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查

關燈
季遙岑仿佛又回到了從並州到京城那段被截殺的日子裏,她蜷縮在車廂的一角,驚恐萬狀,馬車被拖拽著,瘋狂顛簸著,漫無目的的,像是奔往死亡的盡頭。

車廂的門被拉扯開了,露出夭綠蒼白的臉,她頭發蓬亂,手裏握著一把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她道:“姑娘,別怕,婢子來救你……”

季遙岑歡喜著,努力向她靠近。

驟然,一只手從底下伸出,一把攫住了夭綠的腿,死命地往下拖拽著。

夭綠本能地回身揮劍砍去,血肉四濺,那手並沒有松開。

馬車一個顛簸,夭綠踉蹌了下便往後面倒去,後面現出一個偌大的黑乎乎的洞口,她直墜了下去,頭發被風吹起,散開,只有那張滿是驚恐的臉。

“夭綠!”季遙岑徒勞地伸手想要去抓住對方,然而,卻只握了一手的冷風,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她趴在那,低頭。

赫然地,黑洞裏冒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臉,眼睛閃著幽光,緊緊地盯著她。齜著白生生的牙齒,上面還有著可疑的鮮紅。

“呵呵呵……”對方發出似是哭又像是笑的怪聲,那手張開,白白的,細細的,像是女人的手,指甲卻長而勾,塗著黑色,向她抓來……

季遙岑尖叫著,霍然驚醒過來。

“眉兒!”耳邊是薛長軒又驚又喜的聲音。

她稍頓了一刻,迷蒙的視線中,薛長軒的臉漸漸清晰起來。對方緊張地看著她,臉上是如釋重負的歡喜。

旁邊一個胡子花白的老太醫戰戰兢兢地看著她。

她低頭,只見手腕上還搭了絹子的一角,顯然,對方剛才是給自己搭脈。也就是說自己還活著,剛才的夭綠,血臉,還有那手,不過是噩夢而已。

她喘了粗氣,無力地靠著床頭,而手死死地抓緊被角,一副餘悸未消的模樣。

薛長軒看著,心疼,懊惱至極。

對方一次又一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而自己貴為九五之尊卻無能為力。曾經的那種深深的挫敗感憤怒將他包圍。

他控制住暴戾之氣,握住季遙岑的手,感受她的溫度,她的存在。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朕在這裏,朕陪著你。”轉向那老太醫命令著,“快,快過來看看。”

老太醫近前,隔著覆在她手腕上的絲帕,再次用兩指壓住,仔細地搭脈。

旋即,他臉上露出驚異之色,像是想要確定什麽,又搭了片刻。

薛長軒緊張地道:“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妥的?”

老太醫吭哧著,道:“沒,沒什麽大礙,就是,就是……”

薛長軒被他弄得心煩意亂,不耐煩起來,正好擡眼看到鄭妥匆匆趕來,松了口氣,道:“鄭禦醫,你過來。”

老太醫喏喏著,退開,偷擡眼看了看對方,想了想,還是將話吞了回去。

鄭妥上前搭脈,神色一凜,忍不住去看季遙岑。

季遙岑臉色蒼白,心神尚不寧,沒有察覺到對方的異樣。

鄭妥深吸了口氣,低了眼,道:“回皇上,眉主子落水受了驚嚇,被寒氣侵體,臣開幾幅藥吃就好。

薛長軒如釋重負,道:“好。”俯身看著季遙岑,“現在可有哪裏不舒服?”眸子裏是滿滿的關切和心疼。

季遙岑突然有些愧疚,無論如何,這人還是護著自己的,即使這次的事只是自己的一意孤行所造成的後果。她抿唇,輕聲道:“沒事了,皇上,”她主動地,“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

薛長軒道:“無事,只要你沒事就好。”察覺對方有話要說,便命令著,“都退下吧。”

“是。”眾人一一退下,偌大的宮殿裏只剩下兩人。

薛長軒體貼地在她的後背墊上大迎枕,又理了理她的散落在臉頰邊的一縷頭發,柔聲道:“你想說什麽?”

