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喧囂後，國公府終於安靜了下來，房檐下一溜排的紅燈籠亮起，像是串了一串的紅色琉璃珠，搖曳著春夜。

侯府的賬房依然燈光明亮，端木夫人和尤氏分別坐在太師椅上，聽著賬房將一天的賬目清算，再指揮著下人們將禮品按照一定的次序整理入賬，收入庫房。

端木夫人有些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懨懨地聽著。

尤氏則是精神得很，她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那些個珠光流彩的禮品上，不時地伸手摸摸，再嘖嘖兩聲。

端木夫人聽到賬房先生念到忘憂閣殷娘子的禮單時，心裏一沈，想起季遙岑所說，不由地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道：“這個禮單是誰收的？”

賬房先生遲疑了下，用餘光去看尤氏。

尤氏道：“是我收的，這殷娘子經常出入官宦內院，我想著……”

端木夫人打斷她道：“不過一介商人而已，更何況從來無往來？吩咐左右，“明兒將禮單退了。”

尤氏倏然起身，瞪著她，道：“大嫂這是什麽意思？不過是一份禮物，一點心意而已。難道我連這個主都做不了？”

端木夫人蹙眉道：“侯府如今如烈火烹油，一舉一動都當小心，弟妹不懂這些還是小心得好。”

尤氏漲紅了臉，她最是忌諱別人說她出身小家，見識短淺。從多年前進門就一直被端木老夫人和端木夫人壓著，她唯有投老夫人所好，極盡奉承。自然被端木夫人不屑，生生又矮了一等。

後來端木夫人隨著端木將軍去了並州十多年，不曾回來，她便掌了府中中饋，即使那時候的端木府門庭慘淡，她也覺得恣意不少。

如今，端木家終於重振昔日的煊赫，依然輪不到她做主。她越想越是憋屈得很。冷冷地道：“我是不懂這些所謂的官道，不過，總得有人看著我是侯府的二夫人，給我幾分臉面吧！”

說著，她氣沖沖地甩袖而去。

房間裏的人面面相覷。

端木夫人不火不慍，道：“依著我說的，退了這禮單，以後像這樣的都離遠些，”她目光掃過眾人，不怒而威，“侯府裏的規矩是一早定下的，我想你們都清楚得很，我身子弱，管不了事，二夫人耳根子軟，難保有人攛掇。都小心些，若是讓我知道，必然饒不了。”

“是，是……”眾人悚惕，齊聲應著。

這邊尤氏走了一截，想想自己這些年的委屈，這些年的付出，心裏愈發火起，索性便轉身往松齡堂來。

老夫人本來身體就不好，今兒應酬更是累了，早早由著嬤嬤伺候著睡了，誰成想被對方哭哭啼啼的聲音驚醒過來。

她倚著榻，見對方抹著眼淚，心裏又是煩躁又是不屑，道：“你這個樣子做給誰看呢？今兒是我的壽辰，是成心咒我不是？”

尤氏一驚，止了淚，委屈，道：“媳婦兒也是不想的，可是心裏著實委屈，好歹我也是二房的主母，大嫂這樣不給我面子，我，我心裏委屈……就想和母親說說。”

老夫人冷冷地道：“莫要說你大嫂的不是，你瞧著如今府裏少不了她的打理，不是我說你，你這麽個樣子也是上不了臺面的，就安安分分地守著你的二房就好……”

尤氏本來想得對方一兩句好話，如今被對方這麽一奚落，臉上掛不住了，便冷了臉，道：“母親這是怪罪媳婦兒麽？是，媳婦出身比不得大嫂，行事也不能比得上，然而這些年守著二房，守著二爺不曾有什麽過失，更不用說去算計害人。”

老夫人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尤氏多年被壓抑，情緒突然失控，梗著脖子道：“我說什麽，老夫人心裏清楚得很！我再是不堪，再是無用也不曾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更不用說奪妹妹的夫君，害死妹妹！”

老夫人勃然而起，臉色青白，指著她顫巍巍地，嘴唇哆嗦著，“你，你……你個孽畜！……”抓起茶盅想要砸過來，卻抓不住，茶盅咕嚕嚕地滾落到地上，發出脆響。

這聲脆響驚醒了所有人。

嬤嬤忙上前扶著老夫人一疊聲地，“老夫人！老夫人！……”

老夫人翻著白眼，手腳哆嗦，整個人都抽搐著。

尤氏也被自己嚇著了，站在那傻了眼。

好一會兒，老夫人才喘過氣，半躺在榻上呼哧著。

嬤嬤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低聲道：“老夫人，可好了些？要不找郎中來……”

老夫人閉著眼睛，擺擺手，聲音幾不可聞，“不用，我歇息就好，你，你讓她出去……”

尤氏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先是害怕，再一想，反而鎮定了下來。

她抿緊唇，僵硬地行了個禮便轉身退了出去。

身後，老夫人半睜開眼睛，閃過絲兇光，她咬牙，臉色猙獰，壓低了聲音，道：“她說什麽？這個賤人，她都知道些什麽？”

嬤嬤小心地道：“不會吧？那件事沒人知道……”

“不，她知道，她一定知道些什麽！”老夫人斷然道。

嬤嬤想了想，不確定起來，喃喃道：“是不是她偷聽了我們的說話？”

