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季遙岑總是噩夢不斷，一會兒是叢縣，一會兒是並州……父母，堇色，端木小櫻，嘉榮公主，梁寶汀……經歷的人和事，經歷的生生死死，分分合合都像是走馬燈一般驚擾了她一夜又一夜，每每被驚醒，都是一身的冷汗。

幾天下來，整個人都萎靡了不少。

飄舞和傅粉看著都是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去稟告薛長軒。

嘉榮公主的猝死讓良太妃一直臥床不起，太皇太後過了冬後一直身體不太好，無論是後宮和前朝都是陰雲籠罩，人人警悚。

早晨天氣晴好，陽光洋洋灑灑地透窗而入，水磨石地板反射著清光，青潤可喜。

季遙岑難得好精神，便拿了本經書來抄寫。

那白貂又溜了進來，用爪子蘸了墨，在紙上走來走去，留下一個個梅花，它自己覺得有趣，又上下幾個蹦跳，弄得到處都是墨點。

飄舞和傅粉正將拾房間裏的一些陳物拾掇著，拿出來放到太陽底下晾曬，一不小心將一個盒子打翻在地上，裏面粉末般的灑落了一地，空氣裏彌漫開一股子幽香。

白貂見了，跳過去，用爪子扒拉了下，再湊近用鼻子嗅了下，立刻打了個阿嚏。

它用爪子去撓鼻頭，愈發阿嚏厲害起來，一雙小眼睛裏淚水汪汪的，委屈得很，看著可愛又可笑。

飄舞忙告罪道：“婢子該死，這是香粉，擱置的時間久了，忘了。”說著，便抱了白貂出去清洗。

傅粉過來打掃，近前嗅了嗅，臉色微變，擡眼看向季遙岑。

季遙岑察覺出異樣，詢問地看著她。

傅粉輕聲道：“這粉有些奇怪，待婢子看看再說。”說著，動作很快地用絹子撮了抱起來放到懷裏，再將剩下的掃了。

季遙岑已經知道她是端木明湛安插給自己的人，除了信任還有一份篤定：對方必然有過人之處。

她索性擱了筆，將擦拭幹凈的白貂抱在懷裏，瞇著眼看向外面，瓷白的肌膚在陽光下幾近透明，愈發顯得荏弱而空靈。

良久，她想起什麽，道：“飄舞，你去前面尋童公公，問問梁家的事可有了什麽線索。”

飄舞踟躕了下，道：“回主子，昨兒，婢子問了，說是還沒有多大進展，梁家姑娘那裏問不出一點頭緒……”

季遙岑皺眉，她很清楚梁寶汀遭遇了那樣，整個人的精神都崩潰了，本能地抵觸這些詢問。而梁夫人縱然是恨兇手，卻也不願意逼梁寶汀太多。

這樣一來，辦案的人得不到有力的線索，兇手既然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動手，必然有了全身而退的準備，會早早將所有的痕跡都抹了去。

她不相信一點痕跡都找不到，但是如果再拖延下去，只怕真的不再有任何痕跡。這個缺口只能由梁寶汀那裏打開。

低眉沈吟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麽主意，道：“你準備下，我要再去一次梁府。”

飄舞變了臉色，道：“主子，這外面不安全，您還是呆在宮裏，左右有皇上呢。”

季遙岑搖頭道：“梁家的事我總覺得其中有什麽蹊蹺，若是失了機會，只怕想要再找出那個兇手很難。不用去稟告皇上，就悄悄的。你且守在這裏，傅粉和我一起便好。”說著便起身，丟下白貂，想了想，又抱住。

飄舞無奈，一邊遣了小太監去告訴童公公，一邊叮囑傅粉小心。

季遙岑帶著傅粉很順利地出了宮，便往梁府去，經過忘憂閣時，下意識地往閣樓上望，只見窗扉禁閉，寂靜無聲。

她不禁暗笑自己多疑。

因為季遙岑第一次跟著端木夫人來過，梁三夫人是個精明的，猜測她的身份不一般，所以小意招呼。

季遙岑客氣地道：“夫人回去後，一直惦記著，便讓我再來看看，也不用驚動夫人，只看看就好。”

梁三夫人有心拒絕，然而，擡眼對上對方的目光，澄澈而明亮，仿佛看得清卻又什麽也看不見，心頭一悚，忙低了眼。

略躊躇了下，道：“不瞞姑娘，有些事我也不能做主。不過，既然姑娘執意要見，我便領姑娘去，還望姑娘小意些。”

