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一片愁雲籠罩，丫鬟婆子來往都是躡足而行，不敢發出一點兒的聲音。

正廳裏，梁夫人依靠在黃色繡蔥綠折枝花大迎枕上，額頭纏著抹額，形容憔悴，更讓人心驚的是一夜之間頭發白了大半。

她楞楞地盯著某一處，神思游離。

梁三夫人輕步走近前，接過丫鬟手裏一碗米粥，柔聲道：“母親，您喝點粥吧。”

對方紋絲不動。

梁三夫人僵在那，頓了會兒，哽咽道：“母親，您這個樣子讓媳婦兒可怎麽辦才好？父親遠在隴西，若是知道母親這樣媳婦和三爺可怎麽向父親和哥嫂交代？母親……”

對方被她的哭泣聲驚了神，回過頭，目光落在她滿是淚水的臉上，空洞而迷惘。

梁三夫人道：“母親……”

對方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喑啞，道：“與你無關，我沒事，你，你去看著寶姐兒就好……”

梁三夫人道：“皇後遣了禦醫來，媳婦兒讓王嬤嬤看著，不妨事，母親，您都幾天沒吃沒喝了，您就喝一口粥，可好？”她苦苦哀求著。

對方楞了片刻，移目看向那碗。

梁三夫人忙用銀勺子舀了半勺遞到她的唇邊，對方張嘴，一點一點地喝了下去，如此喝了有小半碗，搖頭。

梁三夫人見她用了一點，心裏安定了許多，用濕絹子小心地替她擦了臉和手。

對方喘了口氣，閉著眼睛道：“姐兒那邊如何了？”

梁三夫人斟酌著，想著怎麽回答，便聽到外面有小丫鬟小心翼翼的聲音，“老夫人，三夫人，靖威國公夫人來了。”

梁夫人一聽，掙紮著起身，目光狠厲，厲聲道：“打出去！打出去！我的姐兒被他們端木家害到如此地步，她還有什麽面目來見我？！打出去！”

“母親……”梁三夫人忙不疊地安撫著，“您息怒，您息怒，容媳婦出去看看。”向著左右一使眼色。

旁邊的嬤嬤忙過來。

梁三夫人出了內室，稍稍做了整理，神色覆雜，便迎了出去。

端木夫人穩穩地坐在正廳的黑漆石榴花開太師椅上，瘦得很，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沈靜自然。

身邊站著個低眉垂眼的著淺絳蘇綠裙的丫鬟和一個容貌清矍的年輕男子。

梁三夫人進了花廳向著對方輕一萬福，道：“靖威國公夫人駕到，有失遠迎，請夫人恕罪。”語氣客氣，態度卻疏遠。

端木夫人不以為意，道：“我去宮裏請了位禦醫，過來給寶姐兒看看，不知道可否方便？”

梁三夫人道：“多謝侯夫人的一片心意，至於禦醫，皇後娘娘已經遣了兩位……侯夫人還是……”

端木夫人起身，道：“既然來了，看看何妨？”她直視著對方，“我知道你婆母的怨懟，以為寶姐兒這次是與端木家有關。我端木家再是不屑也不會做這等下作之事，更何況寶姐兒我是向來喜歡得很，你母親的痛我更是感同身受。三少夫人，你是個明理之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梁三夫人自然明白端木家不會做什麽手腳，自家小姑一心屬意端木明湛這是一廂情願的事，那除夕夜所謂的被毀了清譽之事只怕也另有乾坤。

她嘆氣，面有羞赧之色，低頭道：“這一點侄媳自然知道，不過我婆母正在悲憤之中，只怕言語上對夫人有所冒犯。”

端木夫人嘆道：“母女連心，女之痛，母親感受，我理解。這樣吧，你先帶我去看看寶姐兒。”

對方猶豫了下，點頭道：“夫人請。”

幾個人一路往後院去，尚沒有跨進院落便聽到裏面有杯盞被摜碎，桌椅傾倒之聲，其中夾雜著尖利的叫聲，“……別過來！別過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嫁端木明湛了，我不嫁了……啊，你們別過來！……”

