看到了是不是？”

季遙岑嫌棄地掙脫她的手，退後一步，微彎下腰，盯著對方的眼睛，字字清楚，道：“你聽著，我沒有看到你所說的，只看到你，你說著瘋話。”

對方猛地瞠目，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胡說……你，你……”

季遙岑不緊不慢地又重覆了一遍，道：“你說著瘋話，你的宮女，還有其他人看到的只有你說著瘋話。”

對方急急地調轉頭去看她的貼身宮女。

那宮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道：“主子，您，您靨著了……沒有，沒有五王爺……真的沒有……”

馮貴嬪楞忡著，目光漸漸迷惘，“沒有？沒有五王爺？……我說瘋話？……”

“是。”季遙岑肯定地。

傅粉道：“是呢，貴嬪主子您這是靨著了，一個人跑到這個地方來，還好遇到我和主子……”一邊絮叨著，一邊半扶半拖著她出了竹林，坐在一塊石頭上。

馮貴嬪神思恍惚，擡眼對上了季遙岑的雙眸，裏面深而幽冷，仿佛是黑色的漩渦將她一點一點地拉扯，吞噬。

她移不開目光，只是看著看著，任由自己墜入渾噩的世界。

季遙岑的聲音輕而慢，道：“你唆使蒲貴人算計我是不是？”

對方無意識地點頭，道：“是，那個女人一直巴結我，她的哥哥在我父親的手下，想謀個好前程。我要她幫我，便會答應提攜她哥哥，她答應了。”

“然後呢？”

她道：“那個賤人太好命了，明明算計好了，太後最是不喜歡這樣的小手段，她一定會懲戒那個賤人的，就是皇上趕回來也遲了，可是還是被她逃了。好命呢！”想了想，頗有些糾結，“蒲貴人死了，我也害怕，害怕她會說出我，還好，她死了，哈，死了就死了。”

季遙岑神色不變，點頭道：“你為什麽要恨我？”

馮貴嬪道：“我也不知道，因為你像一個人吧，所有人都說你像一個人，那個人是皇上喜歡的。我喜歡皇上，所以我想進宮陪著皇上。這宮裏除了皇後，沒人比過我，但是皇上還是不喜歡我，偏偏喜歡那個賤人！”像是洩憤似的，她揪著旁邊的一叢雜草。

傅粉和那宮女都變了臉色。

季遙岑依然淡然，道：“你這個樣子再也不會得到皇上的寵愛了，你恨不恨那個害你的人？”

對方機械地點頭。

季遙岑貼近她的耳朵，只有對方能聽清楚，字字像是帶了魔咒般，道：“你聽著，是太後設了局，先是害了蒲貴人，又害你這般模樣……你該知道，你的容貌和家世都是可以與蔣汐還相當，她生怕你奪了她侄女兒的寵，你記著，以後不要抄經書，太後給的經書有毒，經書有毒……”她重覆著。

對方凝著她的眼睛，慢慢點頭，所有的都過濾成了一句，“……太後的經書有毒……太後的經書有毒……”她喃喃自語著，重覆著。

季遙岑的嘴角滿意地勾起一個弧度，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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