想到可能性，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裏看到了驚恐，看到了不安。

嬤嬤慌了神，“怎麽辦？怎麽辦？……”

“閉嘴！”老夫人呵斥了聲，“不要自己亂了手腳，”她喘著氣，頭靠著床頭沈吟著。

良久，她兩頰垂掛的肌肉抖了抖，目光陰鷙，慢慢地，她道：“她一定知道了什麽，我不能由著她……”她招手對方近前，貼近耳朵細細地說著。

對方的臉色變化著，從開始的驚惶不安到鎮定，而後眼裏閃出兇光，她一邊聽一邊點頭。

末了，從牙縫擠出幾個字，“老奴明白了，夫人放心，保證妥妥的。”

老夫人點頭，輕拍了拍對方的胳膊，溫和地道：“如今，我就指著你了，你放心，日後我必然讓端木家給你尊榮。”

對方驚喜萬分，連忙叩頭道：“謝老夫人恩典，老奴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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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出了松齡堂，被冷風一吹，頭腦清醒了幾分，這才有了幾分後怕。然而回頭看看那昏黃的燈光，想著主仆兩人的臉色越發有了幾分篤定，有了底氣。她啐了口，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裏伺候的丫鬟婆子見她一臉的戾氣，誰也不敢近前多言多語，都戰戰兢兢的。

她進了內房，撲鼻便是一股子藥腥味兒，擡眼只見銀鈿正扶著端木恭和半倚半坐著，慢慢地餵他吃藥。

聽到大力甩簾子的聲音，對方嚇得手兒一顫，擡頭，怯怯地叫了聲，“夫人……”

尤氏命令道：“出去！都出去！”

銀鈿遲疑了下，小心地放下端木恭和，又在對方的背後墊了厚厚的靠枕，這才屈膝退下。

尤氏近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蠟黃枯槁的臉，冷冷地道：“你可聽見外面的熱鬧？都是給老夫人祝壽的，可笑的是好處兒都給大房占盡了！大房沒了嫡子，卻冒出了外甥，成了皇上；出了個庶子，成了大統領。嘖嘖，你說那韓氏的命怎麽這麽好呢！”

端木恭和閉著眼睛無動於衷 。

尤氏更惱，道：“你不要這副要死不死的模樣！我為了端木家也是受夠了委屈，哼，她出身高，又是侯府夫人，那又怎樣?不過是個病癆子，我看要不了多久……”註意到對方睜開眼睛正瞪著自己，眼神狠戾。

她心頭一跳，又是惱怒，道：“你瞪著我做什麽？難不成能容你有心思，還不許我說了？你對韓氏那點心思你以為我不知道？呸！”她冷笑，“不就是出身高貴了？不就是命好有男人寵著？只可惜福薄了些，依著我看都是短命的模樣！”

端木恭和喉頭發出咯咯的聲音，努力想掙紮著。

尤氏索性說個痛快，冷笑道：“你別這麽看著我，我告訴你我早就受夠了！還有那個老東西，總是拿捏著我，隨意埋汰我，實際上也不知道背地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對方一不小心從床上翻了下來，發出咚的一聲。

尤氏向後退了步，嫌惡地看著他道：“我守了這二房十幾年，總是小心曲意地伺候人，老來也沒個依仗。如今，我也累了，心寒了，索性都撕開了臉，誰也討不了好！”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端木恭和趴伏在地上，努力地想要撐起來，卻力不從心。他喘著粗氣，臉色漲紅，裂開嘴，呵呵著，從嘴角流下涎水。

尤氏發洩了一番自覺地心裏好受多了，便回了自己的房間去。

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鼻息間有著淡淡的香味，似乎有些陌生。

她皺眉，提高聲音，“人呢？都死哪去了？”

喊了幾聲卻沒有人應，不由地咒罵著，“這些個小賤蹄子都皮癢了，看明兒我怎麽收拾你們！”話音剛落，燭火忽閃了下，突然熄滅了。

四周一下子沈入了黑暗中，她心頭一緊，本能地想要扶著什麽，背後吹來一陣風，陰測測的，讓她毛骨悚然。

“誰？誰？誰在哪裏？”她顫聲地，驀地放大嗓門，“來人……”然而尚沒來得及吐出兩個字，脖子上一涼，像是一條蛇纏住了她，滑溜冰冷。

驚恐之下，她雙手去抓拽，拉扯，卻爭不過對方力大，繩子在脖子上一點點收緊，再收緊，一點一點地擠出她胸肺裏的空氣。

她踢騰著，拼命地掙紮著。

對方低低罵了聲，“賤人！”猛地用力。

尤氏的眼睛鼓凸出來，嘴巴張大，舌頭也伸了出來。在最後一絲空氣被擠出的時候，耳邊是似曾相識的聲音，“記住，要你命的是松齡堂的那個，與我無關，怪只怪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的頭像是被擠爆似的，意識漸漸模糊，軟軟地，她倒了下去。

前後不過一刻鐘的時間，來人輕籲了口氣，動作熟練地在她的脖子上打了個結，然後搭了板凳，又拖起她，將她掛在了橫梁上。

一陣風將半扇窗戶吹開，高掛在橫梁上的尤氏的一縷頭發被吹得飄散開來，遮住了她半邊臉，衣角翻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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