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消息傳進宮裏的時候，季遙岑正被一陣一陣的惡心感弄得精疲力盡。她無力地依靠在貴妃榻上，臉色發白，聽著飄舞絮絮的聲音 ，“……是自個人吊上的，外面都傳是侯爺夫人苛責，傷了她的面子，她一時想不開便尋了短見……”

季遙岑眼角跳了下，她在侯府呆的時間不長，也少與人交集，她對這尤氏卻很是了解，絕不是那種能輕易尋短見的人。或許在壽辰那日出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事，只是，這件事傳出來畢竟對端木夫人的聲名不利，傷了端木府的面子。

她默了片刻，道：“淑媛主子如何了？”

飄舞道：“皇上特許出了宮奔喪，不知道回來了沒。”

季遙岑道：“從庫房裏挑些好的，給傾顏宮送過去，請她節哀。”

“是，”對方應著，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不無擔心地道：“主子，您的臉色不好，是不是請鄭禦醫過來看看。”

季遙岑本能地想要拒絕，轉瞬一想，點頭。

自己懷孕的事遲早一天要暴露出來，第一時間她想到要告訴端木明湛，然而，又遲疑了。她不敢想象對方若是知道這件事會做出什麽樣的瘋狂舉動，她不想因為自己一人而連累所有人。所以，她必須在離開皇宮前想出個萬全之策，盡最大可能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鄭妥是自己的專用禦醫，自己的一點異常都瞞不過他，很可能對方已經窺得了一點端倪。

如今，自己只能去賭。

過了會兒，鄭妥施施然而來。

季遙岑端莊地坐著，臉色依然蒼白，她淡淡地道：“麻煩鄭禦醫了。”轉臉吩咐飄舞，“你去把傅粉也叫來，請鄭禦醫順便看看。”

飄舞應聲去了。

自始至終，鄭妥都低著眼，似乎是避嫌又像是有些惴惴，隔著帕子搭上她的腕脈，手微微顫抖。

季遙岑忽而微微一笑，道：“禦醫這是害怕什麽？還是有什麽忌諱不能說？”

鄭妥吭哧著，道：“那個，那個，主子的脈象……”

季遙岑截斷他的話，道：“鄭禦醫忘了，我也粗通藥理，這還是鄭禦醫親自傳授的呢。”

鄭妥愕然，擡眼，正對上對方明亮澄澈的眸子，毫不退縮，不避諱。下意識地，他低眼不敢再看。

季遙岑輕嘆道：“你我亦師亦友，從何時起，你我走到了這個地步？”

鄭妥不能說話。

季遙岑悠悠地道：“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這是個意外而已。”

鄭妥一時間無法敘說自己心裏的感覺，忙著離座屈膝，嘴裏道：“恭喜主子……”

季遙岑道：“恭喜我什麽？恭喜我要被沈塘，還是被打入冷宮？”她語氣平淡自然。

鄭妥腿一軟，竟然跌跪在地上，低著頭整個人微微發抖。

季遙岑依然端坐著，慢慢地道：“我在這宮裏僅有你一個人可以相信，也想過讓你避開這個禍事，然而，卻想不到什麽好辦法。”她按上小腹，“我，還有這裏這個，兩條人命決定在你的手裏，你給我一個決斷吧。”

鄭妥頭腦嗡嗡的，當時的一個遲疑卻如今得到了證實，他的手心冰冷，擡頭，看著那個神情自然的女子。好久，他的嘴巴動了動，聲音艱澀，道：“你，你相信我麽？”

季遙岑道：“我信你，一直都信你。”

鄭妥楞了一瞬，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躬身低頭，慢慢地道：“主子想要如何？”

季遙岑道：“保住他，在我出宮前。”

鄭妥震駭，看著她，看著對方的風輕雲淡，最終，低了頭，輕輕地應了聲。

季遙岑微不可見地輕籲了口氣，握住椅把的手微微放松，手心都是冷汗。

這時候，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飄舞領了傅粉進來。

鄭妥已經調整好了表情和心緒，一如既往的冷淡，道：“主子的身體無妨，應該是受了驚嚇，微臣開幾幅安神助眠的藥再吃幾天就好。”

他看完傅粉，又開了藥方，蹣跚著走出宮門。直到走得遠了，一個踉蹌，他扶住身邊的一棵樹，閉上了眼睛，額頭和脊背上是密密的冷汗。

耳邊反覆回響著季遙岑那篤定卻輕軟的聲音，“……我信你，一直都信你……”

他苦苦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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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鄭妥開了藥方，季遙岑喝了幾天，孕吐就好了許多，只要平時註意，應該沒有人察覺出異樣。

從那夜後，薛長軒再也沒有踏足念遙宮，多停留在棲鸞宮，據說如今的帝後水乳交融，如膠似漆。在所有人的眼裏，眉嬪是徹底失了寵，有感嘆的，有惋惜的，還有幸災樂禍的。

就是飄舞和傅粉也小心翼翼的，躊躇著，卻又不敢多說。

季遙岑倒是淡定的很，每日裏便是抄抄經書，偶然和傅粉商量著，搗鼓著她的藥草。

清晨的陽光洋洋灑灑地透窗而入，水磨石地板反射著清光，青潤可喜，廳中央地上鋪著嶄新的駝絨地毯，上面一朵朵充滿異域風情的大麗花被照得分外炫彩明艷，朝氣而富有生機。

季遙岑左手握筆，對著經書認認真真地寫著，將最後一筆收住，仔細端詳了一番，很是滿意，吩咐道：“掛好晾一晾吧。”

