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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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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薛長軒坐在那,聽著童公公匯報,微微蹙眉,中指屈起慢慢叩擊著案面,道:“她這麽說?”

童公公低聲道:“是,眉主子對那傅粉似乎看得重。”

薛長軒沈吟著。

他對傅粉生了疑心,無論她是不是那個人安插在季遙岑身邊的人,都留不得了,本來想借著太醫的手將她除去,如今卻很難實現。他揉了揉額頭道:“如此,讓她回去吧,不過多看著點。”

“是。”童公公又道:“回去的時候,眉主子和五爺說了會兒話。”

薛長軒道:“薛長安?”他向後靠著,神情淡漠。

皇陵那次刺殺的刺客或是死了,或是自殺,總之沒有留下一個活口,也就無法探知這薛長安到底與外面有沒有聯系,或者是否參與。

還有那個背後對季遙岑和梁寶汀下手的人,季遙岑提到的忘憂閣……

想到這,他長出了口氣,目光越過輕揚起的帳幔往外望去。

夜色漸沈,宮闕被掩映於黑暗中如蟄伏的怪獸,風中傳來檐鈴清脆的響聲,隱隱有幾點宮燈如星子般朦朧遙遠。

甬道上,一盞琉璃宮燈輕晃,一窈窕女子正款款而來,看不清她的容貌,卻能看出她的姿態端莊,穩而平和。

薛長軒的目光微微凝滯,輕啟唇,道:“你說那日眉嬪明明遣了人過來稟告朕,她要出宮,卻被那個叫小喜子的截住了?”

童公公後頸微涼,腿一軟跪了下去,叩頭道:“是小的疏忽……”

薛長軒繼續道:“宮裏有不少人都想著害眉嬪,你說,除了上面那幾個,還會有誰?”

童公公哪裏敢說,低頭喏喏著請罪。

薛長軒的臉上浮上不耐煩,道:“下去吧。”

童公公躬身慢慢退下,在邁出門檻時差點跌倒,他勉強站穩身子,回頭卻見遺紅笑微微的臉。

對方聲音柔和動聽,道:“公公辛苦了。”

童公公忙道:“哪裏敢說辛苦兩字?”目光落在她手裏端著的湯甕上,“姑姑又來看望皇上?”

遺紅微蹙眉,道:“前兒見了皇後娘娘,說起皇上每每熬夜批奏折太傷身了,一再吩咐我熬點湯送來,也好給皇上解解乏。”

童公公點頭道:“要的,要的。”

他目送著對方款款這,繡了丁香花的月白色衣裙在門檻上一拂而過,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目光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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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是端木侯府老夫人的壽誕。端木家如今是天子近臣,炙手可熱的人物,更何況對方又是皇上的親外祖,這份恩寵榮耀無人能企及。所以,從天蒙蒙亮開始,來往端木府的馬車貴人就絡繹不絕,一時間門庭若市。

端木管家穿著簇新的衣衫,精神抖擻。帶著一眾仆役早已將四周清理整飭一新,笑容滿面地站在大門口,恭迎來客。

二道拱門前則是精心裝扮過的尤氏,正喜笑顏開地招呼著,不停地和人寒暄著。那笑容,那語氣,那份精神氣兒,仿佛她才是真正的端木家的主母。

正廳裏的端木老夫人更是雍容富態,一掃前些日子的萎靡,人都精神了幾分。她和幾個老夫人說笑著,那些人都撿了好聽地說,逗得對方滿臉的褶子都堆疊在一起,層層疊疊,都看不見眼睛了。

一人道:“今兒可真正是個好日子,老身早晨一出門的時候便聽見喜鵲兒的叫聲,那個喜慶……”

第二人接口,“可不是?如今老姐姐可是這天下最有福氣的人了,皇上還很小的時候,老身見了就知道真正是個不同凡響的……”她口齒利索,說了些薛長軒小時候的趣事,硬生生冠上了不凡。

“是,是……”其他人都附和著。

第三人道:“我來的時候瞧見是二夫人,可比以前幹練許多,所以說老姐姐是慣會調理的。趕明兒,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孫女兒送來給老姐姐管束管束,學點規矩,也沾染些福氣。”

“我家那個也送來……”

老夫人臉上帶著微笑,滿意而躊躇滿志。她想起那一年的花會上,被人冷落,被人另眼,不過年餘,她便成了這天下的最為尊貴的一個。

她長籲了口氣,微笑道:“這是天佑天朝,天佑吾皇,天佑端木氏啊。”

“是呢,是呢……“”

正在這時,一聲呼喝,“皇上駕到!”

大廳裏的人都唬了一跳,慌不疊地站起身,伏地而跪,低著頭,一時間鴉雀無聲。

薛長軒一身常服在三兩個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而來,端木將軍等人緊隨其後。

老夫人為首,伏地叩首,“皇上萬歲萬萬歲!”

