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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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明湛一掌拍開門,門板轟然倒地,在寂靜的夜裏發出刺耳的聲音。

房間裏黑漆漆的一片,空氣中有混雜著的,難聞的草藥味兒,他站在那裏不動。

須臾,一點燈光閃爍了下,亮起。伴隨著一聲咳嗽聲,一個佝僂的身影一手舉著燭臺,一手按著床板慢吞吞地起身。

他道:“你這是做什麽?”

端木明湛冷笑一聲,跨前一步,伸出手,“拿來。”

對方擡起臉,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眼睛閃著幽幽的光,微瞇起,他道:“這麽急?”

端木明湛抿緊了唇,依然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神色冷漠。

對方嘆口氣,轉身摸摸索索地在櫥櫃裏翻騰了一番,最後摸出一個白色一指長短的小瓷瓶,道:“這是一半的解藥……”

話沒說完,脖子一緊,整個人都被拎了起來,對上端木明湛殺氣騰騰的眼眸,陰森森的聲音,“你和本公子玩心思?”手指用力,“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他的脖子被扼住,幾乎窒息,眼睛瞠大,嘴張開,只有出氣的份兒。

端木明湛咬牙道:“我已經沒有耐心了。

對方勉強扯了下嘴角,似乎想笑,卻因為呼吸困難而扭曲,猙獰。下一刻,整個人被甩到了一邊,撞到了墻上,又滑了下來。

“咳咳咳……”他咳嗽著,雙手揪住衣領,面部扭曲著,甚是痛苦。

好久,他才止住咳嗽,喘過氣,道:“咳咳……你,你要殺我……你……”苦笑著,“你該知道,這藥太難配,老朽用了一年時間也不過得了這一枚……只能暫且緩解……你,你為了個女人……咳咳……”

端木明湛無視他,冷冷地道:“另一半什麽時候可以好?”

對方道:“這一點老朽不能保證,你該知道……”

端木明湛截斷他的話,“十天後,我來拿另一半。”說完,轉身就走。

“明哥兒!”

對方叫了聲,“你就這麽在意她?在你心裏,端木家的百年基業也不讓你動心?”

端木明湛輕嗤一聲,繼續邁步。

對方大急,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明哥兒,你可想過,依著你如今的力量根本不能與皇上抗衡?如今,他將季氏困在宮裏,怎麽會輕易放手?你若是真心要季氏,必然要和他反目為仇。”

端木明湛回身,目光冷淡,道:“你想說什麽?”

“變強!”對方急切地,“你有能力變強大,只有強大了,你才能護住你想護著的東西。”他佝僂的脊背挺直,目光灼灼然,完全不像是個垂垂老矣的老者。

端木明湛凝著他,片刻,輕笑一聲道:“然後呢?”

對方似乎受了鼓勵,整個人充滿了激情,道:“明哥兒,你甘心為薛氏所驅使麽?當年老皇帝逼死了老將軍,無視你姑母的死,成哥兒臥病多年,和哥兒被迫謫走,端木家旦夕間家破人亡。如今,你費了力氣扶他上位,他卻忌憚你,壓制你,搶你愛妻,你如何能忍?明哥兒,他有的,你可以奪過來,女人,還有權勢,甚至那個寶座!”

端木明湛身體微微一僵,似乎像是才認識他一般,細細地打量著他。

開始,他尚自然,然而面對對方灼灼的目光,他不禁有些躲閃,他道:“你,你細細思量我的話。”

端木明湛點頭道:“我自然要好好思量一番,不過,我想我得先弄清楚你到底是誰?”

對方踉蹌了下,往後退了步,強笑道:“你什麽意思?你懷疑老朽……”

端木明湛道:“我不懷疑你的用心,但是我懷疑你的身份。你,”他輕聲地,一字一頓,“你,不是魯太醫。”

對方張了張嘴,又頓住,想擠出了笑容又有些別扭,那表情奇怪得很。

端木明湛轉身移步,再也沒有停留。

魯太醫好久才喘過氣來,摸摸尚疼的脖子,又看看倒在地上的門板,神色奇怪,似乎是怨懟,又像是欣慰,最後,只能長嘆了口氣,喃喃著,“孽子,又是個孽子……”

*****

如薛長軒所說,季遙岑的出宮和被襲並沒有引起別人的註意。太皇太後的身體時好時壞,蔣太後等人都日夜陪著,加上薛長軒無意後宮,後宮裏倒是風平浪靜了。

季遙岑休養了兩天,情緒平覆了下來。

如今是三月天了,天空高而藍,風徐徐而過,宮裏宮外都是一片粉綠色。

飄舞端了碗藥湯過來,道:“主子,該吃藥了。”

自從她那次暈倒,隔三差五便喝些藥湯,都是些益補的,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然而,她看著那褐色的湯汁,鼻息間充斥的藥味兒,不由地心裏泛堵,皺著眉頭,道:“我已經好了,不用喝了。”

飄舞哄道:“這是鄭禦醫親手開的方子,不過在平時的藥裏加了味藥,都是好的。”

季遙岑無奈,接過喝了口,只覺得惡心,便放到一邊,想起了什麽,道:“傅粉的傷可好了些?”