季遙岑點頭，也不客氣，帶了傅粉跟著對方便往梁寶汀的院子去。

剛過了月門，遠遠便聽見裏面有聲音道：“姐兒，您出來好不好？姐兒……”

梁三夫人臉色微變，也顧不得季遙岑，加快了腳步向前。

只見房門大開，幾個丫鬟探頭張望著。

梁夫人扶著大丫鬟的胳膊，正低聲下氣地說著話，“寶姐兒，你出來，娘和你說說話……那裏臟，氣悶得很……”

一個著綠色衣裙的丫鬟半趴在床邊，而床底下露出一角藍色裙角，有含糊的聲音道：“不，我不出去，你們都是壞人！都是壞人，走開！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大哥……你們這些壞人！……我要讓我爹爹殺了你們……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許是那丫鬟急了，去扯她的裙角，她尖叫起來，幾近瘋狂。

梁夫人顫巍巍地道：“寶姐兒，娘在這兒，娘在這兒……”甩開來攙扶的丫鬟幾乎是爬在地上，向著床底下伸出手。

裏面靜了一瞬，便是帶著哭音的聲音，“你騙我！你騙我！我娘沒有 來，走開！啊！你們走開，我不嫁他了！我再也不嫁他了……啊！你們別過來！……”

幾個人都不敢再動，梁夫人也僵在原地，半癱坐在地上，淚水紛落而下，那表情淒苦絕望之極。

季遙岑心頭發顫，趨近前，示意左右扶起對方。

對方幾乎是被架了起來，她目光呆滯，慢慢地落在季遙岑的身上，目中閃過一絲亮光，轉瞬湮滅了，抓緊季遙岑的胳膊，哆嗦著嘴唇，道：“……岑姐兒，你勸勸她，你勸勸她……姑母對不住你，但是寶姐兒什麽都不知道……若是報應便報應我吧……”

她顛三倒四地，淒惶著，再無平日那份雍容精明。

季遙岑輕聲道：“沒事，我會勸勸她的……”轉向梁三夫人，“三夫人，老夫人這般模樣實在不能再留在這，你扶老夫人先回房吧。”

對方楞了一瞬，忙躬身一禮，便去扶梁夫人。

梁夫人察覺自己的失言，閉了眼睛，由著幾個人一起架起出去了。

待婆媳兩人走後，季遙岑命傅粉將隨身提著的一個籠子打開。

那只白貂正盤著白乎乎的身子，將頭埋在蓬松的大尾巴裏睡覺。聽到動靜，它擡起頭，小眼睛咕嚕嚕地轉了幾轉，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季遙岑的手指，從裏面跳了出來。

季遙岑揉揉它的腦袋，放開了它。

白貂難得出來一個陌生的環境，覺得十分的新奇，東張西望了下，靈活地跳到了桌子上，又跳下來，撲撲流蘇，又咬咬果子，上下折騰了一番，興奮得很。

那綠衣丫鬟先是驚詫，再就瞧明白了季遙岑的意思。

果然，過不了一會兒，床底下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探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蓬頭散發地。她瞪著一雙大眼睛盯著白貂，表情又是驚奇又是歡喜。

白貂沒想到突然冒出個人，嚇了一跳，嗖的跳遠了，鉆進了季遙岑的懷裏，歪著腦袋看著這冒出的人。

梁寶汀從床底下爬出來，頭發披散著，一身衣裙揉得皺巴巴的，裙擺上還有可疑的痕跡，她興奮地張開手，道：“來，過來，你過來。”

季遙岑見她如此模樣，縱然心裏早有準備依然心裏猛地一顫，情緒覆雜。她柔聲道：“姐姐，你可還認識我？”

梁寶汀似乎才註意到她，盯著她看了片刻，搖頭，依然執著地向那白貂伸出手。

季遙岑壓住酸楚，和聲道：“姐姐喜歡這貂是不是？”

對方點頭。

季遙岑道：“可是這白貂最是喜歡幹凈……”

梁寶汀慌忙低頭看看自己皺巴巴的衣裙，再扯扯散亂的頭發，忙不疊地道：“我要洗白白，我要洗白白。”