季遙岑左右張望著,道:“傅粉呢?皇上,傅粉還好麽?”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對方抱緊自己墜落下去。

薛長軒道:“她胳膊折了,失血過多,”看到對方神色緊張,忙安慰地,“沒事的,朕讓禦醫看過了,性命尚無大礙,得好好養著。

季遙岑松了口氣,放松自己倚靠在迎枕上,回憶這當時的情景,道:“事情很突然,馬兒突然發瘋,還有那輛撞過來的馬車,好像是預謀好的。皇上,應該是有人想要我的命吧。”她看著對方,臉色雖白,神情卻坦然。

薛長軒沈默了下,道:“朕已經查過了,馬兒被人做了手腳,依然是有人洩露你出宮的消息,甚至走哪條路,對方都摸的清楚。”

他握緊了拳頭,無法想象如果被對方得手,會造成怎樣的後果。自己曾經以為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下,便可以保她平安,原來不過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季遙岑不止一次經歷了生死,並不是被驚嚇得太很。她自嘲地道:“這個人真的很想我死呢!”

“眉兒。”薛長軒突然覺得無話可說。

季遙岑不甚在意,慢慢地回想著,道:“我領了梁寶汀出府,逼著她回憶當時的情景。她說,擄掠她的是個女人,蒙著面紗的女人,那個女人她並不認識,但是很熟悉,據說是在並州認識的。皇上,”她想到自己那個猜測,手抓緊了被子,脊背不自禁地挺直,輕輕地,“事發地點應該在忘憂閣,或是附近,因為,梁寶汀對香味很敏感。”

薛長軒皺眉,道:“忘憂閣?與忘憂閣有關?”

季遙岑沒有回答,遲疑了下,道:“你,知道當年端木小櫻是怎麽死的麽?”

薛長軒微楞,道:“櫻姐兒?”略遲疑了下,“她應該是被夫人暗中處理的,夫人的手段朕知道,斷然不會再留著她的命。”

季遙岑見他說得篤定,不禁躊躇起來。

僅僅憑著自己的猜測來斷定這殷娘子就是死了的端木小櫻,確實很是匪夷所思。但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

梁寶汀所說的話,她的預感,還有自己的被截殺,對方應該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並且是抱著一擊必中的決心。而對方能準確地知道自己的行蹤,定然有人提供,這個人或許是在宮裏,也或許就是自己身邊的人。

她的腦海裏突然跳出一個人的名字,轉瞬便壓了下去。鄭重地道:“皇上,無論這件事與忘憂閣是否有關,但是殷娘子這個人絕對不是表面上那樣簡單,皇上讓人多盯著,或許能找出一點端倪。”

薛長軒點頭,又想起了什麽,道:“對了,那個小喜子死了,前天發現喝了酒失足掉到枯井裏,摔死了。”

季遙岑早已料到這樣的結果,揉了揉額頭,疲憊地道:“這兩件事應該是同一人所為,甚至,她和外面有勾結,是針對我而來。”

薛長軒自然也想到這一點,他眸子裏閃著厲色,道:“這個人,朕,會讓她生不如死!”

看著對方,“這件事朕妥善處理了,沒有人知道你出宮去,也自然不知道你遭遇這些。你安心養病,這段時間太皇太後時好時壞,朕還得經常去看著。”

季遙岑道:“我知道。”頓了下,“你多註意身體。”

這是她自從兩人再見後,第一次用如此關心的語氣和對方說話。

薛長軒心情激蕩,凝著她,輕聲道:“岑兒……”

季遙岑偏過臉,含糊地道:“我累了,皇上請回宮吧。”

薛長軒失笑,整個天下或許只有她才敢這麽對待自己吧,然而,他卻喜歡得很。含著笑,掖了掖她的被子便轉身出去了。

宮門外,童公公在不遠處躬身候著。

薛長軒背負著雙手,凝望著夜色中的宮闕,好久都沒有說話。

良久,他道:“查的怎樣?”

陰影中顯出一個挺拔的黑色身影,聲音低低地道:“車廂偏向河面的一面被撞開了,眉主子和那宮女應該是從那個破洞裏跳出來,這才避免被封閉在車廂。”

如果,當時,兩人沒有在馬車墜河的一剎那跳出來,結果就是被封閉在車廂裏,唯有溺斃。

慢慢地,薛長軒道:“背後的人要查,宮裏勾結這個人也要查,還有,那個叫傅粉的宮女。”他臉色冷凝,“當時,車廂裏只有她兩人,岑兒沒有力量撞開車廂,傅粉卻有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怎麽會有如此臂力?”

握光道:“是,禦醫說她的左臂骨折,骨裂,應該是猛力撞擊重物所致。”

薛長軒冷笑一聲,道:“有意思,朕真的看走了眼,這宮裏宮外有些人都隱藏得深呢!”

聲音裏有壓不住的惱怒和難堪。

握光不敢說話。

他長長吐了口氣,不自覺地握緊了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