飄舞遲疑了下,道:“好多了,太醫說是被撞著了,休養一段時間便沒事了。”調開話頭,“今兒天氣好,婢子陪主子出去走走可好?”

季遙岑心裏念著傅粉,她確定了傅粉和當年的夭綠,或是現在侯府的夭綠一樣,都是貼身保護自己的。

時過境遷,在第一次知道夭綠是假冒時,她是憤怒而痛恨的,認為端木明湛蒙騙自己,如今靜下心想想,卻不得不感動對方的細心呵護。

或許,在徹底敞開自己的心扉面對對方的時候,才發現原先的怨懟和糾結不過是患得患失而已,心裏唯有甜蜜。

想到這,她嘴角微微勾起,吩咐道:“你將昨兒的那盒老參帶著,我去看看她。”

飄舞臉有難色,只得跟著。

傅粉只是個二等宮女,住處偏僻些,同住的還有其他宮裏的幾個宮女,見了她兩人先是驚惶,再就忙著行禮。

季遙岑徑直往傅粉住的房間去,一進門便聞到股子濃重的藥腥味,還雜著其他不知名的味道,難聞得很。

裏面光線幽暗,隱隱見對面靠墻一個木床上躺著一個人,聽到動靜,從被子裏冒出個亂蓬蓬的腦袋,枯黃的臉色,黯淡的眸子。

見了季遙岑,微楞了下,掙紮著起身,“主子,主子,您怎麽來了?”

季遙岑見到這樣的傅粉,這樣的環境,心沈了下去。

飄舞也楞了一瞬,上前扶著傅粉,關心地道:“你好些麽?”一手卻暗中捏了她一下。

對方點頭,趴在床上叩頭,左邊的胳膊只是簡單包裹著,拖拉著。誠惶誠恐地道:“太醫已經瞧過了,開了藥,都是好的,婢子皮粗肉糙的,養幾天就好了,真的……”

季遙岑沈默著,略頓了下,轉身出了門,輕風拂面,她深吸了口氣,眼眸微微瞇起。

她該想到那日墜河,傅粉拼力救了自己,應該是露出了馬腳,讓薛長軒起了疑心。

想來,如果不是怕自己問起,這個人應該早就被無聲無息地處理了。

一股子寒意攀爬上脊背,讓她禁不住抱緊了胳膊。

飄舞跟出來,小心地看著她的臉色,道:“主子,婢子交代了人好好看護著,等等,婢子再來看著點……”

季遙岑沒有說話,擡步穩穩地走了幾步,聲音淡淡地道:“傳我的話,若是她死了,就殺了給她看病的太醫,若是胳膊廢了,就廢了太醫的胳膊。”

“……是,”飄舞低低地應了聲。

季遙岑慢慢在園子裏晃悠著,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突然聽到有人哀哀怨怨地唱歌的聲音。

只見前面的花亭上一個白衣翩翩的女子正扶欄輕輕吟唱著,“……月兒明 織娘兒輕呢, 娘的囡囡要睡覺,閉上大眼睛 娘的小囡囡 閉上眼睛 ……不怕不怕呢……”歌聲隨著風飄過來,輾轉的,呢喃著,讓人心酸。

飄舞低聲道:“這是良太妃,自從嘉榮公主走了後,她經常晚上跑到這裏來,唱著這歌……”

季遙岑的心被這包含了母愛的呢喃擊中了心扉,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幼小的自己躺在母親溫暖的帶了奶香的懷抱裏,凝著母親溫柔的笑臉,母親嘴裏輕輕地呢喃著,“梨花兒香,梨花兒白,娘的姐兒要睡覺……”

一縷發絲從她的鬢角滑落,落到自己的臉上,癢癢的,她裂開嘴,伸出胖胖的小手撈住。

母親的手握住自己的手,完全包裹著,俯下身親了自己的臉頰,淡淡的梨花香味兒……

她心頭泛起淚意。

或許嘉榮公主是死有餘辜,但是對於良太妃來說,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寶貝。

她撇過臉,讓夜風吹落一滴淚。

驀地,黑暗中響起一個幽幽的聲音,“你是可憐她麽?”只見樹影中慢慢走出一人,卻是五皇子。

他凝註著遠處的良太妃,抿著唇,臉上有著悵然和傷感。輕輕地道:“我小的時候,我母妃也曾經唱著歌兒哄著我入睡……”

他的聲音低沈,是屬於男兒變聲期的暗啞。吟唱著,在這樣的夜,這樣的情裏有著難以排遣的憂傷。

季遙岑沈默了。

這樣的景,這樣的情,他應該是想起了越貴妃。

五皇子幽幽地道:“我恨她,一直恨她,但是她死了,我又想她。”他微仰臉,將淚水壓回,“我想,她應該是惱我的,否則,她怎麽會一直都不曾入我夢裏,一直都不曾回來看我。”

季遙岑輕聲道:“疼愛你的人永遠都不會惱你的,或許她是想讓你忘了過去的所有,好好兒地活下去。”

五皇子呢喃了聲,道:“是麽?”

季遙岑嗯了聲。

於是,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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