綠衣丫鬟忙不疊地應著，一邊吩咐小丫鬟準備洗漱的水，一邊扶著她往側室走，哄著道：“對，對，姐兒洗白白，洗的幹幹凈凈的，和這白貂玩兒……”

梁寶汀乖乖地跟著去了。

不大會兒，梳洗幹凈後出來，她手裏還提溜著一籃子新鮮果子，沖著白貂招手，“來，來，送你吃。”

白貂見她沒有惡意，便縱身過去，扒拉著果兒，捧起一個咬了口，齜牙吐了，再捧起一個……挑挑揀揀，將一籃子果子糟蹋得不成樣子。

梁寶汀卻喜歡得很，吩咐道：“再拿些來。”那模樣明艷而歡愉。

綠衣丫鬟感激地看了季遙岑一眼，動了動嘴唇。

季遙岑招手，道：“小白兒，你過來。”

白貂果然又轉了回來，梁寶汀撅起嘴，惱道：“怎得又走了？不行，給我，給我……”

季遙岑輕聲漫語地道：“寶姐兒，這白貂是通人性的，你若是對它好，它自然便親近你。”

梁寶汀道：“我給它果子吃，想吃什麽我就給它，難道我對它還不好麽？”

季遙岑道：“你對它是好的，但是這果子不過是平常物，它並不是很稀罕。若是姐兒真心喜歡，我倒可以教個法子哦！”

梁寶汀眼睛發亮，道：“你說，你說，我讓娘把房裏的好東西都給你，你要什麽？金子？銀子？還是珠寶？啊，我娘上次送我個寶葫蘆，我送你……”說著話，便胡亂地翻檢著。

季遙岑道：“我不要你的寶葫蘆，寶姐兒，你吃了飯，喝了藥，我自然和你說。”

梁寶汀站在那，看著小丫鬟手裏的藥碗，再看看那蜷在對方懷裏的白貂咬著唇，頗是糾結。

綠衣丫鬟柔聲道：“姐兒，喝了藥，才能和貂兒玩兒，否則生病了，貂兒就不喜歡了。”

梁寶汀咬咬牙，端起碗仰起脖子一口氣喝下，齜牙咧嘴的。

對方大喜，忙端了漱口水，又塞了蜜餞，這才緩解了那苦味兒。

梁寶汀擦了嘴，看著季遙岑，像是討賞的孩子般，帶了殷切道：“我喝了藥，不生病了，能讓貂兒和我玩麽？”

季遙岑微笑點頭。

對方露出了個大大的笑臉。

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氣。

正堂上，緩過元氣的梁夫人聽了丫鬟的稟告，心裏松了口氣，喃喃道：“好，好，我的寶姐兒有救了，阿彌陀佛！……”

梁三夫人也很歡喜，道：“小姑能願意吃藥，以後就會慢慢恢覆了。”

梁夫人搖頭道：“我不企望她還能回到從前的模樣，只要能過個平安日子就行，待到了秋，她有了起色，我便帶她回隴西去。”

梁三夫人吃驚道：“母親……您這是怪罪媳婦兒麽？都是媳婦兒的錯，若是媳婦兒那日多看顧著妹妹，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說著，落下淚來。

梁夫人搖頭，苦澀地道：“責怪你是有的，然而卻不是全在你的責任。我早年跟著老爺顛簸半生，得了三個兒子，卻僅有這麽個女兒，自小她父兄都看得重，自然養成了她驕橫的性子，否則怎麽能攤上這麽個禍事？如今，她這個樣子再許個好人家是不可能的了，這京城自然也待不下去了，或許換個環境會好些。老三媳婦兒，”她握了對方的手，難得地溫和，“我這個做婆婆的厲害了些，累你受了委屈，好在你純孝，對你這妹妹也是好的，前些日子因為你妹妹的事我苛責了你，心裏是不好受的。”

“母親。”對方哽咽著。

梁夫人嘆息一聲，道：“所有的種種都是命中註定，禍福在旦夕之間，所以啊，都好好兒的。”

梁三夫人點頭，拭了拭眼淚，想起一個問題，小心地道：“母親，那個姑娘是……”

梁夫人楞了片刻，正色道：“你記得，無論她是誰，有人想讓她是誰便是誰，你們都遠遠離了這些是非。”

梁三夫人聰明，聽她言語中含著的玄機，心頭一跳，忙應了。

#####抱歉，親們，因為這段時間春色狀態不佳，耽誤了更新，今兒四千字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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