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茶舍的頂樓雅間裏，茶香裊裊，大幅的帳幔垂掛著，遮住了外面的光線，裏面一片幽暗。

一男一女相對而坐。

男人翹著蘭花指端起一杯茶，揭開茶蓋輕輕磕了磕，又聞了聞，似乎沈醉在茶香中，道：“你來有什麽事？”

女子蒙著面紗，道：“我要你再給我點忘憂草……”

“胡鬧！”對方將茶盅重重一放，道：“這個東西不可以添入太多，若是被那些善醫者察覺，你我都脫不了幹系。”緩了口氣，“我知道你是亂了心緒，那麽多的日子都過來了，還有什麽等不了的？”

女子咬牙道：“我念了十多年的男人怎麽能送給另一個女人？以前礙著身份，我不能，如今，我換了所有，難道還要眼睜睜地看著？”

男子輕嘆道：“真是不知道那個端木明湛有什麽好，你念到了如今。你可知道，即使你換了身份和臉也無法入端木家的門，你，不過是個調香鋪的老板而已。”

女子道：“那有如何？若是他們有求於我，我便可以主宰他們的生死！我這次回來，就是要一一和所有害我的人算賬！”她咬牙切齒地。

男子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無論是茶道還是香料我都要霸占天朝的地方，只是得徐徐圖之。你要的忘憂草我僅有十袋，你提五袋去，依著我看那個薛長軒不是個庸碌之徒，這裏畢竟不是忘憂島，不要肆意而為，亂了計劃。”

女子道：“他本來就是個心機深的，我與他相處十多年卻依然摸不透他的性情，不過，我有的是耐心！可惜，那個季遙岑不知所蹤，真是讓我遺憾得很！”說到這個名字時，她整個人都似乎繃緊，全身散發出冰冷陰森的氣息。

男子搖頭，輕啜了杯茶，道：“我倒是很希望能見到這個季氏，真是好心機，好謀略。”他微側臉看向對方，似乎笑了，“能讓叔父變成廢人，讓你變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真是讓我驚詫得很！”

“加藤甬！”對方怒喝了聲。

對方輕笑，根本不以為意。

*****

清晨的陽光洋洋灑灑地透窗而入。

梁寶汀坐在繡架前，一針一針認認真真地繡著那鴛鴦戲水的畫幅。那是交頸而眠的一對鴛鴦，碧澄的水面輕漾波紋，荷花亭亭，綠葉疊嶂，精美至極。

貼身丫鬟讚嘆道：“小姐繡的真好，這鴛鴦像是活了呢！”

梁寶汀微微一笑，湊近前咬斷線。

這時候，聽到外面有問好的聲音，“老夫人好，三少夫人好。”

她擡眼卻見梁老夫人被一個俏麗的少婦攙扶著走了進來，她起身，“娘，三嫂。”

梁夫人的目光在她的繡架上掃過，目光微暗了下。

梁三少夫人笑道：“今兒得了空，和母親一起過來看看妹妹可還有什麽要添置的，可是打擾了妹妹？”

梁家父子三人唯有梁夫人帶著幼子夫妻和梁寶汀留在京城，其他兩子都隨父鎮守隴西，所以，梁三夫人與這小姑子親近隨意很多。

梁寶汀略有些靦腆，道：“母親和嫂嫂看著添置就是，我也是不懂的。”

梁夫人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

梁三夫人向梁寶汀使了個眼色。

對方踟躕了下，走近梁夫人抱住她的胳膊撒嬌地搖了搖，道：“娘，您不喜歡女兒出嫁麽？”

梁夫人嘆氣，看著那張美臉上那燦爛的雙眸，那掩飾不住的歡喜和嬌羞，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擡頭理了理她鬢前的碎發，輕聲道：“我自然是喜歡的，只是，寶姐兒，娘心裏不踏實，你這般委屈自己可值得？”

梁寶汀沈默了一瞬，道：“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了些，很多時候想著斷了這些念頭，可是我真的放不下，若是說表妹還在，我，我只能遠遠看著……如今，表妹不在了，我以為我有機會的。”

提起季遙岑，梁夫人沈默了，那個女孩兒骨子裏的驕傲和倔強，還有那份聰穎內斂一直是她欣賞的。然而，她卻護不住她，甚至和旁人一起算計她，摒棄她。

肅王逼宮之日，季遙岑失了蹤，生死不明。她曾經派人去找，卻不得結果。每每想起這個她便愧疚，心痛。再後來，新皇榮登大寶，充盈後宮，其中據說有個眉嬪與季遙岑有七八分的相似，更有人說是季遙岑異母妹妹。她遠遠地看見一次，卻一眼便能確認：那人分明就是季遙岑！

新皇如此瞞天過海，冒天下之大不韙，其心昭然可見。她震驚之後便思慮再三，刻意減少了進宮的次數，也約束著梁寶汀。甚至在得知新皇有意讓端木聯姻梁家的時候，惶恐而不安。

端木明湛對季遙岑用情至深，梁寶汀的癡情換來的只會是傷害，所以，她一邊勸說著梁寶汀，一邊私下相看，想要在聖旨未下之前給梁寶汀謀個好去處。

除夕夜，她奉旨帶了兒媳女兒入宮赴宴，梁寶汀耐不住便偷溜了出去。宴席將到一半時，她註意到蔣汐還身邊的大宮女玉樹出去後再轉回，蔣汐還便變了臉色，再就急急離席。

她恍然發現，梁寶汀還沒有回來，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中升起。

接著，她被單獨叫到了偏殿，在那裏她看到了鬢發散亂，衣衫不整的梁寶汀，頭轟然就懵了，耳朵轟鳴，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事情的始末。

蔣汐還道：“……皇上會給蔣家一個交代。”

最後，皇上下旨：端木明湛迎娶梁寶汀，兩家結為秦晉之好。

那一刻，她看到梁寶汀是忐忑的，並歡喜著。不由地，她心底一陣悲哀和無奈，知道回天已經無力。

如今，再次面對對方毫不掩飾的歡喜，縱然有太多的話，梁夫人也說不出口。閉了閉眼，她沈痛地道：“寶姐兒，你會後悔的。”

梁寶汀搖頭，目光堅定，道：“我不後悔，我知道這事兒太突兀了……他忘不了表妹，可是沒關系，我會等的，一直等。”她跪了下去，哽咽著，“母親，女兒不孝，讓您和父親操心了……”

梁夫人憤怒而又傷心。

梁三夫人更是瞠目結舌，她看了眼對方的臉色，忙扶梁寶汀起來，笑道：“寶姐兒是個有福的，必然有大造化，母親都是擔心女兒的。當年我嫁過來的時候，母親也是叮囑又叮囑，你瞧瞧，我如今過得不是很好……”

她笑微微的，說的入情入理，梁夫人的臉色和緩了許多，嘆道：“隨你吧。”便不再多說。

梁三少夫人察言觀色，拉了梁寶汀的手道：“今兒天氣好，不如，我們一起上街上走走，順便買些用的，母親，你看可好？”她捏了下對方。

對方忙道：“母親，您看可好？”搖晃著對方的胳膊，“母親……”

梁夫人嘆氣，搖頭，縱有萬般不滿也只能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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