薛長軒上前親手扶起對方,親切地道:“老夫人請起,今兒您才是壽星,這般是要折了朕的壽呢。”

老夫人緊握住對方的胳膊,老淚縱橫,哽咽著謝恩。

薛長軒扶著對方在太師椅上坐下,又環顧一周,溫和地道:“今兒朕是為外祖賀壽而來,眾位夫人都不要拘束了些,起來坐吧。”

眾人都喏喏著,低著頭坐回原位,只敢坐了半邊。

薛長軒溫聲問了幾句起居的話,溫潤謙和,隨意。

老夫人哽咽道;“勞皇上還惦記著老身這把老骨頭,老身半生顛簸流離,子女無靠。如今皇上能榮登大寶,乃是上天恩惠,老身他日將去見列祖列宗時也有了臉面……”想起自己曾經受過的委屈和這段時間的失意,更是傷感。

薛長軒微蹙眉,笑道:“外祖且放寬心,笑笑才好。今兒是您的大壽之喜,還是多想想開心的事……”

“正是,正是,老夫人這是喜極而泣……”其他人也紛紛勸說著。

老夫人也知道見好就收,斂了淚,笑微微的,和對方說起了家常。

沒有人察覺,薛長軒身邊一小太監悄沒聲地退去了內廷,避開人群熟門熟路地到了後院。

早有婢子註意,見她來了,忙上前道:“可是岑姑娘?夫人等候多時了。”

季遙岑點頭,也不多話,隨著那婢子一路上了謝芳亭。

這亭子稍微偏僻,坐落在假山之上,為整個府邸最高處。四周有藤蔓翠木,角度恰好地遮住四方的視線,在亭子裏的人卻能將所有俯瞰眼底。

因為是初春,風拂綠葉,星星點點的花兒搖曳生姿,有清香盈袖。

亭子四周的紗幔被卷起,端木夫人正坐在石桌前,一手拈著白子,漫不經心。

黃嬤嬤探頭張望了下,緊張地道:“夫人,來了。”

端木夫人擲了棋子,起身,靜靜地凝望著那人。

面前這人眉眼稍有改變,那粒紅痣愈發顯得突兀,然而那骨子裏的清冷淡定如昔,眸子如沁了秋日寒霜愈加冷冽,明澈,讓人不敢直視。

良久,她張了張嘴,道:“你,你坐吧。”

季遙岑點頭,很自然地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便緩緩落座。

對於她來說,那些經年的怨恨這幾年漸漸沈澱了許多。畢竟每個人都有迫不得已,都有秘密。若是心底有一處尚柔軟,尚能容一兩人,對方便是其中之一。

端木夫人也落了座。

黃嬤嬤有眼色的上了茶便退到亭子外守著。

端木夫人輕聲道:“聽說你這幾日又病了?可好些?”語氣裏滿是關切之意。

季遙岑道:“尚好。”偏臉看向搖曳的藤蔓,慢慢地,“我央求著一起來,是想和你說點事。”

端木夫人了然,輕籲了口氣,道:“你是想知道前塵往事?”她消瘦的臉上有釋然之色,“這些年我都不曾和你說過,我和你母親的事。”

她偏了頭,回憶著,道:“我那年離京到了並州,不慣與人相交,又因為將軍納妾一事郁郁寡歡。將軍為了寬慰我便拋下了公務帶我四處游玩,在叢縣遇到了你的父母。”似乎不再有什麽顧忌,將過往娓娓道來,“那時你父母剛剛新婚,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你母親確實是個少有的奇女子,不但美麗無雙,而且聰慧敏思,才識過人,不要說男人就是我也是傾慕的。我與你母親一見如故,盤恒了多日,當時戲言,若是日後她生了女兒便給我做媳婦兒。”

季遙岑認真地聽著,突然插嘴道:“當時可有什麽人見證?”

端木夫人道:“當時正值季老夫人壽誕,有不少賓客都願見其成。實際上,我當時並沒有想起這件事,是得了一個人的提醒……”

季遙岑不禁握緊了棋子,不動聲色地看著對方。

對方略想了想,道:“我記不得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人,他應該與你父親親近。不過,我奇怪的是老將軍來信著意囑咐我要信守承諾,好像根本沒有想到軒兒的特殊身份。”

季遙岑眉尖動了動。

端木夫人繼續道:“我離開叢縣後便再也沒有回去,和你母親也多是書信往來,知道你的出生,你今兒吃了什麽,又長了幾斤……”回憶起過去,她的臉上滿是慈愛和溫柔,仿佛籠了層聖潔的光輝。

“後來,出了些事,我與你母親漸漸書信來往少了,收到的最後一封信卻是得知她的逝去。”說到這,她沈默了。

季遙岑也沈默著。

須臾,端木夫人道:“我痛惜你母親早逝,憐你孤苦,便去信想要接你過來,然而你父親始終不願,恰我那時府裏有事,走不開,便漸漸斷了消息,直到後來……”她看著對方,帶了愧疚,深吸了口氣,“至於後來季家的事,我知道得並不早,也不多。岑兒,我知道你的怨,你的恨。可是,事態已經非是我能掌握。”

季遙岑低垂著眉眼,似乎在凝思著棋局。

她道:“是不是真的有密圖一說?”