端木夫人身後那個丫鬟倏然疾行了幾步，沖到了房門前，不由地呆住了，直直地站在那裏，看著房間裏那個瘋癲的女子。

曾經明艷高傲，曾經頤氣指使的天子嬌女，如今鬢發散亂，滿眼的張皇，驚恐，瑟縮著躲在墻角。像是被什麽驚嚇很了，胡亂地擺著手，瑟瑟發抖。被扯落的衣襟下露出一道道紫色，或青色的淤痕。

由此可見，對方應該是遭遇了多大的身心摧殘！

她扶著門框一陣頭暈目眩。

身後端木夫人和梁三夫人還有鄭妥都趕了上來，默默地看著，臉色都是難看得很。

婆子丫鬟一起上前，哄的哄，拉的拉，好不容易才讓對方安靜下來。

梁三夫人淒然一笑，道：“如今，她變成了這個模樣，我，我……”她忍不住哽咽著。

季遙岑的手死死把住門框，心底像是被火焚燒又像是被墜入了冰窟，一雙眸子隱隱露出血絲，貝齒咬住下唇，沁出絲絲的鮮血。

鄭妥不放心地看著她。

端木夫人震驚之後便反應過來，道：“鄭禦醫，您去替梁姑娘看看。”

鄭妥點頭。

季遙岑已經鎮靜下來，低著頭慢慢走回端木夫人的身邊握緊了對方的胳膊，對方輕拍了她一下。

梁三夫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道：“侯夫人，後面有個小院子，您若不嫌棄便到那邊歇息會兒。”

端木夫人點頭，由著對方陪著進了後院的一個小廂房，正前方有一羅漢大床，鋪著洋紅色氈條，團花酥紅枕，兩邊各有一對小幾，下手有幾張大靠背椅子，搭著灰鼠貂毛椅搭，配著腳踏。

梁三夫人命人上了茶。

端木夫人溫和地道：“三夫人這段時間辛苦了，不必來陪我，還是去照顧你母親要緊，我在等禦醫回話。”

梁三夫人也覺得彼此相對甚是尷尬，笑道：“如此，就怠慢了。”

端木夫人微笑著，待目送對方遠去，長出了口氣，語氣裏有著責怪，道：“你呀，平時看你穩重得很，這次怎麽這般沈不住氣？”

很顯然，她視季遙岑一如以前。

季遙岑低頭沈默著。

這是兩人自從並州事發後第一次真正面對。多年的呵護，多年的依賴在面對殘酷的真相時土崩瓦解，熟悉的人，熟悉的眉眼卻像是隔了重重的屏障，疏離而冷漠。

端木夫人先知後覺，苦笑，緩緩開口道：“你恨我麽？”

季遙岑咬唇不語。

端木夫人道：“你恨的，我知道你恨的，很多時候我自己也是恨的。”看著她，慈愛，歉疚，“季家的事我知道的並不清楚，一直隱瞞著你，也是為了你好。因為，我從來不認為將軍是兇手。”

季遙岑微蹙眉，這樣的話薛長軒也說過。

對方繼續道：“將軍半生征戰沙場，殺敵喋血，卻不會傷及無知婦孺，這季家滅門之禍的兇手，另有其人。”

季遙岑沈默有頃，慢慢地道：“可是，端木家並不是一無所知，甚至，端木將軍隱瞞真相。”

端木夫人身子一震，嘆道：“岑兒，女孩兒太聰明了不是好事。”低聲地，“我知道你……你的心思，岑兒，若是需要我，便告訴我。我只要有能力，必然助你……”

季遙岑心頭微震，凝著她虛弱而溫柔的笑臉，看著她的羸弱，眼眶發熱，掩飾地低了臉。

端木夫人低嘆道：“我這樣已經無所求，唯求你一切安好。”伸手，握了她的手，輕拍了拍，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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