“是。”飄舞應著，小心地揭起晾曬到一邊。

這時，傅粉小跑了進來，臉兒紅撲撲的，像是歡喜得很。擡眼見了飄舞，忙低了頭，斂了神色，規規矩矩地。

飄舞瞪她一眼，道：“你總是這麽莽莽撞撞的，幸虧主子大意，若是落到馮貴嬪那樣的，早剝了你的皮！”

傅粉嘟噥著，“那個醜八怪才沒人喜歡去呢！”覷著對方變了臉色，忙向季遙岑腆著臉笑，“主子，您要的婢子取來了。”

季遙岑見慣了兩人之間爭來吵去，淡淡一笑，並不為意，道：“飄舞，把上次我抄的金剛經拿來，我要去棲鸞宮一趟。”

兩人都是一楞，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眼。便伺候她梳洗了，又整理了經書陪著她一路往棲鸞宮去。

棲鸞宮滿室靜謐，晨光微曦，如碧波清水透過大大敞開的門。

蔣汐還正端了茶送到嘴邊，高高的發髻，蹙金的頭飾，描畫精致的妝容，還有那端莊高貴的姿態，昭示著她是這後宮唯一的主人。

蔣汐還微笑道：“難得眉嬪過來和我說話，本宮也正寂寞著呢！”吩咐玉樹，“把昨兒皇上才賞的鐵觀音茶葉泡一杯，讓眉嬪嘗嘗。”眉眼間是難掩的得色和春情月意。

即使那一夜，蔣汐還很清楚自己是作為季遙岑的替身在薛長軒的身下婉轉承歡，面對對方的兇猛索取，她有著無法言說的悲哀和憤怒，還有屈辱。

但是，她閉著眼睛抱緊了對方，任由自己沈溺在這洶湧的情潮之中，渴望著，那裏會有一顆種子落下，然後生根發芽。

如蔣太後所說，守住這個中宮之位，將來誕下太子，才是她該做的。

所以，如今的她，已經能坦然面對對方了。

她翹起尖尖如筍的蔥指，仔細打量著，道：“聽說眉嬪也善於做這些，瞧瞧本宮這顏色可好？”

季遙岑道：“皇後娘娘做的，自然是好的，妾身做那些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怎比的皇後娘娘？”

蔣汐還擡眼，凝她片刻，突然噗嗤一笑，道：“你這語氣與那人真是相似得很，她也是這般，什麽都是淡淡的，總是置身事外的模樣，本宮那時嫉妒她，卻也看重她幾分。”說著，臉上露出悵惘之色，“本宮有時候想，若是摒棄其他的，就是做朋友也是不錯的。”

季遙岑微抿唇，道：“佛家說，緣生緣滅，緣起緣落都是有定數的，能得娘娘的看重是她的福氣，然而，終究是沒有那個福分與娘娘成為朋友。”

蔣汐還笑，發自內心的滿意，道：“你說說你的來意吧。”

季遙岑道：“無甚事，只是來看看娘娘，想著入宮多日，有些失禮的地方，請娘娘恕罪。”說完，端端正正地給她行禮。

蔣汐還楞了下，道：“你這般真是讓本宮有些費解。”

季遙岑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妾身本是無欲無求之人，奈何造化弄人，不能如願，反而惹了煩惱。皇後娘娘寬容，以後可能容妾身一方之地可進退？”

她這番話說得很是懇切，蔣汐還對自己的忌憚和嫉恨有史以來，若是站在對方的立場，她能理解，但是，自己本意不是要涉入這樣的境地。

她希望對方能理解，甚至能容自己的進退。

蔣汐還先是震驚，再然後看著她的眸色深了幾分，慢慢地道：“你之所想，本宮甚悅。然，本宮無能為力。”

季遙岑自然不會指望她會給自己什麽幫助，她之所以來向對方表明態度，是希望消除隔閡，能在關鍵時候放自己一馬。

既然目的達到，她不再停留，微微笑著，態度恭順地躬身行禮，慢慢退出。

蔣汐還楞楞然，良久，道：“她這是什麽意思？是要本宮無視她的存在，還是其他？”

玉樹斟酌著道：“婢子以為，這眉嬪的意思是不想入宮……”

蔣汐還將手絹兒一甩，一臉不屑，道：“她是不爭，卻有人想著，念著，不過，”她輕籲了口氣，眸色迷蒙，“本宮現在已經沒個興趣和她爭了，皇上歇在本宮這裏，本宮就是贏家。現在想來倒是要感謝那人，若不是她沈不住氣，本宮怎能坐享其成？”像是想到什麽有趣的，她微微笑了起來。

玉樹不明所以，陪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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