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萬家燈火通明，鞭炮聲不絕於耳，夜空中綻開朵朵煙火。

按照慣例，皇上和皇後要分別接見臣子和命婦，給以祝福和賞賜，並賜宴同歡。

此時的皇宮裏一派喜氣洋洋，夜幕剛剛降臨，廊道兩邊便點起了一盞盞紅色的卷綢宮殿，地上鋪滿了紅毛地毯。

高階上放置著一張龍案寶座，兩邊則分兩層排開長案。眾大臣坐了濟濟一堂，都臉帶微笑，偶然有三兩個交頭接耳，再說笑幾聲，滿座都和睦得很。

陡然，一聲呼喝，“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只見薛長軒和蔣汐還在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而來。

男的俊美儒雅，女的雍容端麗，真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眾人俱離席伏地迎駕，口呼，“皇上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千歲！”

薛長軒步上高階，臨風而立。微笑著，漫漫掃視一圈，溫和地道：“朕登基這一年以來，兢業守制，日夜不敢懈怠，恐有遺錯之處。幸得眾位臣工鼎力相輔助，方能得這太平盛世，朕甚為心慰。……今乃除夕佳夜，朕為表感謝，特備薄酒，略表心意。”

他溫煦俊美，果敢多謀，於政事上勤勉敬業，這一年多來已經贏得了大部分朝官的認可和欣賞。於是山呼萬歲的聲音此起彼伏，讚譽之詞不絕於耳。

薛長軒笑微微地，雙手往下虛虛一按。

童公公尖利的聲音響起，“賜座！”

眾人謝恩落座。

接著，絲竹聲靡靡而作，一眾青衣宮婢則躡足穿行，將一盤盤的珍饈美味，瓊漿玉液有條不紊地放置在長案上。

放眼望去，是一派富貴奢華景象。

端木明湛坐在最偏裏的角落，低著頭，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杯體，神色淡漠，仿佛是置身事外。

高臺上的薛長軒漫漫地掃過來一眼，向旁邊的童公公示意了下。

童公公會意，托了個雙耳羊脂白玉壺便往這邊過來，在眾人的註目中給端木明湛斟了杯酒，笑容可掬，道：“這是皇上專門賞給大統領的，請大統領笑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有驚詫，有羨慕，有審視。不久之前，對方尚是戴罪之身，短短幾日卻又因為護駕有功，重領大統領之位，聖寵更勝昔日。

端木明湛凝著那酒，碧澄的液體在掐絲琺瑯松竹梅酒盞輕漾著，散發出誘人的酒香味兒。

他握住，舉起，起身，向著薛長軒遙遙一揖，一仰脖子，喝下。

對方嘴角微勾，偏過臉去。

端木明湛坐回原位，旁邊一人湊過來，討好地道“大統領，來來，喝一杯，今兒是個好日子，不醉不歸不是？”

端木明湛敷衍地舉了下杯子，啜了口。

對方湊近前，道：“大統領護駕有功，得皇上恩寵，以後必然是禦前第一人，下官還請大統領日後多多照顧才是……”

其他又幾人湊了過來，都是諂媚之言。

端木明湛推開湊到面前的酒杯，扶著額頭，抱歉地道：“抱歉，在下頭有些痛。”說著話，起身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幾個人被他冷了臉，不禁面面相覷，轉而和旁邊的人喝了起來。

遠處的屋檐拱脊被煙火映照著，泛著淡淡寒光。玉帶河波光瀲灩，清淩淩的，宛如一面冰冷的鏡子。

端木明湛走了幾步，臉冰冷，心裏卻像是燃了一團火。他遙望著念遙宮的方向，握緊了手。

念遙宮，念遙宮，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愈發怨怒。那個人就是這麽光明正大地將那個小丫頭拘在那裏，是嘲諷自己的無用，還是昭示著他的強勢霸道？

他絕不相信那個小丫頭會真的願意守在這個深宮裏，他不相信她會忘了自己，會對自己如此絕情寡意。一念及此，他心頭的火越燒越旺。

這時候有兩個宮人從身邊走過，一人語氣中不盡的羨慕，“皇上真是寵著眉嬪，專人送了她喜歡吃的過去，哎呀，真是好命……”

“要我說，”另一人壓低聲音，“這眉嬪以後必然是後宮第一人，現在皇上念著國喪未過，不能封妃……這以後可能就是貴妃……”

兩人絮叨著，漸行漸近。

端木明湛眸色陰鷙至極，他瞇眼向著身後的大殿看了眼，然後深吸了口氣，向著旁邊梭巡了一圈，便迅速地拐入了一叢樹林，迂回曲折地往念遙宮的方向去。

樓臺樹影婆娑，幾乎不見人影。

將靠近梅林時忽然看到前面有兩個女子逶迤而行，其中一人身姿背影無不像是季遙岑，風中飄來斷斷續續的聲音，“……主子，您慢點，若是有個閃失，皇上怪罪下來，婢子可是慘了……”

對方輕嗯了聲。

這一聲足以讓端木明湛魂飛魄散，這人竟然是那個小丫頭！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兒！

他頭腦一熱，不管不顧地想要疾步趕過去。然而不巧的是，旁邊的小道上走來幾個宮人，他只能極快地閃到陰影裏，眼睜睜地看著那兩人走上一處彎道，越走越遠。

等宮人過去，他順著路趕了過去，前面梅林枝丫相依，影影綽綽，有暗香浮動。擡頭，只見高坡處有一暖閣，帷幔圍籠著，裏面透出暖暖的燈光。

他略一躊躇，悄沒聲地靠了過去。

暖閣裏人影晃動著，有淡淡的梅香混著暖氣，還有果酒香味兒。

那宮女絮叨著，道：“主子，您喝得有點兒高了，先歇一歇，婢子給您揉揉腿，松散一下。待會兒，還得回去和皇後娘娘說聲，不然會怪罪的……”

對方淡淡地唔了聲。

端木明湛癡癡地站在那裏，只是咫尺的距離，鼻息間似乎縈絆著那人兒特有的馨香味兒，透過帷幔能想象到那人兒輕蹙娥眉，儀態闌珊的模樣兒……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把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垂掛的羅紗輕晃著，只見那人兒半倚在貴妃榻上，一手支著額，正合了眼睛假寐。她一頭青絲披散在肩頭，半遮住白玉般的臉，目光往下，微敞的領口露出兩彎精細的曲線，半遮半掩中勾勒出一段香yan媚骨。

許是聽到了動靜，她掀開眼皮，驚動地看過來，正與端木明湛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霍然，端木明湛頭腦一個激靈，不進反退，直往後撤步。

然而，一股子異香撲鼻而來，他頭腦一陣暈眩，踉蹌了兩步軟軟地倒了下去。在昏迷前，他努力睜著眼睛想要將對方看得清楚，卻抵不過濃濃的睡意。

迷迷糊糊中，只聽得有人聲音極輕，帶了惡毒，道：“……莫急，莫急，你念著的人兒正往這兒來呢！……放心，必然讓你美夢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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