端木夫人道:“這個我不曾問過,不過,我瞧著將軍也頗是無奈。岑兒,他告訴我,季家之禍非是他下的手,你信我。”

她巴巴地看著對方,神情緊張。

季遙岑斂了眸,淡淡地道:“但是將軍應該知道這個背後之人是誰?”

端木夫人噎了下,想說什麽又頓住了。

季遙岑伸出春筍般的手指按住一枚白子,推了一個位置,淡淡地道:“我的脾性夫人應該了解一二,我不欲害人,卻眥睚必報,更不會任人宰割。我見夫人,是顧念昔年照拂之恩,這一面後,你我,便是陌路。”

端木夫人楞楞然,紅了眼圈,又克制住,道:“我明白,終究是我,是端木家對你不住。”略頓了頓,“我一生克制隱忍,端肅儀姿,無論是何時何地都以大局為重,然而到頭來卻落到如此境地,應該是上天的懲戒吧。”她眸子裏流露出深深的哀傷和疲憊,整個人都籠了沈沈的暮氣。

她道:“如你所說,你我以後可能再無見面的機會,我,我只想問你一句,”她頗有些糾結,帶了小心,“你,你以後要如何?你和明哥兒,還有皇上?”

季遙岑面有羞赧之色,一時間竟然局促不能說。

端木夫人道:“你是我養大的,我知道你是個沈穩,理智的孩子,對情之一字,抑制得很。而皇上和明哥兒對你都是用情至深,實際上,你能得這兩人的愛護,是你的幸也是你的不幸。皇上愛你,卻不能給你獨一無二的愛和寵,他啊,永遠大業放在前面,這樣的人,沒法給你完整的感情。依著你這樣的性情,在那深宮裏是生存不下去的,或者會變得面目全非。岑兒,”她撫上對方的手背,如多年前一樣親昵慈愛,“明哥兒愛你,會用他的命,甚至這個天下愛你!”

季遙岑震撼地看著她。

端木夫人道:“我知道你有怨,有恨,甚至背負著家仇,但是上輩的恩怨不能牽扯到你和明哥兒。更何況,明哥兒本來就是事外之人,也唯有他能全心全意地護著你。岑姐兒,我看得明白,你心裏有明哥兒,你不要枉顧這片心意,餘生留恨。”

季遙岑眸色迷蒙,良久,輕聲道:“我不知道。”不想再面對這樣的話題,踟躕著,“夫人可還記得櫻姐兒?”

對方眉尖一挑,道:“問她做什麽?”

季遙岑道:“那年你將她如何了?”她盯著對方的眼睛。

對方目光閃爍了下,道:“我,讓人殺了她。”

季遙岑雖然心裏早有準備,然而親耳聽到還是心驚。

端木夫人神色坦然,道:“她那樣的若是留著,必然是個禍害,不如早早舍了。”

季遙岑深吸口氣,道:“只怕不能如夫人所願,端木小櫻,可能沒死。”

端木夫人一驚,道:“怎麽可能,我明明看著她……”

季遙岑道:“她回來了,而且頂著另一張臉,另一個身份。她回來,必然是為了報覆,我今日央了皇上入府來見你,便是要證實一下。”說著,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寫了幾個字。

對方倏然變了臉色,瞧著她一時間無話。

季遙岑道:“這也是我的猜測,夫人可以讓人去查證,不過,我以為她非是尋仇那般簡單,夫人警惕的同時還要註意不要驚了她,畢竟她現在在暗,我們在明。”

端木夫人微挫牙,冷笑道:“尋仇麽?我倒是期待著!”許是情緒起伏太大,她呼吸急促,一手掐住額頭,額上冷汗涔涔。

季遙岑慌了。

對方低聲道:“無妨,無妨,一時便會好了。”果然,稍稍停頓了會兒,她的臉色漸漸回了點顏色,那呼吸也平緩起來。

她抱歉地道:“嚇著你了吧?”

季遙岑搖頭,道:“你這頭疾還得尋醫,正好,鄭禦醫也在,待會兒我讓他過來看看你。”

端木夫人想拒絕,又點頭,道:“勞你費心了。”

季遙岑起身,道:“時間不早了,皇上應該尋我了,我走了。”

端木夫人臉上難以掩飾的不舍和疼惜,頓了片刻,道:“你一切小心。記著我的話,無論是富貴榮華還是潦倒困苦不過是瞬息之間,我惟願你置身事外,一切安好。”

季遙岑身子僵了一瞬,徑直便出了亭子由那婢女引著往原路上回轉。

端木夫人目送她背影遠處,眸色微凜,喃喃道:“櫻姐兒麽?……”她握緊了手,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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